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掌事吓得肩膀一颤,连忙摇头:“不是!是我前头那个张姑姑,早几年前死了的那个。”
“死无对证,随你怎么说。”
“不,真的不是我!”
郁掌事慌慌张张爬过来,跪在她的跟前,“老奴顶多就是贪财,向来不干损阴德的事儿……郡主知道的,我、我从来都是广结善缘。那姓张的就是坏事儿干多了,才会不知被哪道冤魂索了命,半夜里头死得不明不白的!”
陆菀枝冷冷盯着她。
郁掌事:“若当时老奴在场,必会劝诫太后,勿要与郡主结下这等解不开的结……郡主是聪明人,您和翼国公来往这么久,老奴可在太后面前多嘴过一句?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做它干嘛!
若真是老奴干的,今日老奴向您坦白旧事,岂非嫌自己命长!再说了,您若去与太后对峙,这一问之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我岂敢扯谎。”
这郁掌事是什么样的人,陆菀枝也略有一些了解。她这人八面玲珑,喜欢算计好处,的确没听说干了什么恶毒之事。
陆菀枝缓缓呼吸着,好一会儿,方才稳下糟糕的心绪。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她该去问问太后,有没有这样一回事——杀了她最疼爱,最在乎的妹妹。
郁掌事见她起了身,赶紧抱住她的腿:“郡主!郡主可要捞我出去啊!”
陆菀枝的心思又哪里在这上头,晲她一眼:“我人微言轻,只能尽力而为。”
郁掌事生怕这是敷衍,赶紧又磕起头:“老奴这些年攒下了些积蓄,存在宫外柜坊,只要老奴能出去,愿将这些钱帛都孝敬郡主。”
是吗,那必是一大笔钱了。陆菀枝不禁有一点心动。
当下时局复杂,只怕用钱的时候多,可当初钱姑姑管家,将她芳荃居蛀空了去,即便宫里多有赏赐,她手上也是紧巴巴的。
若能拿了郁掌事的好处,就能宽裕一些,便宜行事,她遂当真上了心去:“我说了,我尽力。”
郁掌事不放心地松了手,眼巴巴目送郡主往太后寝殿去。
今儿并未下雪,但这风吹得很冷,让人觉得像浸在冰水里头。陆菀枝站在寝殿门口,将手放在门框上,没有用力去推。
她知道太后就在里头,可心头惴惴,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
自认了这个生母,从来都是生母斥责她,教训她,现在,换她来向生母提出一个尖锐的疑问。
太后会如何作答?否决,还是推给别人,更或者,恶毒地怪夭夭非要跟来宫里。
倘若太后承认了,她又能给予什么样的报复。或者换句话,她身为一个女儿,能不能要自己的生母血债血偿呢。
陆菀枝深吸了一口气,到底鼓起勇气,用力将门推开了,跨过高高的门槛,她一路往里走去。
内殿阴暗,不似往常点满了灯火,寂寥非常,四方八面都透着一股颓败之气。
几个窝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宫女被她惊醒,瞬间如惊弓之鸟缩成一团,许是先前遭过什么罪吧。
“谁?”长宁的斥问从珠帘后头飘来。
“是我。”她应了声。
旋即便听见里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珠帘哗啦掀开,长宁从里头飞跑出来。
“阿姐!”
她惊喜地顿住脚步,片刻后又哇哇哭着扑了过来,陆菀枝以为她要扑进自己怀里,却见她及至跟前,却重重地跪了下去。
陆菀枝生生吓了一跳,急忙往后要躲,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了裙子。
“阿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是欺负你……还在母后面前添油加醋告你黑状,气得母后总是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跟皇兄求求情,不要把母后关在这里……母后已经瞎了,又碍不了他什么事儿。”
长宁一股脑哭诉了大堆,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好生费劲儿。
但陆菀枝都听懂了。
如今整个清宁宫都没了奔头,那些宫女给使便都使唤不动,就连给太后敷眼睛的药,也是一日比一日送来得迟。
长宁怕再这样下去,太后会挺不住的。
陆菀枝对这个妹妹,有一丝丝的讨厌,每次受了这丫头的委屈,虽都安慰自己只是小孩儿不懂事,但次数多了难免厌烦。
此刻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半句都未替自己求,心里那一丝讨厌便就没了。
可怜的长宁实在天真,不管她怎么求,在圣人牢牢掌控朝政之前,太后是绝对不可能被放出去的。
陆菀枝硬把她拉起来,捏着袖子替她擦去眼泪:“我进来一次已不容易,若敢多嘴,只怕下次连进都进不来了。”
长宁抽泣着,难过得说不出话。其实她也清楚,这个阿姐并无什么分量,此时没有落井下石便算好的了。
“那你能不能催催他们管药的,母后的药至少要及时送过来吧!”
