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栽。”
接着又是一声得意的笑,“至少我风光过,享受过,比古往今来九成九的人,都值得。”
陆菀枝猛吸了口气,才想起自己会呼吸。
太后的口吻就这样平缓了下去:“归安,你若过不了心里那个坎,是没法向哀家报复的。知女莫若母,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总爱替别人找理由,最后大多委屈了自己。
倒也无妨,哀家最后顾念你一次,三日之后,哀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但——”她“盯”着陆菀枝,郑重地说,“哀家有两个要求,你务必办到。”
不等她答应与否,太后只管往下道,似乎料定她只能答应:“不要放过赵万荣,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多少浓情蜜意,扶他青云志,到最后,为了自保,他竟可以一口对她咬下去。
她郁知鸢唯有归安可以攀,她又何尝不是,而今能为她出这口气的,竟然只有这个讨厌的女儿。
“第二件事——长宁年幼,天真懵懂,哀家却已不中用了。你身为姐姐,要担起她的今后。”
两个沉重的担子落下来,太后会给出的诚意,想来也不会轻。
陆菀枝跟着冷静下来,去思考。
“母后想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太后抬抬下巴,指向妆台的方向,“那边有个妆奁,你打开第二层抽屉,把手伸进去,你会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拧一下打开,夹层里头有封信,你收好了。”
陆菀枝照做,摸了好一会儿,果然在夹层里头摸到一封信。她将信打开,粗略浏览一遍,脸上倒也不见什么吃惊,只是眉头紧皱,添了些思绪。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太后的安排是最好的结果。
将信收好,她应了声:“赵万荣我一定会杀的,不单是应母后的条件,更为给夭夭报仇。至于长宁,她若能收收她那性子,我会像照顾夭夭那样地照顾她。”
程太后欣慰:“那就好。”
话毕,彼此再无言语。太后到底虚弱,强撑了这么久早已无甚力气。
她懒懒斜倚在了贵妃榻上。
陆菀枝愣愣地原地站了会儿,心头有些恍惚。她是来对峙的,可从头到尾,她都被牵着鼻子走。
她对这个母亲的恨,半点也没有减弱,可最后,却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条件。
良久,她轻手轻脚地朝太后走去,在贵妃榻前蹲下。
这里头气氛让令她窒息,可她却没有急着走,不知道为何,她感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太后了。
太后的玉手垂放在矮榻边沿。
陆菀枝伸出手,鬼使神差的,缓缓地朝它贴过去。
生母从未牵过她的手。
后娘马氏待她很好,虽牵着她赶集、玩耍,可后娘到底是后娘,对待妹妹和对待她,总是不大一样的。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轮不到她拥有,因为她无论在哪里,都只配站在边角。
“好了,你出去吧。”太后幽幽道,“哀家累了。”
陆菀枝回神,无声地收了手,起身离去。那手,她到底是没牵上。
长宁等在外面,见阿姐终于出来,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陆菀枝瞄了眼她,平淡回道:“没什么特别的,母后要我今后多关照你。”
长宁还想说什么,却见阿姐抬手打住:“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吧。我疲倦得很,就先回去了。”
长宁:“……”依依不舍地望着。
另一边,郁掌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郡主?”
陆菀枝离开心切,留下二字——“不急”,便出了清宁宫。
此时刻,她觉得心里荒芜一片,她的母亲,到最后也没一句贴心的话给她。
陆菀枝上了步辇,一路出宫,及至宫门口,下辇换车,一路都恍恍惚惚。
便在换车的空档里,她看到了赵万荣。
那个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混蛋,正满面春风地上了马车。
突然间,一切恍惚便都退散了。她如被定住了脚,憋着一股子气盯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目光可以化作利刃,将他碎尸万段。
害了韩家,叛了太后,苦了那么多的百姓,他居然还能站在权力的顶端,笑话别人的苦楚。
就因为,皇帝羽翼未丰,需要他稳定朝局。
陆菀枝盯着那车远去,直到身边给使催了几遍她才回神,上了自己的车去。
晴思在车中等她,见郡主脸色惨白,竟如见了鬼,吓得也白了脸:“郡主这是怎么了?”
