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拿回脚,使左右脚并拢一处。
此间,薛景珩自耳畔移至眼前,刚好和陆晏清两个人,分立于她的左右手边,以致于她没法一心二用,得专门注视其中一个人。不过,鉴于才和薛景珩吵得不欢而散,她并不情愿看他,因将冷傲的侧颜留给了他:“薛小少爷是寿星,多的是朋友等你招待。我哪怕是蠢货,也省得是非情理,就不占用薛小少爷的时间了。”
薛景珩口里啧了下,道:“谁说你占用我时间了?我刚没说我是正好出门,捎带你回家?”
实情是,他无事需要出门,是文进在帮着家里送客时,望见她围着车子转悠,又耳闻她说起车子坏了,存着心眼子,扭头报与他知后,他按捺不住,自行找出来的。
他偏生看不惯她巴结陆晏清,宁愿打自己的脸,贱兮兮横插这一脚。
宋知意油盐不进道:“那你办你的事好了,我又没乞求你捎我一路。”
“……一句话,你走不走?”薛景珩已处于耐心消耗殆尽的边缘地带。
“不走。”宋知意顶顶讨厌人家逼迫她,顺滑地翻了个白眼,“不走不走不走不走,就是不走。听清楚了没?”
“好。”薛景珩点点头,却不代表同意,反而动用武力,抓着她手腕意欲拖离现场。
宋知意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不住挣扎道:“你给我放开……放开!”
薛景珩阴着脸,按下她的反抗:“放着我这么个人不知道理,你去求别人……你真是又蠢又犟。如若你不蠢,那天底下没一个蠢人了。”
见抵抗无效,宋知意灵机一闪,眼疾手快,迅速用闲着的手扯住芒岁,同时向陆晏清求助:“陆二哥哥,我不想跟他走,你快帮帮我!”
陆晏清本就没有插手的之意,是春来看不下去,小声说:“他们一声张,把人全招引过来了。公子,你还是管一管吧,毕竟是在咱们家的车子跟前;而且好多人聚着,堵了路,咱们即使明哲保身,自己走,也走不得啊……”
果真,那两个人的拉拉扯扯成为了焦点,散席出来的人们很快站了一圈,将他和陆家的马车一并围了进去。这节骨眼想脱身,不可谓不棘手。
衡量一番,陆晏清将眼睛一闭一睁,目视前边剪不断理还乱的几人,尽可能平和道:“宋姑娘,你自己说,你跟谁走。”
闻言,薛景珩心态一变,重点也变了,撒开宋知意,回视陆晏清,剑眉一扬:“陆二公子确定要管这事么?”
“并非我有意管,”陆晏清见过大风大浪,向来处变不惊,从容淡雅,“是她,”他朝宋知意的方向一瞟,“先来求了我,我也答应了她带她一程。有诺在先,合该履行。”
他公事公办的模样,薛景珩睹之,忍俊不住,戏谑道:“她的事不是公事,没人逼着你陆二公子践行。你心里不情不愿,嘴上却头头是道的。不觉得挺虚伪么?”
贬低陆晏清,宋知意首先不容许,立刻挺身而出,回呛薛景珩:“你在耍什么少爷脾气呢?本来就是我央陆二哥哥顺路载我,他也允了。我情他愿的事,到你嘴里就成虚伪了,你真的是在捣乱吧?如此闹僵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如何控诉指责自己,薛景珩不予追究,他只将矛头对准“理中客”“不得已的局外人”——陆晏清:“陆二公子,这老多人看着,咱们体面一点——宋如意是我打小玩到大的人,犯不着堆笑求谁,我自会送她送到底。陆二公子,不知你感觉这么处理,妥还是不妥?”
宋知意打岔:“是我坐车回家,你替我决定什么呢?”后转头面对陆晏清,“陆二哥哥,你体谅体谅他,不必和他当真。至于你刚刚问的,那我都跟你提了,肯定是愿意乘你的车。”
不及陆晏清接话,薛景珩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宋如意,你一个姑娘家,老追着一个大男人屁股后边,你懂不懂羞耻?你要不要脸面?你何止是蠢,你是自轻自贱,倒贴成瘾了!”
宋知意恼羞成怒,再难压抑愤怒,对着他的脸手起巴掌落,冲他大吼:“你骂谁自轻自贱呢?”吼完委屈劲儿翻涌上来,泪水涟涟,“你我是关系好,可这不是你能侮辱我人格的理由!”
