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从温吞道:“宋姑娘,陆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贺从一夕之间大变脸的缘故,其实很简单——昨晚,他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就和陆晏清抢女人这码事上,严肃表明,不准他再在里头搅和,除非他是想得罪钦差御史,把贺家的生意给葬送了。贺从方才了解陆晏清的真实身份,当时便谨遵父母的命令,声称从此再不和宋知意来往。
偏巧第二天早晨,小厮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宋平被押进了天牢,宋家摊上大事了,这更让他坚定了放弃追求宋知意的决心——她人是漂亮,性子也明朗,但他消受不起。
听见他满嘴的陆大人,宋知意大彻大悟,笑了一下,后对陆晏清道:“陆大人还真是有威严啊,手都伸到晋阳城了。”
“不是我有威严,是贺公子,怯懦了。”陆晏清乜斜一眼贺从,他埋下头,随便他揭穿自己的心事,“你的事,他不敢招惹。”
连一家子亲戚都避着她,贺从只是一个外人,当然不情愿接她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意味着,陆晏清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三道四。
“他不敢,难道你敢吗?”她质问着,心中却明晰,他将她看作整天惹是生非的麻烦精,又自视甚高,瞧不上她爹左右逢源的做派,如今宋家摇摇欲坠,他怎么会打破原则管这烂摊子。
陆晏清却说:“我敢。”不仅如此说,且以笃定的口吻重复道:“别人招惹不起的事,我招惹得起。”
“你哄我开心呢?”她嗤笑道。
“我从不开玩笑,你可以相信我。”他注视着她的双眼,将她的微表情一丝不漏摄入眼底。
她只为他怔然了须臾,便反唇相讥:“你说信,我就要信?”
“你信不信,我不勉强。”他暂时的妥协,换来的是对春来去留的果决——他越俎代庖,命春来利索着去检查她的随行车马、人员,防止待会上路出差错。
“陆晏清,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完没完?你是嫌上次的巴掌不够狠,想再挨一次是吗?!”她忍让不得了,一边全力挣揣,一边当街吼叫,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守城兵卒闻声,疾步过来盘问:“大街上拉拉扯扯、大喊大叫的,你们怎么回事?”
宋知意抢白:“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非拽着我。”
瞧她眼眶发红,面色苍白,发丝微乱,一看便是受了欺负。士兵立刻指着陆晏清,喝令:“你快把这姑娘放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晏清不肯撒手,仅收敛了气力,令她好过一点。
见状,士兵横眉竖眼:“看你衣冠楚楚的,居然是个无赖,大庭广众调戏良家妇女!”旋即呼喊帮手,势必把他扭送到衙门里处置。
春来检查到一半,被那厢惊动,忙跑过来,现出腰牌:“这是陆御史陆大人,可不是什么狂徒!”
两个士兵揉揉眼睛,看真切那鎏金令牌,认出是御赐之物,面面相觑半晌,结结巴巴认错告饶。
陆晏清不予责怪,单说:“我与这位宋姑娘相熟,我与她有点私事要解决。”
士兵不敢质疑,躬身垂头退走。
解了围,春来也去忙活自己的。
“你父亲是受人连累,情节不算严重,有回旋的余地。”箍住她手腕的手,上移至她的肩膀上,“你回家以后,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在家待着。待巡河结束,我会回去,给你个交代。好吗?”
此刻,春来折回,道:“公子,一切妥了。”
陆晏清颔首,掌心离开她的肩,解下随身的玉佩,知晓她心存抗拒,便直接递给芒岁:“我不轻易给人东西,更不轻易许诺。今日以此为证,你可以信我。”
“……”沉默良久,她冷笑道:“少来可怜我,我不需要。”言罢,躲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里。
陆晏清没继续挽留她,而是嘱咐芒岁:“照顾好她,别让她冲动乱跑,等我回去。”
他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况且事发突然,身边所有人皆避如蛇蝎,只有他,主动找来,掷地有声承诺,芒岁难免动摇,胡乱点点头,揣起玉佩追着上了马车。
春来拱手道:“那公子,我也走了,您注意安全。”
陆晏清道:“嗯,去吧。”
第45章 穷途末路 查封家产,安危难料。……
再踏入家门, 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王贵提着灯笼给开的门。灯光映照下,王贵脸庞干瘦,眉眼沧桑, 比原来老了许多。
宋知意有些哽咽了:“王叔, 我爹……怎么样了?”