“嗯,我会去说的。”
长宁便不奢求别的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认皇兄,他只是圣人,是天子,心里只有他的龙椅。
“母后在哪里?我去看看。”陆菀枝问。
长宁擦了眼泪,将她带进内殿。
里头大抵如常,干净整洁,博山炉里还点着太后喜欢的灵虚香,只是窗边每日更换插花的瓷瓶如今空着,缺了几分生机。
太后一袭织金锦衣,头上梳着的高髻插满珠宝,妆容精致,半坐在贵妃塌上,轻抚玉如意的指尖依然红得耀眼。
只是短短几日,竟已两鬓染白,隐现日薄西山之态。
美丽的丹凤眼如今蒙着一圈白布,深褐的药汁渗透出来,在眼珠的位置染出两个窟窿。
“归安来了啊,”她闻声坐起来,挺起腰背,红唇微微勾起,“来找哀家对峙了,是吧。”
第41章 她的苦母女对峙
夭夭的死,陆菀枝还未想到怎么开口问,太后却似乎已知她此来的目的。
只是,既知她来对峙,却又摆着这样的泰然模样,叫人心头不禁对她更恨了些。
陆菀枝朝贵妃榻走过去,进门前还在忐忑的心,突然平稳下去:“是,我有话想问母后。”
她就是来对峙的,她不仅要一个答案,还要一个态度。太后没有放软态度这是好事,否则这话她岂敢问出如此力度。
太后偏了头,侧耳听她说道,随即将手一摆:“长宁,你先出去。”
长宁:“母后?”
太后:“哀家与你阿姐聊的话,你不宜入耳。”
长宁“哦”了声。
这些日,母后都死气沉沉的,阿姐一来,母后像是突然有了精神,她很好奇她们会说什么,但更高兴母亲又有了斗志。
于是乖乖退下。
听见关门声响,太后笑了声:“郁知鸢都跟你说了吧。”
陆菀枝微怔:“母后神算。”
“呵,”程太后摇了摇头,失笑,“称不上神算,她是什么样的人,哀家还是知道的。这么些年里,她贪了金山银山,若未及享用便死了,那多可惜。为了活下去,她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原来,身边围着些什么人,太后心里是门儿清的。
“她肯定告诉你,夭夭是哀家害死的,想用这桩秘密换你捞她出去,对吧。”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陆菀枝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太后的嘴上,紧紧地盯着。
那两片唇启开,说出一个字——“是”。
须臾,陆菀枝眼眶泛起红:“是你的奸夫赵万荣,一定要弄死夭夭,是吗?”
“是。”
太后应罢这声,继而一笑,“你为何要跟哀家确认这件事呢,因为倘若赵万荣是主谋,你就可以把你的恨落在他身上,不必面对哀家了,是吧?”
陆菀枝抿紧了唇。
不能否定,是这样的。
程太后:“可你要清楚,赵万荣他只是‘说’,真正‘做’的,还是哀家。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想听听,现在,你又打算怎么办。”
她笑呵呵地“盯”着陆菀枝。
究竟要何等的狠毒冷漠,才能在伤心欲绝的人面前,说出这样挑衅的话。
陆菀枝的脸惨白着,忍得额角青筋凸现。
“我能把你怎么样呢……”她的牙咬得愈发紧,“我只能安慰自己,你用你的狠毒养出了一个更加狠毒的儿子,你已经遭了报应!”
“哈哈哈哈……”太后倏忽大笑,笑得挺直的腰微微塌下,“你说的是,一切是哀家咎由自取。可哀家从不后悔!”
将扶手重重一拍,太后坚定道,“哀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狠毒’,还要加上‘绝情’!”
陆菀枝不觉地惊退了一步。
即便已经瞎了双眼,沦落至此,太后,也依然还是太后,中气十足,威严十足,叫人明知她根本双目已瞎,却也不敢与其“对视”。
“哀家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你阿爹,那个没有东西。
都说他一表人才,家中虽穷点儿,但日后必有出息。我放着富家不进,昏了头嫁到你陆家去,要不是怀了你,我早就跑了。
你爹不中用,凭何要我跟着他!说我绝情,呵,我好歹奶了你几个月才走。”
太后“望”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哀家当初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你夭折了的好,免得日后再来添哀家的麻烦!”
冷酷的话冲进耳朵,陆菀枝忽而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冰封了。
她的母亲说,恨不得她早点死。
程太后:“哀家眼看着就要临朝称制,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她突然地伸出手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精准地指中了陆菀枝。
“你,呵,就是这么报答我生你一场的!”
陆菀枝怔愣着,慢慢地垂下眼眸:“是啊,或许我就不该出生。”
来自生母的厌恶,比世上所有的否定都要沉重。
她向来觉得自己不配,此时此刻,只恨不得当场就从这个世上消失掉。她来对峙,可她有什么资格来对峙,明明所有人的苦,都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殿中寂静,像不见天日的海底。
太后沉甸甸地叹了口气,在这份寂静中,轻飘飘地又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