薛景珩懵了,既懵自己的信口开河,亦懵这热辣辣的一耳光。
他们争执得不可开交,还把陆晏清牵连进来,最终无法收场,导致陆晏清忍无可忍,凛然道:“争够了没?”
那二人双双看他。薛景珩没好气道:“够没够,你说怎么着?”
“没够,二位可以继续,但前提是我没空亦没兴趣观看二位的闹剧了。”陆晏清一呼一吸,掩起锋芒,重归冷漠之色,“春来,你留下,替宋姑娘修理马车。几时修好了,几时再走。”
春来问:“那公子呢?”
“我回衙门料理公务。”他拂袖上车,喝令车夫上路。
春来依照指示,过去检查车况,问题并不严重,便管宋家的车夫讨了工具上手维修。
陆晏清离了眼前,薛景珩也冷静下来,轰走周边看客,酝酿着同宋知意搭话。
“我不坐陆家的车,也不坐你的,我坐我自己的。”宋知意先发制人,一个正眼不曾给他,俨然拒他于千里之外,“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不想和你交谈,请你识趣点,别来招惹我。”
薛景珩后知后觉将才行事过了火,狡辩不来,但并不远离,光静悄悄陪她等马车修好,巴巴儿目送她乘车离去。
此情此景,他自悔恨无限。原地杵了大半日,方失魂落魄进了家门。
第14章 端午前夕 “铁树要开花喽。”
往后小半个月里,薛景珩千方百计躲着祥宁郡主,去宋家负荆请罪,可惜宋知意心如磐石,一次也不理睬他。
为此,薛景珩气急败坏,回到家里,常常心不在焉,逢人待理不理。祥宁眼光何其老辣,一下瞅出他的病灶,得了闲就把他叫屋子里,就“以后少和宋知意来往”一事上,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兼屡屡规训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而薛景珩倔驴脾气,坚决不认同。
祥宁气恼,想着他每每去宋家,无一例外全是自掏腰包给宋知意挥霍了,那身无分文的话,他还有上赶着讨人欢喜的亢奋劲儿就怪了。于是狠下心,大手一挥,断了他的花用,试图逼他做个了断,回归正途。
手头摸不出一文钱来,薛景珩自觉丢面儿,迫不得已暂时歇了一趟趟去宋知意跟前露脸讨好的念想,一门心思和祥宁抗议即将强加在头上的亲事。
抗议无效则剑走偏锋——今儿介绍同哪家姑娘相看,他就加倍桀骜不驯,吓走对方;明儿官媒婆登门问询,他就轻飘飘回:“不好意思,我天生混账,改不了。”陆续呛退五六个官媒婆。渐渐地,无人肯招揽说合他的终身大事,可给祥宁气完了。
一个顽劣,打死不改;一个固执,不惜动用人力物力财力,持续托人各处打听美言,从不倦怠。闹得偌大薛府,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
一晃临近端午,闺中学堂放假三日,前朝亦然。由此,宋知意脑筋一动,向芒岁倾诉心声:“正式过节那天,汴河里会举行龙舟比赛,我想约陆二哥哥一块观看。你说说,他会怎么答我?”
芒岁支支吾吾半晌,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嫌不痛快不敞亮,豪气干云道:“我让你说,不论是好的坏的,你说就得了。嗯嗯啊啊的,听得我闹心。”
“小陆大人做人清冷,深居简出,除了每天上值下值,绝不轻易在市井抛头露面。端午节汴河边,人挤人,恐怕小陆大人……”顾及她的颜面,芒岁点到为止。
确如她所言,陆晏清是个表面儒雅内心冷漠的人,想叫他打破惯例,难如登天。宋知意倏尔气馁,丧丧道:“那我就只有死心了?可是他一年到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不容易端午过节休息几天,我若不趁着这个关口约他,那下一回最快也到中秋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转圜不得……”芒岁凑得近些,“姑娘不好约,那可以在陆家大少夫人那儿多做做文章嘛——假如陆大少夫人出面,明天请上陆夫人去河边看趣儿。届时河边人山人海,小陆大人肯定不放心家里母亲嫂嫂的安危,势必陪同。”
宋知意豁然开朗,接着说:“那我就装作偶遇,然后同她们一起,那么陆二哥哥也没理由撵我……妙啊,真是妙啊!”