王贵道:“先进屋子, 姑娘喝口水吃口饭,缓一缓一路劳顿,我再具体跟您说吧。”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确实比在家里委屈不少,她也委实累了。应王贵的话,回屋子暂作休息, 才细问宋平的情况。
王贵知无不言:“说是有人看见三皇子叫一个老道士算卦,算的是太子什么时候被废、皇上什么时候宾天,后来就被告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在搜查三皇子住处时, 从后院的梨树下挖出了刻有皇上、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坐实了三皇子行厌胜之术。这个时候,又有人站出来告发老爷私下里和三皇子交往密切,老爷还跟三皇子说过皇上上了年纪, 快活不长的话, 而且当时为三皇子卜卦的老道也是老爷给介绍的。”
宋知意握着一杯水, 听完前因后果, 忍不住将杯底掷在桌子上,杯里的水登时飞溅。“爹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杀头的事情里,一定是遭人诬陷的!”
芒岁捏着手帕, 蹑手蹑脚凑过来,替她擦手背上及裙子上的水渍。
“谁说不是呢……”王贵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那天我疏通人脉,好不容易见了老爷一面,问了老爷,老爷发誓赌咒,只是和三皇子一块去酒楼吃了点酒,那些忤逆犯上的话,根本没提过,给三皇子介绍道士的事,也没做过。老爷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可现在坏就坏在,那个老道士自己承认,是老爷事先拿一大笔银子收买了他,要他到三皇子面前掰扯那些鬼话的;而这笔银子,居然真的在他屋子里床板下面搜着了。”
宋知意立时反驳:“银子上面有没写着谁的名字,怎么能认定是我爹塞的,而不是别人故意拿来坑害我爹的?”
王贵说:“现阶段就是,这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证人,一个个摆在眼前,不由得人不信啊……”
宋知意道:“那皇上呢,皇上也信了?”
王贵摇头:“圣意难测啊。”
她沉吟半日,问道:“意思是,这事至今仍没有个定论,对吧?”
王贵点头,予以肯定答复。
“那,王叔,”她忽然站起来,直勾勾盯着王贵,带了丝哭腔,“你再疏通疏通,想想法子,我想去牢里见一见我爹,越快越好!”
她必须亲眼看看宋平如何了。
王贵示意芒岁把她扶着坐回去,道:“姑娘不说,我也操心着呢。这样,今儿夜深了,姑娘洗洗歇了,待明儿一早,我去各方跑跑;一有好消息,我立刻回来接您。”
快宵禁了,她心急归心急,却知道个事理,不再为难王贵,答应下来。
隔天早起,王贵揣足银票,匆匆出了门。
宋知意一晚无眠,早饭也没心思吃,差遣芒岁一趟又一趟出去查看王贵回没回。直到黄昏,芒岁带回来的,依然是一脸失望。
宋知意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在地上走了数十个来回,闻听芒岁惊喜道:“王大叔,你总算回来了!”
果然,王贵风尘仆仆进来,只是神色凝重,不像是有好结果。“有了那些证据,没有一个人愿意通融的了……是我没用,辜负了姑娘的厚望。”
“是不是钱不够?那,那继续凑!咱们家里那么多铺子,还有地,还有房子,很值钱的,都不要了,通通给他们……总有一个人愿意帮忙的吧!”宋知意俨然语无伦次了。
王贵不忍心说,其实这些日子为了打听消息、安顿狱卒等事项,家里店里账上流动的款子几乎掏空了,现今能拿得出手的,少得可怜,再想往出拿,便只剩房契地契了,但宋平三令五申过,这两项是留给宋知意将来度日的老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王贵迟迟不吱声,宋知意索性也不指望他了,先令芒岁把自己小库房里值钱的清点出来,全典当了,连眼前看得见的衣装首饰都不放过;再管王贵索要存放各类契书的箱子的钥匙。
万般无奈下,王贵坦白残酷的现实:“这些契书,是老爷给您的,老爷专门交代过,千万不能动。况且,眼下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没有人肯淌这趟浑水的问题——即便有钱,也无人肯收……”
宋知意沉陷于自己的思维里,不愿自拔,执拗道:“不是有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到位了,一切好商量;没得商量,就证明事钱不够。那些契书,都是我爹打拼下的,现在用来救我爹,天经地义。王叔,我不疼惜那些东西,你也别有所顾虑。只要谁能帮得上咱们,咱们就向谁舍出去。”继而摊开手心问王贵讨钥匙,“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取。”
王贵道:“家产不能动,一动,宋家就彻底完了。姑娘,请您冷静一点,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肯定……”
“给我!”长篇大论的劝说,她早就听腻了,冲王贵吼出声,“别的不要说了,把钥匙拿出来,快点!不然我砸也要砸开它!”
