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看不见, 不出门,而倴城又阴沉沉的, 想要赏夜景极其难得, 她就趴在他身上数屋顶破瓦漏出的碎光,当成星子。
想到辜行止,雪聆忍不住揪住襟口, 压住突如其来的怪异窒息, 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又是浑浑噩噩睡下的一日。
饶钟说到做到,果然在第二日一大早就去郊外聘工做活。
雪聆也闲不住, 在城内游荡, 想找有没有能赚钱的活干。
赴城和其他地方不同,她在城内转了圈, 发现这里虽然很多商铺, 可都是售卖的一些赶路干粮, 和毡毛地毯以及羊肉骆驼肉等, 还很便宜, 可想而知这里很土地并不肥沃。
雪聆想要种菜卖的想法散去,且不说时日长久,赚得实在太少了。
她在外面不敢逛太久,回到家中等饶钟回来。
饶钟是傍晚回来的, 拖着疲倦的身子,脸上和手上都是伤口,看见雪聆倒是没有丧脸,反而高兴的往递给她今天赚的。
“雪聆,这些都给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去的时候,他们说是日结,我只试了一日工,就能得这么多。”
婶娘家就饶钟一个男丁,根本不舍得他去做工,全家攒钱供他去读书。
小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去学堂,功课也做得好,是后来年岁大起来,在学堂外面结识了一些人才开始学坏的,但他虽然学坏,很少往家里带,所以才经常来找雪聆要钱,虽然什么也要不到,还反而被她打一顿。
所以那时候雪聆很讨厌他,不,或许是羡慕他不懂珍惜。
现在他老实听话了,婶娘她们又看不见。
雪聆轻叹。
饶钟见她叹气,连忙端过木杌坐在她面前,“你叹什么气啊。”
雪聆双手托腮道:“就是今日我在外面转了一圈……”
话没说完,饶钟便惊大声:“你出去了!”
雪聆单手堵住耳朵,乜他道:“怎么。”
饶钟降低声道:“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雪聆道:“你没发现这里很多人蒙着脸遮沙尘吗?我也不傻,这个时候出门定会蒙着脸。”
饶钟松口气:“你出去作甚?想要什么,等我回来和我说,我给你带回来便是。”
雪聆道:“这就是我刚叹气的缘由,不是想买什么,而是出去一趟,发现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在倴城,她有田地,还会编一些竹篮和草鞋买,也能去干一些别人嫌弃的下三滥活糊口,可这里,她发现有些难,所以才很郁闷。
饶钟倒是不在意:“做不了就做不了,我现在能干活啊,你还带出来不少金子,我们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雪聆护着腰间,乜他:“别打我钱财的主意。”
饶钟撇嘴:“哦,我好好稀罕。”
雪聆摸着腰间的金子心里才觉得满足,开始与他说起正经事:“虽然我带着一点钱,可钱不经花,迟早会用完,我也不能当个废物,一直等你赚钱养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活干。”
饶钟起身,绕至她的身后,捏着她的肩膀说:“就算你不干活,我又不会说什么,还是先等这段时间安全后再说吧。”
雪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她如果不做点事,心里面总是会控制不住想起辜行止。
这种感觉让她夜里总是噩梦连连。
饶钟知她许是一人孤独,便道:“再过一两个月看看罢,如果没人找来,说明我们是安全的,到时候你再出去,近日你现在家中休息。”
雪聆只好如此。
她留在家中,白日饶钟出去做活儿,她便将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很整洁,打算熬一两月。
可随着饶钟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一日比一日脏,换下来的衣裳都能浆洗出厚厚的泥沙,他还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天不亮就出门,雪聆无法安心在家里等着。
终于熬过一个月,她没听说辜行止找来,总算能放心出门。
赴城南来北往,还有许多胡人,雪聆戴着面纱差点好几次被人当成胡人,她转了好几日才发现,赴城里竟然没有书院。
那这里学子都读什么书?