芒岁挠头憨笑。
“那你现去陆家,找到陆大嫂嫂,拜托她提一提明儿到汴河边的事。”她迫不及待,抖擞精神,推着芒岁的肩膀出门,“别走路了,坐车子去,一会天黑了。”
芒岁哭笑不得,风风火火上了陆家。
城里的事办停当,陆晏时明日启程返回松山书院。眼下周氏正指挥小丫鬟打点行囊,这也带,那也装,地上已摆了七八口大箱子,个个儿满满当当,她仍嫌不充足,转头指示金香翻出往年的冬衣,另抬个箱子塞进去,说是山上不比山下,天气变幻莫测,冷热交替,得穿严实预防生病。金香依言拿钥匙去耳房开柜子。
忙得不亦乐乎。
陆晏时却是清闲,坐着陪伴儿女做功课,眼睛监督着书本,嘴巴对周氏出声:“那山就在城郊,几十里地外,半天就到了,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值当如此隆重。夫人呐,你且歇一阵吧。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
周氏驻足环视屋内,心下计较还缺什么,算过来都齐全了,方松懈了精神,去八宝方桌前坐下。睬了睬女儿一笔一画的字迹,满意点头;再摸摸她毛躁的脑袋,转而问支使下人取梳子过来,边为她轻轻梳平,边嗔陆晏时,佯装不悦:“好嘛,我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伺候你这个大爷。你不感恩,我不埋怨你,你反倒能耐,嫌我在你面前晃悠得眼花了。哼,没良心的。就你二弟那不近人情的,也比你会体贴人呢。”
陆晏时纳罕,把凳子往周氏的身旁欠一欠:“二弟会体贴人?这话从何说起啊?”
周氏心里敞快,不爱瞒神弄鬼,娓娓道来上个月在薛府外,陆晏清因袒护宋知意而跟薛景珩起冲突那档子事情,最后以直率表扬收尾:“二弟真不错,关键时候护着宋妹妹。他既能和薛家小少爷针尖对麦芒,再嘴硬对宋妹妹无情无义,我是不信的。”
陆晏时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铁树要开花喽。”
“是呢。”周氏突然记起另一茬儿,戳了下他的胳膊肘,“崔表妹下个月满十六岁,是年纪了,论理,也应该物色人家了。可我看,父亲母亲似乎并没当个事。唉……姑娘大了,到底是经不住耽搁了呀。”
陆晏时戏弄道:“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她,见了面也不冷不热的,这会热情起来了。怎么,你转性了?”
周氏推了把他,险些给他推倒,凶巴巴道:“这是什么鬼话?我究竟是她表嫂,当表嫂的替表妹着想,也算是错了?好好好,既然你们疑心我,那我再不闻不问了,可以满意了吧!”
“我跟你开玩笑呢,较起真儿了。好大的脾气。”陆晏时笑嘻嘻缓和气氛。旋即正色道:“那崔表妹是在咱们家寄住,比不得咱们本家人,不好插手管,还得看她自己的主意。急不得。”
周氏随之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有个远方亲戚,世代从医,现在京城,开着医馆,颇负盛名。小伙子相貌堂堂,品行端方,无人不夸赞的,略长崔妹妹三岁。我是想,介绍两个人认识认识。”
陆晏时手拍上她肩膀,和和平平道:“夫人心善,为表妹考量,但事关重大,夫人即便有这份心,还是问过父亲母亲以及崔表妹本人稳妥。”
“用得着你教?我在这个家十来年,眉高眼低还是知道的,自然会征求他们的意见。”彼时金香引着两个小丫鬟怀抱两摞冬衣打竹帘进来,请周氏决定哪件装哪件留。周氏起身逐个过目,正自斟酌间,芒岁领着差事到了。
表白情况后,周氏十分支持,一口答允,告诉芒岁只管回家等信儿。
周氏果然靠谱而爽快,晚饭后就来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宋知意喜不自胜,早早睡下,一夜好梦。
第15章 河畔生变 见她平安无事,他悄然回避。……
端午节日,万里无云,恰是出游好时节。
因为和陆家是街坊,要去汴河畔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差不多时间出门,一准遇到一起,而为了将偶遇的戏码做得更真实,是故宋知意特意推迟半个时辰出发。
远远地,望见河岸两侧人满为患,宋知意有些发愁:那乌泱泱的人,眼都看花了,该怎么和陆家人碰面呢?
