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彼时容盛尚未出仕,也可以想见当今在先皇手下是过得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先皇一朝崩逝,当今终于熬到顺利登基,朝中权柄也大多把持在前朝老臣手中。他们抱成一团,倚老卖老,孩视陛下,当今的政令甚至无法走出皇宫。
高安就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在江南权柄极重,手中又握着杭州织造司这个钱袋子,可偏偏是先皇的死忠。恐怕当今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没有由头下手。
而这个时候,容盛带着高安的重大罪证,一头撞了进来。
当今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借着高安一案,他大肆清除先皇一派的官员,京师动荡,江南流血,整条京杭大运河都被老臣们都鲜血染红。大量官位空缺,当今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而意外立下大功,莫名成了圣上心腹的容盛,也借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这就是我没有去信阻止你的原因。”容盛高中状元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成国公微笑着对他道:“家里已是勋贵名门,若子孙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两三代后,必然衰亡,为父不能不放手让你一搏。”
世人都道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可容盛得中状元当夜,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原来他的奋不顾身,满腔孤勇,不过是正好给当今送去了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没有什么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有的只是朝中新旧倾轧,两派势力内斗。
甚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也拿他当了把赌博的筹码,赢了,成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输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反正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甚至长相都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在高中后的几天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和应酬,再度来到运河水畔的那片桃林中,想要重逢那个来为他送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各有心思,满腹诡计,只有她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单纯地期盼自己能平安归来。在这密布乌云的官场里,她是唯一一道破云而下的光。
但是当时容盛没能再见到徐杳。
他在桃林等了七天,七天之后,他重新乘船返京。因为他的座师,新任内阁首辅梅正清写信召他相见。
师生会面,却是在一间暗室里,仅有一面小窗,外头夕阳斜照,昏黄的黄被窗格切成数块,细小的灰尘就漂浮在其中时隐时现。
“看出什么来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梅正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容盛默了默,说:“和光同尘。”
而此时此刻,又是日薄西山时,在常为清脆的杯盖敲击茶盏声中,容盛听见他悠然道:“孙德芳不同于高安,他是圣上心腹太监,有自幼陪伴圣上和长公主长大的情分,如此圣上才肯把杭州织造司这只下金蛋的鸡交给他来养。打行的青手们为孙德芳办事,就是为圣上办事,说起来与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何其可笑,他容盛在常为的口中,竟和那些市井无赖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不出驳斥的话语。
打行的青手们民间横行霸道搜刮来的银两,其中必然有孝敬孙德芳的一份,而孙德芳也同样要孝敬圣上和长公主。收拾打行青手,以他的品级或许能逼迫孙德芳捏着鼻子忍了,可若要动到孙德芳头上,圣上能不能容忍呢?
“打行青手通倭以及欺压苏氏姊妹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待拿到确凿证据,再收拾了他们。届时想必孙德芳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不能让容大人白受了一番惊吓不是。”
常为嘴角漂浮的笑意和当时的梅正清一模一样,他起身将容盛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道:“梅首辅乃是下官乡试时的房师,容大人此番回京若得见他,请替我代为问安。”
……
容盛和那个知府大人在正屋谈话,徐杳则陪着苏小婵在厢房等待。
知府衙门待客周到,命丫鬟又是烧热水供她们洗漱,又是送来专从楼外楼买的可口饭菜。徐杳一天没吃饭了,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埋头扒饭,连素来不喜的西湖醋鱼都独自干掉了一整条。
连干两碗饭后,她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倒在椅背上,再一看身旁的苏小婵,才只吃掉米饭尖尖而已。
见她食不知味,徐杳坐直了身子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是公正无私之人,他一定会为你,为苏娘子,还有余杭那一整个村子的百姓伸张正义的。”
“嗯。”苏小婵认真点了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位好官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话,那一定是容大人。若连容大人都做不到的,我就真的绝无希望了。”
话音才落,紧闭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徐杳面露喜色,小鹿一样轻盈地蹦哒上去抱住来人,“夫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那知府大人肯同你联手收拾孙德芳了吗?”
许久未听到动静,她才茫然抬头,却见容盛一张脸微微发白,眼睫毛不住颤抖着。
第43章
徐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容盛, 她以为他是受伤太重,全身发冷,于是又将他搂紧了些, “怎么了?”
