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楼人似乎很少,与她走之前相比,安静得有种令人心惊的阒寂。
这里实在太大了,雪聆不太记得路,待她气喘吁吁地找到之前爬出来的假山洞,重新钻进去。
再次从外面爬进来,双手撑在洞口,刚一探出头,看清外面的情形险些魂都吓飞了。
高墙下,外面守着无数腰佩弯刀的侍卫,而那如漱冰濯雪的青年正站在洞口,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冷白的脸皮上镶嵌的眼珠子透得似琉璃,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不知道他在此处等了多久,夕阳沉落的光落在他乌黑烂发上氤氲不清。
雪聆还趴在假山洞口前,目光呆呆地与他对视。
辜行止盯量她须臾,朝她走来,身上那件本是泛白色清冷蓝的长袍在行动间掀起,风中携来很淡的淡香。
雪聆见他过来,猛地转身想要钻回去跑。
而他伸手便将雪聆抓住,如冥界鬼魅要拉她入地狱,半边身子探进了洞口,使得她无法往里钻。
雪聆被迫转过身,笑得勉强:“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青年堵在洞口,冰凉的皮革黑手衣包裹的修长手指抚在她呆滞的脸上,没有回她的话。
雪聆被摸得后背发冷,垂着眼盯他竖襟将脖颈遮得严丝合缝的纽扣上,依稀可窥见几分惨白的肌肤,像里面不见天日的鬼裹着皮肉。
雪聆是真有种被鬼抓住的恐惧,尤其是抚在脸上的冰凉手衣,像刀子要划开她的皮囊在里面抚摸。
他抬起她的脸,温柔反问:“去何处的?”
“茶水糕点吃多了,去圊厕。”雪聆小声说。
他盯着她:“说谎。”
脸颊被捏了下,昭告等的人耐心告罄。
雪聆也很心慌,想要重新编,可喉咙就似灌铅水似的说不出来谎话。
最后她如实道:“我是想回倴城。”
他问:“那为何回来了?”
雪聆泄气垂丧眼尾:“怕你找过来,所以就回来了。”
捏脸的手指一顿,旋即屈指抬起她的下巴。
辜行止墨漆的眸倒影她瘦骨的脸,面容平静地问:“是此处不好吗?为何要回去?你答应过我会很乖,曾经我有如你这般,总想回去吗?”
几句不轻不重,甚至无半点怨怼的话砸来,雪聆更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是因为他身上有伤,眼看不见,她还骗他外面有人追杀他,是自己对他有事各种威逼利诱,他才没有说过想走的话吗?
她有预感,若是说了这些话,他也会如实做,也这样对她。
“说啊。”他指腹蹭在她的唇瓣上。
雪聆感觉若不是在洞口,他又戴着手衣,拇指一定就会顶开唇缝摸她的舌齿的。
到底要不要说?
她犹豫良久,最终选择开口试探他:“好,这里很好,只是我毕竟还有婚约在身,留在这里我于心不安。”
唇上抚摸顿住,他凝视她,眼底无笑,亦没出声。
“我……”她说着有些开始发抖,“我还得回去成亲呢,彩礼都收了,夫婿、夫婿他……还有孩子。”
她说得语无伦次,嘴唇痛得想要叫出来。
辜行止盯着她失笑,指腹按在她的下唇,温声问:“真有这般于心不安?可要我替你安心?一个快要入土的老男人而已,还有什么……”
他沉思,随后笑道:“一个废物孩子,你见过他们几面,就让你这么记挂他们?实在不安心,我去把他们接过来,直到你安心可好?”
雪聆讷讷道:“那倒好像……用不上。”
他的‘安心’到底是哪种安心,雪聆实在不确定,眼泪汪汪地说:“你按得我嘴皮痛,能不能先松开,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没去想他们。”
辜行止松开她的唇,往下拿握住她扣住当缝隙的手,欲往洞口拉。
雪聆抱得更紧了。
他薄薄的眼皮上折:“松开。”
雪聆松开,泪眼看着他抽出手,一点点将她往外面拽。
夕阳的光乍落他深邃的眉眼上,逆着黑暗的黄昏,面容艳丽非常。
他抱住被拉出来的雪聆,脸靠在她的发顶,阖着眸嗅闻,刨空的心被满足填充,喉中发出很轻的嗯声像打呼的猫。
雪聆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从衣襟中渗出的香,口有些干:“我们回去吧。”
“嗯。”他不舍抬起脸,反而低下头蹭她的颈子。
他又在闻她,闻她身上有没有沾上别的气息。
雪聆被他闻得发麻,满脸尴尬地望着他身后那些侍卫。
幸而那些侍卫眼观鼻,不曾有一人冒犯地抬眼睛看过来。
辜行止闻了她许久,脸都闻红了。
他抬起微微红润的脸,蔼然春温的目光凝落在她的唇上:“很想回去吗?”