愁眉不展之际,芒岁手指前方,兴奋道:“姑娘瞧,那停的可不就是陆家的马车么!”
一展眼,并排停着两辆车,均悬挂着“陆”字样的灯笼。宋知意展颜欢笑,疾步近前问原地留守的车夫:“陆大嫂嫂她们人去了何处?”
车夫眼熟她的脸,伸手指了个方向,笑答:“才过去没一阵,宋姑娘快些,追得上的。”
循着指引,宋知意深入人堆。拥拥挤挤间,听见有人叫了声“表兄”,她豁然警觉,扭头问芒岁听见了没。芒岁道:“听见了……好像是崔姑娘的声音?”
宋知意登时拉下脸:“去哪都躲不开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跻身前排,见河里已整整齐齐漂浮着十数只龙舟,每一只俱井然有序载着八个青壮年男人,目光炯然,斗志昂扬。看样子,比赛即将开始了。
“姑娘,陆大少夫人在右手边朝咱们招手呢!”芒岁先看见陆家几个人,拽她衣袖提醒。
宋知意回头,终于见着含笑招手的周氏,藏起不高兴,带笑加紧跑过去。
“金香跟我说瞧见你也来了,我就忙忙地冲你挥手示意,唯恐这里人杂,一个晃眼你给丢了。”周氏拉她到身旁站,顺手理理她被风掀乱的发丝,随后挽着她胳膊同另一边的陆夫人笑说:“母亲,您渴不渴,要不要给您取水来?”
陆夫人道:“不渴,别麻烦。”
周氏拍拍宋知意手背。她会意,对陆夫人粲然一笑:“陆夫人,这天儿太热了,我就怕热,出来前带了酸梅汤,还放了冰块呢。我看您额头上冒汗,不如尝些消消热气吧!”
她和陆夫人套近乎的空隙,芒岁已将提着的竹篮子打开,取出个玻璃罐,分了两层,下层塞满冰块,上层盛着酸梅汤。
宋知意接了酸梅汤,献至陆夫人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没动过,这罐子也是新的,您放心喝。”
陆夫人笑道:“我一点不渴。另外我人老了,脾胃不好,禁不住那冰冰凉的吃食。宋姑娘且留着自己饮吧。”
殷勤没献成,宋知意有些灰心,慢慢垂下手,牵强笑道:“哦,那我自个儿喝了。”
此时,河中央响起喊话,大意是给各位参赛选手鼓气,再叮嘱大家比赛第二,安全第一,最后吹响口哨,喊声宣布各自就位,比赛开始。
人群霎时轰然一片:有振臂为自己看好的队伍呐喊助威的,有带孩子的父母,父亲把孩子举到脖子上更好看热闹的,也有怕人潮涌动,身边人不慎被推倒,时时以身躯护卫的……各有各的看头。
各龙舟划过赛道半程,人们越加激动,呼喊不停,唾沫横飞,手足亦躁动难安,前边的推搡更前边的后背,后边的踩踏前边的鞋跟。身处如是一团乱中,宋知意蛾眉深锁,牙关紧咬,苦不堪言。饶狼狈至此,竟不忘探听陆晏清的下落。
周氏急急忙扶住陆夫人,确认其安然无恙,方有心力回复:“出来的路上,有个侍女冒冒失失,把洒扫用的脏水溅到崔表妹身上,弄污了衣裳,崔表妹就掉头回去换衣裳去了。二弟本来是跟我们一块的,母亲担心崔表妹一个人行路不安全,便叫二弟留一下,等崔表妹完事,再同她一道来。”
宋知意忍下醋意,道:“我已来了挺久,论理,也该到了。可怎么迟迟不见人呢?”
周氏客观道:“今天街上人格外稠密,往河边来的更是一波接一波,大约是人多车多,半路堵着了。”
“但我刚刚似乎听见了崔璎和陆二哥哥说话呢。”提及这个,宋知意不免透露出些许酸溜溜的味儿,“我猜,他们两个来了,只是没和咱们会合,可能有什么话,不方便咱们听了去,于是约着去了别处,好谈个明白吧。”
闻她心生猜忌,越说越离谱,恰逢人群趋于安定,周氏使个眼色与金香交换位置,便宜同她耳语:“我婆母她十分维护崔表妹这个外甥女,你注意点别乱说,当心她对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