一头是宋平的叮嘱,一头是她救父心切,王贵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终于轮到芒岁插个嘴:“王大叔,你就听姑娘的吧。如果耽误下去,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宋家一样保不住。”
难为情许久,王贵妥协了:“姑娘略等等,我去把箱子搬过来,当着您的面开开。”
未几,伴随着“吱呀”一声,尘封的箱笼缓缓揭开,整齐堆叠的契书露出真容。王贵逐一介绍哪个对应哪个店面、宅邸。
简略了解完毕,宋知意扫视王贵、芒岁,做出以下安排:“王叔,你现将我爹往日熟惯的大人列个名单,再将这些文书抵押出去,然后你、芒岁、我,分别带着钱,分头往他们的府上拜访求情。我偏不信,老天爷能把路堵死了。”
事关重大,不放心带上第二个人,转头独自去料理这事了。
王贵才离开,宋知意便浑身脱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不住颤抖。
“姑娘……”芒岁握住她的手,忍耐着层层恐惧,安慰她,“老爷是冤枉的,万岁爷明察秋毫,而且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对,爹绝对会逢凶化吉的,绝对会的。”她说起话来,牙关都在打颤。
话说王贵正打算出去,冷不防和刑部的人迎头撞上。刑部的人是领着圣喻来的,刑部侍郎指挥收下,麻利地把宋家的宅子围了一圈,并命令王贵:“你速引路,本官奉上喻,对宋平名下资产做个登记。”
王贵觉得荒谬:“我们老爷还没定罪呢,怎么就要搜查资产了?”
刑部侍郎冷笑道:“你家老爷的钱,十之八九来路不正,当然得提前查清楚有多少,以免你们耍滑头,提前转移走了。”
王贵愤懑道:“没有实质性证据,这属于血口喷人!”
刑部侍郎不屑挑眉:“有没有证据,岂容你来质疑?废话少说,带路!”
抵抗不过,王贵含恨忍辱带他们进来。
刑部侍郎一声令下,官兵各分几路,无孔不入,翻箱倒柜,行动粗暴。转眼间,宋家一片乌烟瘴气。
宋知意多次呼喊他们住手,可没了宋平这把保护伞,谁会听她指挥,依旧该翻的翻,该砸的砸。
这场灾难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依次掠过院中码放着的箱笼,刑部侍郎颔首道:“每一个箱子都贴着封条,你们敢动,就治你们的罪。”
遍地狼藉中,宋知意目眦欲裂,怒视这群野蛮的土匪,气得浑身发抖。
任务圆满结束,刑部侍郎率手下,洋洋洒洒离去。
“都没水落石出呢,就闯进来查封,太欺负人了!”芒岁捶胸顿足道。
看着那一口口关闭的箱笼,宋知意感觉无比绝望:手头上一文钱没有,与废人无异。如此一来,营救宋平,相当于白日做梦。
啪嗒啪嗒,泪如雨下。眼前的天地,灰灰暗暗、朦朦胧胧。
“姑娘,这下怎么办好呀……”芒岁欲哭无泪。
宋知意挥手拭干眼泪,眼神明亮又坚定:“去薛家。”
除了背靠皇后的薛家,准确来说是祥宁郡主,她再想不出第二个可能化解宋家困顿的人了。虽然以祥宁对她的成见,大概不会伸出援手,但,她已穷途末路了,唯有豁出去一试。
彼时,薛景泰下值回家,途经宋家,与刑部的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笑问:“大人这是刚从宋家出来?”
有皇后这层背景,朝里的大臣对薛家人十分客气。刑部侍郎大致说了遍出入宋家的来龙去脉。
薛景泰客套一顿,忙让开路,方便他们回刑部。而后一路寻思到家,不禁同祥宁唏嘘不已。
祥宁不痛不痒道:“以宋平那投机取巧的行径,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这也便是我坚决反对宋家那姑娘和你弟弟纠缠不清的缘故之一了。”
薛景泰的心情难以言状,一时沉寂。
“你为何不说话,莫非是怪我执意拆散他们,心太硬了?”祥宁审视大儿子。
薛景泰忙忙低头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云驰,他天天盼着宋家姑娘,快盼出病来了,如今宋家姑娘总算回来,却又出了那事……一直瞒着云驰,会不会……”
“不瞒着他,纵着他为所欲为,才是害他。”祥宁冷脸打断他,“今后不要在家提宋家人了,一来我听着心烦,二来省得不当心叫那个不成器的听了去,发了疯地作践自己来逼我,白白伤我的心。”
祥宁强势,是薛家当之无愧的当家人,薛景泰不敢违逆:“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