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大安村里最强壮也又最机智的少年,几乎人人都相信,他终会像旭日一样耀眼。
依稀记得,卫骁也改过名。他原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
叫“卫石山”吧。
她阿爹甚是喜欢住在隔壁的这个小伙,说他将来定有作为,便为他挑了一个“骁”字作名。
陆菀枝免不得又从卫骁想到了阿爹。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香甜的杏花酒喝在嘴里竟被她尝出了苦味。
她阿爹是个读书人,一边种地一边念书,人人都说他有学识,可考了那么多次,却没有一次中的。
她生母觉得受了骗,便狠心丢下才半岁的她离了家。
后来阿爹又娶了马氏,她便有了后娘,但后娘待她还不错。
她这后娘生了妹妹夭夭后,身子边便不大好,有一年冬天,阿爹为了给马氏挖山参,落崖摔死了。
后来家里全靠马氏撑着。她十三岁那年,后娘没能再撑下去,撒手人寰。
失去双亲的那段时日,是村里人帮着她们姐妹熬过来的。那时候卫骁总往她家跑,送粮送蛋,明明他家也穷得响叮当,爹娘都已不在,只有个奶奶还需要人照顾。
再后来,她就成了归安乡君,被接到长安。
彼时她带了妹妹一起走,可如今,连妹妹也不在她身边了。
当真是凄凉啊。
想到这里,她又饮了一杯。
晴思见酒壶还没搁下,杯子就又空了,不禁劝了一句:“乡君切莫贪杯。”
陆菀枝摆摆手。
一醉解千愁,她早就想要醉一场。
回长安之初,她与夭夭住在太后宫里。那时候夭夭九岁不到,正是贪玩的年纪,有天独自跑出去,再被发现时,已经浮在了井里。
那天她哭了很久,也责怪了自己很久,抱着夭夭的尸体在井边坐到深夜。
从此,她就一个人了。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了肚,她觉得不够,又让人添了两壶来。
“铁……郭燃,咱们得把日子过好,再难也过好。你就很厉害,我……我尚需努力。”
郭燃苦着脸,伸手拦她的酒杯:“阿秀,你不能再喝了。”
一会儿骁哥过来,若是见阿秀醉得不认人了,指定要削他!
“你别拦我,我今儿要喝高兴!”
于是郭燃和晴思两个加起来,都没拦住她把自己喝趴下。
陆菀枝终于晕得起不来,心里头的苦便真的变得轻飘飘的了。
她醉了,可也不想这么早回到牢笼里去,宁可在这桌子上趴一下午。
郭燃便为难地守了一下午,心焦。
时间点点过去,当落日熔金斜斜照入,酉时钟响,杏花楼的门口倒映进来一抹高大的影子,紧接着一只乌皮六合靴跨过门槛,一脚下去,踩碎了璀璨金光。作者有话说:----------------------收藏四面八方快快来!
——有存稿,但压字数,攒收藏,明后两天都不更哈
第6章 他来了他等了太久,也想见她太久了。……
杏花楼来了人。
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逆着光,瞧不清楚样貌,只见其九尺昂藏,猿臂蜂腰,如山岳巍峨,带着天生的肃杀凛冽之气。
他踏入此间的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底楼大堂的众人尽皆噤了声,目睹他大马金刀而入,直到走近柜台,落在他身后的金光褪|去,那一张脸才终于亮相。
竟是龙眉凤眼,颌线如削,英武不凡之相貌,不过是随意的几个眼神,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掌柜的从未见过此人,可观其形容,瞬间便明白来的是谁人莅临,连忙热情相迎:“哎哟,翼国公大驾光临,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就在一个时辰前,圣旨已传遍长安——骠骑大将军挽国之危难,特加封翼国公,策勋上柱国,当下这杏花楼里头可都议论着呢。
且看眼前这位,一袭绛紫缺胯袍,腰间鞶带钳的是虎纹金銙,悬挂着一把龙鳞匕首与一个金饰鱼袋。
这不是翼国公还能是谁!
没想到这位刚刚从宫里出来,就来了他这杏花楼,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掌柜脸都要笑烂了。
卫骁点了个头,却是不苟言笑。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大堂中正涮羊肉的两个兵士先他一步上前相迎:“将军!”
