“死到临头了,你说自己没做过吗?你明明就知我是谁,敢那般对我,不敢承认吗?”
不是,不是,听她解释。
她拼命摇头,被他转脑袋,她惶恐地发现水里的全是他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发像蛇,像水草疯狂缠着她。
“骗子,骗子,骗子……”
他一遍遍戳破她的谎言。
这好生吓人的噩梦吓醒了雪聆,她睁眼便喘着气坐起身,还不忘双手四处摸着自己的头与四肢,察觉还在后才松口气。
那些恐怖绮丽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雪聆冷静后又想要下榻,可双手撑在榻沿就软软地倒下了。
身边的辜行止如美丽的人蛇从她的噩梦里爬出来,伸手揽住她将要坠下榻的身子,从后面抬掌覆上她滚烫的额,下巴轻抵在肩上,困音温柔地问:“好烫,病了吗?”
病了吗?
雪聆也摸了摸额,发现是很烫。
可她现在更害怕的不是生病,而是他。
“我好像是病了,辜行止,你去给我找大夫来好不好?”雪聆不敢去看他,闭着眼睛攥住他恐怖的头发抖着晃了几下就松开,小脸褪成乌白的枯黄色,喉咙干涩得她甚至能想到,本就不薄的唇瓣因缺水裂了伤痕。
辜行止摸到她身子滚烫,从榻上起身忙披上一件云软外裳,先侧首亲在她干裂的唇上,温声安抚她:“等我,我去为你寻大夫。”
雪聆浑身无力得紧,闭着发烫的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辜行止又在她眼皮上很轻一碰,才转身出去。
他前脚刚出去不久,雪聆就睁眼从榻上爬下去了。
不行,这里待不得了,她得快些走。
雪聆白着脸,拖着发软的身子走到妆案前,一股脑把那些辜行止送的金银珠宝全戴在身上。
沉甸甸的感觉才勉强缓解了她昨夜噩梦带来的恐惧。
雪聆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到门口开门,也不知是因为病了无力,还是门本来就从外面被锁着,任由她如何拉门都纹丝不动。
雪聆的身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不一会便软绵绵地松了手倒在门口,靠着门框的脸颊红出病态。
辜行止再次回来,拉开门,本应在榻上等他的雪聆倒在靴前。
他弯腰抱起金银珍珠玛瑙挂满身的雪聆,重新放在榻上。
在大夫看病时,他转眸空凝着门口想。
雪聆戴着珠宝倒在门口,是想走吗?
第52章 (加更)
许是京城与倴城风水不同, 雪聆水土不服,又病了。
曾经日子过得不好,她倒没这么病过, 如今日子过好了, 反而身子不太争气病来如山倒, 连床都下不了。
雪聆不到清晨身子就开始发烫了,没过多久脸儿也烧红了。
她在意识模糊间感觉好多人走来走去, 乱哄哄的,额头上凉了又凉, 还有像是女人的手在温柔地试探她的体温。
好温柔。
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她阿爹阿娘都在, 也是有一日她顽皮淋雨生了病,阿爹去请大夫,阿娘就在她的床边焦急踱步, 时不时探她额头, 小白就在旁边呜咽。
那时候他们都在担心她,好温馨啊, 恍若隔世般的手不断落在她的额头上, 反反复复地试探温度。
这会儿雪聆烧得意识不清,连人都认不到了, 抬着滚烫的脸就去蹭放在额上的手, 烧得干裂的唇瓣翕合出眷恋的软音:“阿娘我好热。”
坐在她身旁的辜行止手指一顿, 没有移开, 任她蹭着, 像是应了这句‘阿娘’。
暮山见状赶紧将屋内的人遣出去,又细心地关上房门。
房中只剩下两人。
辜行止在看她,靠在她的身边认真地看,眼珠不动。
看她脸蛋红红滚烫, 眼角湿着,病弱得似下一刻便要死去,可怜得像从未吃饱过的流浪儿。
雪聆好瘦。
当初他还看不见她时就摸到了,她瘦得小腹平坦,骨头却是软的,她就是这般小小的一团蜷在他的怀里面不耐烦地威胁他。
可那时候她瘦,现在怎么还是好瘦?
