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雪聆现在没那么怕他了,今天一整日都很高兴。
他想到雪聆清晨的笑,唇边无意识也扬了起来,喉咙压抑着愉悦:“不看了,我们去看珠宝。”
雪聆点了点头,竭力让嘴唇不要发抖。
辜行止松开她微颤的唇,垂下牵起她的手往一侧引。
雪聆僵硬地跟着他,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拘谨。
两人坐在铺着白狐皮的簟上,屋内冰鉴挡了外面的炎炎夏日,寒温恰好使心中躁意淡去。
雪聆捻着一块糕点,垂着头咬住。
辜行止倚在一旁看着她。
雪聆坐立难安。
前方忽伸来一只手,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往前一拉。
雪聆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地,双手撑在他的腿上,仰着削尖的下颚仰视眼前的连襟口都扣得严实的青年。
她咽了咽口水,问:“怎、怎么了?”
辜行止长睫垂敛,指腹从她唇边拂过,轻声说:“吃嘴上了。”
雪聆忙不迭抡起袖子往嘴角一捂,挣脱他的手坐回去,另一只手在身上摸帕子。
辜行止单手撑在桌案上看着她,这会脸上刚才的笑意已经没了。
雪聆擦完嘴角残留的糕点屑,揪着帕子犹豫许久才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她坐不住,应该是辜行止在身边她坐不住,会克制不住去想刚才他说的那番话。
他送给她什么?
那颗头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惶恐,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钻进衣柜里面藏一藏。
“回去?”他歪头,乌灿的发坠在桌案上逶迤如小蛇,神情不解:“你不是想选金银珠宝吗?还没看便想走吗?”
雪聆来时哪知会看见那等事,这会心中后悔,迟疑道:“那我们快点看完就走。”
“嗯。”他脾性甚好,善于应答,吩咐下人去取。
靖安楼的下人不多时送来了许多珠宝首饰,堆得满屋子金灿灿的,熏香升起一袅,香也干净得闻不见金银味,尽是淡雅。
雪聆看着呈在托盘中的珠宝,暂且先压下了方才的恐惧,因为眼前的每一颗都漂亮得令她眼花缭乱。
好多她没见过的宝贝啊,随便一颗带回倴城,她应该就不愁吃穿半辈子了吧。
辜行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见珠宝露出欣然,长眉间萦出淡恹,不豫她见这些个东西都比见他更为欣喜。
暮山从外面进来:“世子。”
辜行止转目看他。
暮山似有话说,在此不方便,辜行止没在此间屋待多久。
他让雪聆先看着,他等下回来,便随暮山离去。
他走没多久,雪聆觉得每一样都好看而觉得眼花缭乱,又因吃了糕点喝了几盅茶水,这会想去圊厕。
圊厕设在阁楼下的园中,她让楼中下人带路。
当她下了阁楼,路过石道,好几次望着进来时的方向,每走一步都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挨打的仆奴,这是真正下等人过的日子,在辜行止这种贵族的眼中可人可畜。
照顾不周便挨打,那…那她这种折辱过他的岂不是…
不对,不对,辜行止没想要杀她,不然早就已经杀了她,不能还留着。
可万一…他只是一时没回过神呢?
现在她还能在他脑子不清醒时得点宠爱,倘若哪天这他坏掉的脑子好了,或是厌弃了她,她该何去何从?被遗忘倒是次要,万一、万一让他记起来当初她将他当成狗对待,又恨起她,她只会比这些人更凄惨。
雪聆忽又想起在阁楼上所见的凶杀,胸口的心脏仿佛闷闷地堵在嗓眼,遂又疯狂往下坠落,落入无底深渊。
所以刚才在阁楼上给她看的并非是意外,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她不要多想,不要得意忘形,别忘了他还在恨她。
雪聆牙齿又开始发抖,望着不远处的路,手脚发软得想要转身马上逃跑。
那不是富贵路,而是黑漆漆得索人命的黄泉路啊。
雪聆没回去,在圊厕时偷偷趁下人不注意,翻窗跑了。
雪聆想着这里不是在府邸,没那么多的侍卫守着,她说不定能走。
可她对靖安楼并不熟悉,只记得进来的方位,却记不住路,她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
这一路她问了很多人才寻到门口。
可当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好几遍,咬牙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侍卫,只觉得若是过去,不一会就会被压到辜行止的面前,然后被他像砍了头去。
最终雪聆还是没敢出去,也没敢回去。
她害怕的时候总想找个安静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蹲着,所以她躲进庭院中的假山洞里抱着脑袋,想着那颗和身子分离的头,牙齿便止不住打颤。
辜行止敢当街杀人,还让她看着,杀她只会更轻易。
怎么办?