雪聆看不出他为何忽然这样问,忐忑地点了点头:“嗯。”
他弯眼一笑,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回去。”
“嗯。”雪聆点头如捣蒜。
她巴不得快点回去,在外面这人虽然没有吩咐不敢看,但她始终觉得很不自在。
回去和来一样是走的路,靖安楼已华灯初上,路上的石柱灯孔泄出的烛光照亮前方的路,雪聆和辜行止牵着手,月下踏霜般走了许久。
刚才说想回去,可在路上她又捱着,走得很慢,忐忑等他问她走的那段时间都去哪了。
他一直没问,使得她满心腹稿都无法托盘,心中始终不安,而且她现在有点害怕他,不想与他牵着走,好几次想要抽出被他抓住的手又怕惊扰了他。
辜行止觉察她反常之态,眼垂斜掠过她紧绷的脸没说什么,只是弯腰忽然横抱起她。
雪聆惊慌抱住他的后颈,蹬着腿想下来,声音都急了:“放我,放我下来,我能走。”
“太慢了。”他说:“我想快些回去。”
他也想叫雪聆。
雪聆哪知道他要在特定时刻才叫得出她的名字,只觉得他好急,连一段路都等不及。
出了靖安楼,刚入马车,雪聆被放上了软垫上,他屈膝跪撑在她的腰侧,玉冠链珠与乌黑的发坠垂胸前,俯身时冰凉的玉珠子扫在雪聆被掀开下裙露出的肋骨上。
玉珠圆润冰凉,游走得她很痒,她想要往后瑟缩,怎奈身后又是席簟子前后左右都无处可逃。
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殷红的唇张合,抿住了。
雪聆眼神闪躲地看着他如吃糖般津津有味,一手扣在身旁的马车壁上,另只手背压在她的唇上防止有声发出。
雪聆不太受得住,他好像也一样。
青年的脸颊渐渐绯似被强行催熟的果子,浓睫覆盖下的眼珠微涣,手捧着品尝点心,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喜欢,更多的是痴迷。
他是耐心的品尝客,小心翼翼地啮在齿间,啜着白糕上点缀的粉蕊。
雪聆像热化的冰元子,昂首挺身地乱颤,眼泪从乜眯的眼尾簌簌下淌,受不住了也硬是不吭一声。
“雪聆。”他薄而红的眼皮往上折起,唇红肤白,宛如吸人生气的美艳男鬼,神色阴郁地盯着她又低喃了声:“雪聆。”
雪聆睁眼抓住他头上束得整齐的发髻,往上拽了拽。
“你别咬了。”她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声儿细软可怜。
他纹丝不动,叫她的名字速度却快了:“雪聆雪聆……雪聆。”
像是榻架上垂挂的铜铃,一声接着一声,平静至急促,最后响出霪喟声。
雪聆从未觉得铃铛声是霪荡的。
她近乎抖着手去捂他不听话的唇。
别叫了,别叫了,求求你别叫了。
她无声地乞求。
辜行止盯着她伸来的手,红唇张开,顶出白糕,任她的掌心覆了唇,眼皮下的眼睑与颧骨红成一片,修长有力的手臂架着她的腿弯,往前一折。
他拱背成一张弓箭。
雪聆想避开那箭,却被堵个正着,只得猛夹住差点离弦的箭,颦眉对他摇了摇头。
太深了。
他看不见,如瞎眼的弓箭手昨夜没睡好,此刻情难自禁地翻出睡不醒的眼白,像要晕过去了,可放出去的箭又准。
雪聆想求饶一声,但怕被人听见,鼻音嗡嗡的讲不出半个好字,反勾得人来欺负,反反复复在他后背抓出条条血痕。
马车行得很慢,等停在侯府门口时已是三更。
这个时辰,打更的更夫都已经要准备收拾好铜锣归家了。
现在她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气息不平地看着辜行止仔细擦着残留的痕迹,他漂亮的手臂上都是抓痕,眉眼却洇笑,肉眼可见餍足着。
雪聆幽怨地闭上眼,脸往里面侧。
辜行止抬头见她露出泛红的耳畔,俯唇肉又辗转在她滚烫的耳上,低哑含笑的声音嗡嗡震进耳蜗,连着她的心又狠狠一颤。
“到了还要睡吗?”
雪聆连忙睁眼示意醒着。
他将人唤醒,自己又黏了半响才斜过脸,盯她羞赧无处躲的眼低声笑了笑,遂将她从簟上抱起出了轿。
雪聆卧在他的怀中,偷偷闻他衣襟中散出的香慢慢睡去,意识昏沉间被他抱去沐浴。
还没到寝屋她就闻香晕睡了过去。
月色浓郁,满地霜雪。
辜行止踏入没点灯,也经由月光照得清冷的屋,不疾不徐地上前立在榻前,弯腰放下沉睡的雪聆。
她睡得沉,搭在胸前的手臂随动作轻轻地垂在榻沿。
辜行止见后欲将她的手掖进榻上,待握住她的手腕时眼皮垂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