雪聆拉着人一问,才知道这里距京城太远了,很少有书生来此,所以城内夫子少有,读书的孩子自然就少。
城内只有一间书院,但里面只招倴城有钱的那些人的孩子读书,普通人哪有配去读书。
雪聆闻言怔怔想了好久,虽然倴城也偏远,但因临近补给城池邻水,没赴城这样偌大的城里才一间书院。
这……这。
她忍不住咬唇,心里翻出一道想法,可要等饶钟回来后才能知道结果。
饶钟又是很晚才归家。
以往因他归家晚,雪聆等不到他早就睡了,今晚回来家中还亮着烛光。
饶钟在门口徘徊好一阵,摸了摸身上有没有结痂,才敢进屋。
“雪聆。”他笑着走进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嘛。”
雪聆先是看他,没说话。
她和辜行止在一起久了,偶尔这般看人时,有几分渗人。
饶钟本就不经受她严厉眼神,回到屋内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长凳上端碗吃饭。
雪聆一直在看他。
自从来到赴城,饶钟瘦了很多,肉眼可见的皮肤泛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说,吃着饭还不忘和她说,刚才脱下的衣服不用她洗,他晚点就洗。
雪聆不言,忽然夺过他手里的碗。
“雪聆,你做什么,我没吃完。”他饿得眼冒绿光,但雪聆拉他的手,低头往屋里走。
雪聆说:“跟我过来。”
饶钟跟上她,但看见她将自己往房里拉,被她吓一跳。
他临要跨进她房里的脚一收,抓住门框大喊道:“怎么了,你拉我去你房里作甚,我得早点休息,明天接着做活儿。”
雪聆放开他的手,让他去堂屋坐着等。
饶钟赶紧往后退,好似她屋里铺的都是金箔,踩一下就会沾到脚底。
雪聆翻出今日在外面买的药酒,从屋内出来时,他正坐在堂屋发呆。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手伸出来,还有上衣也脱了。”
饶钟回神后脸色爆红,大惊捏住领口,慌张道:“雪聆,姐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雪聆白他一眼,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你想什么呢,我是见你今天回来一直抬不起手,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有血,给你上药。”
饶钟埋着头,小声尴尬:“那你想说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雪聆就蹲下来歪头看他:“我怎么了?”
少年支支吾吾,眼神飘散好阵才拿起药酒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给我上药嘛,快点。”
“态度好点。”雪聆瞥他。
“哦。”他老实蹲下来,把上衣脱了。
雪聆看着他后肩上磨破的皮,眉头蹙起,倒了点药在手心按在他的肩上。
饶钟抓住旁边的凳子,身子有点发抖,嗓音闷声闷气得听不明白:“轻点啊,那都肿了。”
雪聆放轻了力气,沉默为他上药。
她太安静了,饶钟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不得劲,还冷不丁听见她在后面问。
“你在家以前是不是从不做活啊,怎么细皮嫩肉的。”
雪聆又在酸不溜秋地嫉妒他。
饶钟摇头:“我只管读书。”
雪聆闻言,气了:“你读什么书了,天天在外面何人鬼混。”
饶钟不敢反驳,头又埋下去了点,心里被她说得很羞耻。
雪聆没再继续指责他,毕竟那是以前,现在他没那么混账,如似一夕间长大了。
雪聆按着他肩旁,犹豫了下又问:“以前读的书可还记得些?”
饶钟点头:“虽然我当时是有些混账,但读书这块可没落下呢。”
谈及此事他得意道:“不然我当时怎么让我爹他……”音又一下消了。
雪聆也发觉问了什么,转言道:“那你觉得让你教十五一下的孩子读书,你教得过来吗?”
她今天去看过,整个赴城才一间书院,而赴城如此大,没读书的孩子想必多不胜数,她以前在书院做过一段时日,清楚书院里需要哪些,所以想租个院子开设学堂,这样她和饶钟能有生存的生计,而饶钟也没必要去外面做苦力,她也不用抛头露面。
虽然他觉得多,又是日结,可想危险也远高于平常,叔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雪聆不想他去干危险的事,恰好手里还有点钱,不如赌一赌。
饶钟听出她话中意,转头看她:“你想让我当夫子?”
雪聆点头,他忙不迭摇头,“不行啊,我这么浑,哪干得来以身作则,为人师表之事,我还不如去搬石头修缮悬崖道观呢。”
“你在悬崖修缮道观!”雪聆声音骤加。
饶钟一时说漏了嘴,想找话掩过去,雪聆揪着他的耳朵,瞪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么危险的事你也去做,不要命了啊。”
他抬着半张脸,衣裳都来不及穿,捂着被她揪着的耳朵求饶:“雪聆松手,我这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这样你可以早点穿金戴银啊,我又没错。”
“你还觉得你没错?”雪聆用力揪他。
他不说错,坚持声称去那做活工钱高,又能每日拿钱回来,并且表示明天后天以后都要去。
第65章
雪聆快被他气死了, 松开他拧红的耳朵,跺脚就往外面气呼呼地跑。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饶钟气急了这样说。
雪聆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那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扭身就走, 一点也不听饶钟在后面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