她日后也会成为那颗头吧。
雪聆渗得蜷紧身子,屏住呼吸不敢乱出声,乞求辜行止不要找到她,至少得给她缓一缓才能再出去面对他。
另一侧。
风景典雅的园中,暮山在细作的喉与齿中找到一根细线,抽出来将里面裹着的东西擦拭干净呈在托中送上前。
“世子,果真有人将你行踪送往外送。”
辜行止擦拭黑皮手套上残留的血,用抻杆挑起一张字,瞧着上面将他从出门伊始,每个时辰所做什么,皆一一写得仔仔细细,上面甚至还写了雪聆。
雪聆的消息差点要被送出去了。
辜行止放下抻杆,眉宇间淡了几分,“走罢,回去。”
暮山放下托盘,命人烧了那字条,跟上辜行止。
沿路往阁楼上走,暮山始终没等到世子过问方才闹市中发生的事,心中忐忑。
世子吩咐下的事,他甚少做不妥当,今日实在不知为何安王会临时与人换马,他疑心是否有人透知给安王消息。
“世子。”暮山担忧世子安危,顶着可能会受责罚的风险主动请罪。
辜行止靴尖一顿,侧首垂眸看向跪在身边的暮山。
暮山惭愧垂头:“请世子责罚,属下没办好。”
辜行止抬手让他起身:“人无完人,虽然此事没做好,但抓了几个探子,算是将功赎罪。”
世子向来宽宏大量,暮山深受感激:“多谢世子。”
辜行止抬步拾上阁楼,暮山起身跟在上。
而入了阁楼时,辜行止却意外没看见雪聆,屋内一群仆奴,依旧维持他离去时的姿势。
他立于门口,环视屋内四方角落,最后目光温柔地落在最近的侍女身上,温声问:“人呢?”
侍女垂头跪下,呈着托盘道:“回爷,姑娘圊厕去了。”
“可有人跟着?”辜行止问。
那侍女答道:“姑娘怜惜我等,在门口寻了楼中人去寻路。”
辜行止闻有人跟,拾槛而入。
作案上还有雪聆吃剩的糕点,许是因去得急,所以只咬了半口便放在盘中。
辜行止褪了靴,着罗袜,屈膝跪坐在柔软狐皮簟上,盯着眼前的糕点,平静地捻起那块没吃完的咬在齿间慢慢吃下。
屋内静谧,无一人开口。
直至辜行止吃完整块糕点,忽然问不远处的手托金项坠玉如意璎珞的侍女,“我与它谁好看?”
能入此间阁楼的侍女早得楼中管事吩咐,来者客人非富即贵,不可主动视来客,故而自她们入门伊始便未曾抬过头,不知今日侍奉之人是谁,生得何模样。
那呈璎珞的侍女受其吩咐,抬起眼往前面一觑,待看清贵人的容貌神色不禁露出几分痴色。
她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清俊美艳的男子,乌发蓝玉簪,额间玉珠清润,面肤雪白无暇,便是身着竖领紧扣的素缎长袍,也难掩周身清贵。
侍女看入了痴,呆得忘记回答。
辜行止侧首复又问另一侍女:“我与它谁更美?”
另一侍女见他后亦是露出同样神色,但好歹能说出话:“郎君美。”
此回答似乎并不能令辜行止生悦,他重复问遍了屋内人,语气温柔如春水,面容却越问越冷。
暮山见此屋内痴了一地的人,面露出几分不安的忐忑。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知世子年幼时有一癖好,明知自己皮相生得好,总喜看那些人痴他皮相,为此大打出手,那时满地残肢乃常态。
不过那时的世子年幼,不过才几岁,顽皮些倒也正常,随着年岁增长世子早已不再玩此种稚气的游嬉,今日却频频问了这般多人。
待最后一侍女答完同样的话,辜行止眉心蹙紧,想不出既然他比这些生得好,雪聆为何见它们便露欣喜,而见他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有些经不得细想。
他想一,便得二,似乎自寻到雪聆,便近乎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迷恋。
可当他扫视屋内这些面露痴色之人,她们与雪聆不同,又与雪聆似乎没什么不同。
曾在那破旧屋舍里,雪聆分明痴他如迷,每日都需抱着他,闻他,与他行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为何现在从不主动?
他想得心有猫儿抓挠,入鬓长眉蹙紧,忍耐着想取下手套,等雪聆来捂住她的口鼻,让香入她的鼻腔,令她失智得只想要趴在他身上闻。
雪聆……
他难受得抓住桌案边沿,颊边浮起一团晕红,缓喘几息,无视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转过脸盯着暮山:“她怎么还没回来?”
暮山一直跟在世子身边,哪晓得怎么还没回来。
被问后便问最初说雪聆去圊厕的那侍女:“姑娘可说何时归?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