他弯下腰,凑仔细点看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颗晒出来的小墨斑,看她眼角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无意间接住她源源不断掉落的泪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灼烧心脏。
辜行止用力抱住她。
雪聆被他抱在怀中也很瘦,明明骨架并不短小,身量亦比正常女子偏高,可就是瘦得没多少肉。
瘦得快死了。
他低头深陷在她散在颈上的发中,听着她一遍遍哭着呢喃‘阿娘’‘阿爹’,语调前所未有的眷恋,嫉妒过后,他竟然生出异常的念头。
雪聆好像在唤他。
他是雪聆的爹娘。
雪聆是他生的,是他养大的。
“雪……雪聆。”他眼皮染上了她脖颈上的嫣红,喉咙干哑地吐出她的名字:“我在。”
病中的雪聆流泪呢喃:“阿娘。”
他又应了声,语气中满是愉悦,像偷到的快乐。
“我在这里。”
雪聆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不是爹娘,眷恋地蹭着他的脸,“阿娘,别丢下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很乖,别丢了我。”
她分不清时间,意识又跳跃到了十岁那年。
那是阿娘走的那天,她拼命挽留她,带着小白在田埂上跑啊跑,追啊追,哭喊着跪着求她停下来,回头看看她。
可阿娘还是头也没回。
那段时日前所未有的糟糕,阿娘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小白坐在田埂上,身上的衣裳全是泥,泥巴后来干在脸上,像是别人用来驱鸟和野兽的稻草人。
她在田埂上等阿娘,一坐几日,都快死了还是没等到,是婶娘把她捡回去用米汤喂活的。
无论这些年过得如何,她都是想念爹娘的,毕竟曾经他们那么喜欢她,没理由会抛弃她,说不定等阿娘发迹了,真的会回来接她。
“我会很乖的。”雪聆呢喃,因经历过,她以为没人会应,却没想到‘阿娘’在她的耳畔低声问。
“雪聆真的会乖吗?”
“会。”雪聆闭着眼睛的眼角泪直流。
回应她的是沉闷的笑:“骗你的,就算雪聆不乖,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像雪聆满口谎言、始乱终弃,我会养着你,我会当你的爹娘,我会……爱雪聆。”
听着这话,雪聆安心了,意识放空地睡过去。
而当她睡过去后,痴迷伏在她耳畔的青年仍没抬起脸,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他真的会爱雪聆。
他甘愿当孕育她的阿娘,严厉慈爱的阿爹。
他会爱雪聆。
雪聆是被热醒的。
入夏后夜里本来就燥得厉害,她犹如被火炉一样围着,热得浑身冒汗,挣扎着脱了身上的衣物不够,还想要往旁边滚。
但无论她滚到哪里去,睡在她身边的人总贴着她,皮肤滚烫灼人,所以雪聆被热醒了。
她睁开疲倦的眼睛往旁边一看,是辜行止那生得白璧无瑕的睡颜。
他睡得很浅,察觉她醒来便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珠散着蒙蒙的光,抬手便要碰她。
雪聆想到之前在梦中被剥落的脸皮和满池子的血水后背发凉,脸色一白,下意识别过头避开。
辜行止的手悬停着,温柔平淡的脸上呈出微笑:“怎么了?”
雪聆被他笑得头皮发紧,赶紧装模作样地捂着发烫的眼皮,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就是想自己摸摸额头看还烫不烫。”
“还烫着呢。”她捂着眼皮,语气哆哆嗦嗦的。
素日雪聆是不怕他的,所以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惧意。
他凝视她,眼神暗下。
雪聆忐忑不安,虚掩的眼珠往下瞧。
搭在腰上的那只手修长蕴白,如何都不像是会亲自剥皮的手。
雪聆心肝儿仿佛在颤抖,怕得连那张清俊的脸已经矮在她的面前,正透过她敞开的指缝不错目地盯着她都没留意。
待她察觉有潮湿的呼吸喷洒来,眼珠上撩,恰和漆釉黑的眸对上。
和梦里从水里面冒出来,抱着她头时一模一样的黑眼珠。
“啊——”雪聆吓得手脚往后退。
可她身处榻上,再如何退,最后也还是只有方寸之所。
最后她蜷缩在墙角,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辜行止握住她的手腕,拽过她颤抖的身子狠压在褥间,温柔含笑地问她:“是梦见什么了,胆子怎么变得这般小,如此就吓到了?”
雪聆想甩掉他的手,牙齿打着颤,身子却理智点着头:“嗯,是做噩梦了,刚醒来有点吓到了,但不多。”
话尾的不多实属多余,辜行止听笑了:“到底是什么梦,让你看见我会怕成这样?说出来我帮你消梦。”
雪聆摇头:“不,不了,我就快好了。”
她不敢说梦见了什么,害怕哪一日惹怒了他,噩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