陆菀枝:“没事,回去吧。”
晴思便喊了车夫上路,又捧了热茶与她暖身子。
一杯热水下肚,陆菀枝方觉好些。
太后说得对,她向来能忍则忍,总为别人找理由,可赵万荣,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不杀他。
她要他死!不禁阴暗地,还要他整个赵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晴思见她神色还是不对,担忧地问:“要不一会儿路过保济堂,咱们去看看大夫?”
陆菀枝:“不了。”
她心绪不宁地撩开帷帘,望向外头的车来人往,看看那外头的风光平复心情,哪料心情反而更是不好。
这人间熙熙攘攘,她却好像独来独往。
“去常乐坊。”她突然说。
啊?哦,晴思探头吩咐马夫:“去常乐坊,翼国公府。”
时正晌午,翼国公府的书房紧闭,送饭的也没准进去,放就搁在廊下,早凉透了。
屋里,卫骁指着舆图:“换个思路——走这条路!可以缩短时间。”
昨夜睡了半宿,一早起来就与郭燃关门议事,他整个人不修边幅,眼里只有对武威的向往。
郭燃同样也是眼底发青,打个哈欠回道:“不大妥,这条路咱们的人还没打通。”
卫骁摸着他胡茬粗糙的下巴:“找韩家,看他们能不能弄到过所。”
郭燃:“……也可以,试试。”
趁小皇帝权柄未稳,得尽早回自个儿地盘去。
出城容易,想不打草惊蛇回河西却不容易,弄不好还没跑出京畿就被截下。
年后上元节,那天长安城不设霄禁,届时在城中引火添乱,大抵就能悄无声息地出长安去。
出了长安之后,若持有过所,一路通畅,三日飞驰就可到武威。
但要带上阿秀,时间上便至少要多算一日。因此,此番安排必得细致,尽可能地避开危险。
肃国公案眼看着就能平反,可始作俑者赵万荣却甩脱罪名,现如今被圣人护着,那么此事就还没有个结果。
韩家头上就还悬着一把刀。
韩家要想自保,就得先保他卫骁。
豁出去也得保。
所以,弄过所的事交给韩家来办,大抵不会有问题。
两人话说到这里,忽听敲门声砰砰响起,卫骁眉头狠皱。
“滚!”
妈的,说了不许打扰。
门外传来声音:“公爷,是郡主来啦。”
男人脸色骤变,急忙想要去迎,可刚走两步又赶紧退回来。
“请她在前厅小坐,我稍后便去。”
如是吩咐了句,忙弄了把茶水顺头发。
郭燃在旁边呵呵笑:“关系果然是不一样了哈,这大白天的突然就找过来——胡子要不也刮刮?”
卫骁:“刮刮刮!”
于是一通忙活,又是刮胡子,又是洗漱的,硬生生打理掉半炷香的工夫,卫骁才急匆匆往前厅去。
陆菀枝突然想来找卫骁,于是就来了。
她坐在前厅已等了有一会儿,越等,脸色越苍白。
往常每次来,卫骁都踩了风火轮似的来迎她,今次却没有。
心里头虽知他定有他的事忙,可那种永远只能站在边角的孤寂感,阴魂不散地又将她团团围住,叫她心头不争气地难过。
陆菀枝低下头,不知所措地揉捏着手指。时光流逝,一点点消磨掉她的急切,她渐渐地讨厌起自己的脆弱。
终于,她撇了撇嘴:“算了,我不该冒昧过来的。”
晴思:“郡主?”
陆菀枝起身:“回去吧。”
下人见她要走,赶紧拦住劝:“郡主稍等,公爷有事耽搁了,要不小的马上过去催催!”
陆菀枝:“不必催了,我这儿也不是什么急事。”
正说罢这话,远远听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阿秀!”
卫骁终于露面,将衣摆一掀,大马金刀地跨上台阶。
他终于来了,终于。
陆菀枝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竟忽觉眼前模糊,心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一股脑泄了出来。
“卫骁。”她喊了声。
接着,耳边竟是鸣音骤响,混杂着卫骁突然惊慌的大喊——“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