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徐杳的头顶,容盛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苏小婵, “苏娘子, 常知府已承诺会去搜查打行青手们通倭、欺压百姓等诸多罪证, 一经查实,定然从重处理。如今朝廷严打通倭之人, 想必那些曾欺凌过你和你姐姐的青手都难逃一死, 你也算可以放心了。”
徐杳不由一喜, 忙转头去看苏小婵,却见她的面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
她默了许久才道:“那孙德芳呢?”
容盛半垂下眼帘,“孙德芳是伺候了圣上二十年的心腹大太监,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杭州都经营多年,两地遍布他的眼线和爪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似的,徐杳看见苏小婵浑身晃了晃,她一把撑住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昂起头来, “所以呢?”
“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要我们等多久?”
容盛沉默下来,他无法回答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你们明明知道。”苏小婵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倏忽熄灭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刀一样割在容盛和徐杳的心底。
“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多年来在民间横行霸道, 无故伤人,还强行放贷,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垂涎我姐姐,就使计哄骗她签下天价欠条,害我姐姐受尽凌辱,被迫自尽。他还里通倭寇,烧杀抢掠,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足可积骨如山——这些你们明明都知道!”
“我是知道!”一直垂眼沉默的容盛也忽然抬头,“可是那又怎样?孙德芳身为内官,圣上对他的宠信远胜过我们这些外臣,如今局部虽略有动荡,可朝廷大体安稳,孙德芳明面上没有大的纰漏,他为人又滴水不漏,在杭州上下打点,拉拢人脉,把自己的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全城的官吏都站在他那头,谁能扳倒他?”
“你啊。”苏小婵怔怔道:“你不是容盛吗?”
“我是容盛。”淡淡说着,容盛撇过了头,“可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容盛了。”
徐杳茫然看着苏小婵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知府衙门的大门外,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去追她,“小婵,小婵等等!”
可等她追到知府衙门大门外,那哀怨而颓然的身影,又似那日一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容盛晦暗不明的神情,又忙赶了回去。
容盛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姿势,站在窗旁,头低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息。窗外有夕阳的暖光撒入,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徐杳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却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块冰,“夫君。”
容盛的手动了动,他牵着徐杳缓缓在桌边坐下,再看向她时,似乎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
“此番南下巡视得差不多了,常知府想为我们办一场送行宴,此后料理打行之事还需拜托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等送行宴后,他就安排船只送我们回金陵。”
“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容盛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解释般温声道:“我并非畏惧那孙贼的权势,只是如今形势不同往昔,手中实证又不足,需要韬光养晦,从长计议而已。”
“嗯。”
“再者,彼时家中隐有式微之势,为挽倾颓,不得已,才要拼死一搏。如今我们容氏富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更该步步小心,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动辄便有满门遭殃的风险。”
“我知道。”
“还有如今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我此前参奏长公主,已是惹圣上不快了,此番若执意动他心腹内宦,恐怕要彻底恶了君上,届时非但不能扳倒孙贼,反倒要连累自身,要连累了你。”
“我明白的,夫君,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考量,我都明白。”
四年间世事跌宕变幻,可唯有徐杳的眼睛,她这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杏眼,依旧澄澈清亮,像明镜,像清水,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此刻容盛的虚伪与懦弱。
高安案时,连他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京的道路。而如今,前路尚且未知,他却已经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他的光明亮依旧,而他却已化作一粒尘埃,隐入灰暗的角落。
在徐杳的注视下,容盛忽然感到无地自容,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极为低哑,仿若蚊蚋:“是我配不上你。”
徐杳似乎没听见,她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成婚第三日,你陪我归宁回家,我与继母发生了争执,你后来安慰我的那些话。”
“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看向窗外,露出回忆与微微怅然之色,再转回头来时,她看着容盛笑得眉眼弯弯,“盛之,你若想做圣贤,我自然支持。你若不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很好。”
容盛一把用力将徐杳按入怀中,眼眶内不知不觉间涌上热泪。
……
夫妻二人在常为的安排下暂且安顿于驿站,听闻容盛大驾光临,杭州城内一应官吏皆纷纷登门拜访,到了送行宴当日,浙江巡抚更是亲自出面迎接,身后跟了常为等人笑脸相迎。
除了官场上的觥筹交错,贵妇之间的迎来送往也少不了,巡抚夫人牵着徐杳的手在隔了一座苏绣松竹梅围屏的小厅坐下,一众穿金戴银的贵妇们将徐杳围在中央,满嘴止不住地吹捧她。
对于这种场合徐杳颇为不适,只是勉强笑着应付,眼睛不住地往屏风那一头看去。
那处琵琶声声,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露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巡抚夫人只当她是担心丈夫,笑着温声安抚:“不必多虑,容御史既带了夫人你来,没人会不长眼地送人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徐杳讪笑着含糊了一句,仍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这悠扬轻快的琵琶声,总叫她想起那日雨幕中,苏小婵那细瘦伶仃的,如幽魂一般的身影。
正有些晃神间,围屏那一头忽地高高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诸位大人请容御史吃酒,怎的不叫上咱家?”