“你们老大呢?”
“郭将军还在上头。谨遵将军之命,不曾让人走掉。”
卫骁满意地又点个头,心头愈发痒了起来。
今儿他穿朱雀大街,经这杏花楼过,不知为何,胸口像被鼓槌子敲了一棍,令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
杏花楼的二楼站着一个女子,好像……好像是阿秀?
他急忙催马凑近,一双鹰眼遥遥分辨出来,还真是!
若非还得入宫面见圣人,他当场就冲进这杏花楼了。
无法,只好让郭燃代他来一趟。可又怕郭燃那小子的笨嘴形容不出他如今的万千威风,遂千叮万嘱,不许郭燃提他。
听说她还没嫁人,很好,他赢面很大。
此时此刻,那个他想了五年的女子就在二楼,打了无数仗的卫大将军,感觉到了久违的紧张。
卫骁理了理衣领。
来前匆匆换了一身,来不及冲个澡,但一路上拿香薰过,此外手洗过了,脸也擦过了,嘴里还嚼过了鸡舌香,应该没什么遗漏的了。
“我头发如何?”他突然想起来,戴过头盔。
两个小兵仰头望了眼,会意,赶紧拎了一壶茶来,卫骁将手打湿,顺着头发缕了又缕。
“现在如何?”
两个小兵仔细地瞅了瞅,双双竖起大拇指。
兵甲:“很精神!”
兵乙:“很霸气!”
掌柜的适时插了一句:“翼国公如此威容,真可谓是遥遥若高山之独立!龙章凤姿、气宇轩昂,所见者无不崇拜,无不倾心啊。”
这话听着很是受用。卫骁满意地点了个头:“看见没,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要多读书,你们。”
“是,将军!”
将军欣赏的一巴掌落在掌柜肩头。
掌柜闪了下腿。
卫骁再次抬头望了眼二楼,那初入杏花楼时满是肃色的眼眸里,好似荡开了一池红粉的花瓣儿水。
久别重逢,阿秀看到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已想象得出,那张明媚的脸蛋上会扬起何等甜美的笑容。
卫骁深吸一口气,将袍子一撩——脚还未踏上楼梯,身后却猛地响起一声疾呼:“将军,不好了!”
卫骁脚下一空,险些绊了,当即生怒:“你他奶奶的才不好了!”
他很好,他马上就要见到阿秀了!
冲进杏花楼的传令兵三两步奔至他的跟前,急促禀道:“将军,是真不好了。南衙禁军兵将斗起来了!”
卫骁皱眉:“他们斗起来与老子何干!”
这仗打完后,数十万兵士,该留西北的留西北,该返折冲府的返折冲府,有一部分兵力则充入南衙禁军。
今儿下午交的兵,至此,他带来的人马,除了那一百亲兵,已都与他无关。
无关是无关,可到底曾是他手底下的兵。卫骁驻足,耐着性子问:“怎么闹起来的?”
“南衙禁军右领军卫目中无人,肆意骂人,咱们这些兵是只服将军您的,没忍住就争了几句,双方上了头,居然就动起手来了。”
卫骁了然,皱着眉头摆摆手:“打死人了也轮不到老子管。”
他再次抬头望向二楼。
他等了太久,也想见她太久了。
眼下她就在二楼,不出百步,他就能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可是,他良久没有往前迈出步子,紧皱的眉心中间,尽是权衡与取舍。
终究,卫骁嘀咕了句“算了”,转身跨步离去:“走!”
——他奶奶的,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个还曾是他恩师韩将军的部下,如今打了胜仗回来,却还要受这等劳什子气。
今日这出,究竟是那右领军卫无礼,还是故意给他卫骁的下马威。
禁军的事他管不着,但去“坐一坐”,镇个场子总是无妨。这一去,宵禁之前是赶不回来了,明天,最晚后天,他一定要见到阿秀。
掌柜的眼睁睁看着翼国公急匆匆又走了:“哎?”说好的蓬荜生辉呢。
这一日,陆菀枝天黑方归。
沉沉睡了一夜,次日一大早宫里便传了消息来。
太后召见。
宿醉过后的头痛尚未褪尽,又添了新的头疼,她懒懒梳妆打扮,坐上了入宫的车。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