此声一出,霎时间周遭静谧,就连那轻快的琵琶声都哑然了一瞬。
隔着围屏,徐杳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巡抚夫人轻声问:“来者是谁呀?”
“是……”巡抚夫人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巡抚起身拱了拱手,又向容盛介绍:“容御史,这位便是我们杭州织造司的总管,孙德芳公公。孙公公,这位便是金陵来的容盛容御史。”
不用他说,容盛也已经从眼前此人面白无须的脸,和一身红罗飞鱼曳撒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彼此打量片刻,终是孙德芳先抬起了手,“容大人,久仰久仰。”
“孙公公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容盛拱了拱手。
舞姬们早已退至一边,唯有琵琶声仍在似有若无地奏响。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沉闷,常为十分自然地出面打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其余官员忙跟着附和,又拉着两人坐下,酒席间似乎重新恢复了热切。
孙德芳坐在容盛身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听说容大人此来杭州巡视,抓着了咱家手下一些小孩儿的错处?”
一众官员顿时噤声屏息,常为更是暗暗沁出冷汗,生怕容盛一时没沉住气要和孙德芳翻脸。
“是发现了一些事。”
在众人的忐忑之下,容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我前几日同夫人借宿余杭一小村中,深夜突遭倭寇袭村,其行径残忍无比,烧杀抢掠、屠戮全村,我们借住的那户人家,祖孙俩都不幸被残忍杀害。我和夫人也是万幸得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就这样,我还被那倭寇砍了一刀,差点没命。”
他右手食指在胸前顺着伤口虚虚划了一道,“孙公公,你知道砍我的那个倭寇是谁吗?他并非东瀛人,而是我白日里才在杭州城里遇见过的一个,打行青手。”
说话间,容盛双目如电,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德芳雪白的脸。
孙德芳的面皮抖了一抖,眼神先是震惊,旋即转为恼怒,演完一整套,最后忿忿道:“竟然如此!好哇,那群畜生,竟敢背着咱家在外面犯下通倭的大罪,这是要陷咱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蓦地转头看向常为,“常知府,未免旁人说咱家徇私枉法,此事便交与你查办,若真拿到那群畜生通倭的实证,不必通报我,你自按律处理了便是。”
突然被点名,常为紧绷了一瞬,听闻孙德芳这样说,立即便放松下来,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容盛,“是。”
孙德芳已经做出了让步,愿意割舍掉打行以换取容盛的不追究。常为这一眼的含义他也明白,是叫他适可而止,各退一步。
只要他应下,这场酒席就会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结束,然后第二天他带着徐杳在众人的欢送下安然回京。
如此一来,处理掉杭州城中通倭的奸贼,他又一次立下大功,杭州官员们得了政绩,而孙德芳也能向圣上表明忠心,实在是三赢的局面。
琵琶声消,鸦雀无声,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容盛的回答。
而徐杳正扒着围屏悄悄往外看,惊惶的目光一时落在容盛身上,一时又看向角落里,那怀抱着四相十品琵琶的女子。
她方才越听这琵琶越觉得耳熟,终是不顾体面,在一众贵妇们讶异的注视下,走到围屏后往外窥视,高官满座,她却一眼注意到了那琵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