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哼一声,容盛再按捺不住,直接将人压倒在床上,抬手胡乱扯下帐钩。
帐幔摇晃,连沉重的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盛喘息着翻身而下,又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徐杳捞到自己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胸膛上。平复了片刻,他才发出沙哑的嗓音,“孙德芳已将自己所做的恶事,包括通倭、豢养打行青手,以及迫害苏氏姊妹等一并招供,如今人已下了大狱,只等着判决了。其余同党也都在陆续审讯中,此后虽还要忙一段时间,却也不必继续住在都察院了。”
“那就好。”听到他能搬回来,徐杳喜不自胜,又将他的腰搂紧几分。
容盛也笑,右手搭在她的后背,又一下没一下地拍抚,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方才悦儿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徐杳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圈,一边慢吞吞把容悦想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她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个我做些糕点,同她好好说说话也就消气了。”
容盛“嗯”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说是孩子,悦儿如今也满十三岁了,若她是寻常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慢慢给她相看起人家来了。”
“可她心情单纯如孩童,如何能嫁人生子?”徐杳从容盛身上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他,“你和公婆,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和爹娘商议过此事,都觉得与其把悦儿嫁出去,赌夫家的人品,不如把她留在家里当一辈子姑娘,反正又不是养不起。”容盛笑着摸了下徐杳潮红的脸颊,“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嫂嫂的肯不肯容她?”
徐杳当即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悦儿就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嫁人呢。”
“我知道。”容盛又将徐杳按回自己胸膛上,抚摸她微微汗湿的长发,“她既养在家里,难免要劳烦你多看顾着些,毕竟她懵懂无知,若遇着坏心人,容易被蒙骗。”
“我省得的。”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又亲亲热热地搂着睡了一夜。到了翌日,徐杳仍惦记着昨晚容悦跟自己闹脾气的事,一大早巴巴做了糕点给小姑子送去。
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拦下徐杳,“姑娘还生着气呢,谁也不许进,夫人要不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吧。”
“这回气性竟这么大?”徐杳不由诧异,又道:“无妨,你下去吧,我去哄哄她就是了。”
说罢推门而入,才迈过门槛,一只茶盏便直直砸在她脚下,容悦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传来,“出去!都给我出去!”
徐杳被吓得往后一跳,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走过去,“悦儿!”
哭声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徐杳侧躺在软榻上的容悦转过头来,有些心虚地唤了声“嫂嫂”。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徐杳置气,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你来干嘛?”
看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也肿了,偏还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徐杳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她叹了声,在容悦身旁坐下,“就为着不肯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儿,你就不跟嫂嫂好了,嗯?”
见容悦嘴唇嗫嚅着还是不吭声,她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糕点径自吃了起来,“那真是可惜了,这么多新鲜的糕点,我只能一个人吃了。”
糕点是徐杳起了个大早才制成的,正新鲜着,那股子香香甜甜的气味直往容悦鼻子里钻,勾得她鼻子翕动不已。忍了又忍,见徐杳吃完了一块又摸向第二块,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看她吃得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松鼠似的,徐杳忍不住笑道:“好了,原本就是专门做来给你的,没人跟你抢。”
容悦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巴巴看向徐杳,见她温柔依旧,问:“还跟不跟我好了?”
她软软地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姑嫂两个就此和好。
徐杳摸着容悦柔软的头发安抚道:“你若真喜欢看戏文,等京城里的风波平定了,我再帮着跟母亲说说,等趁着节日,再叫长喜班进来唱几场便是了。”
“不,不用了……”
徐杳满心以为容悦听了自己的话会欢喜,没想到却等来这么一句,她登时起疑,掰过她的小脸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长喜班么?”
“其实也,也不是很喜欢长喜班。”容悦撇过头,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她。
徐杳心中虽狐疑,但只以为是小姑子想明白不任性了,便点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容悦含糊了几声,又趴回徐杳肩膀上,半晌后又含含糊糊地问:“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容悦搂着徐杳半晌,徐杳也任她搂着,直到了快晌午时分才要走,见她起身,小姑子却一下收紧了力道,带着哭腔说:“嫂嫂,我会想你的。”
“我只是回自己院子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作什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徐杳转身出门,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脸沉了下来。
她抬手召过容悦的贴身丫鬟,走到角落里一棵树下,低声询问:“最近悦儿她可有什么异常,你仔细想想,半点都不要错漏。”
见她神情肃穆凝重,丫鬟不敢怠慢,揪紧了帕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最近府里唱戏,姑娘她就常往戏班子那里跑,除此之外,都和平常一样啊。”
“昨儿个她从我们院子跑出去之后,可是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不是,姑娘说夫人不许长喜班多留,她想最后再去看看自己喜欢的角儿。”
心头突突猛跳两下,徐杳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喉咙发紧,愈发低声问:“她喜欢的那个角儿,是不是个年轻男子?”
“正是,是长喜班的小生,叫许春楼的,生得颇为俊俏。”
说着说着,丫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夫人,你说姑娘是不是……”
徐杳皱着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吟良久后她定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声张,你务必盯紧了你家姑娘,若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要惊慌,立即来禀报我。”
丫鬟自然点头称是。
当天晚上,容盛又是久久不归,徐杳正坐在灯下看《论语》,淇澳馆的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谁啊?”远远传来小丫头的询问声,不及她开门,徐杳便已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一把打开门,果然见是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姑娘她不见了,她特意支我去小厨房说要吃宵夜,可等我端了点心回去,她人已经不见了!”
第52章
果然。
听她这么说, 徐杳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却是这么个念头。旋即又想,怎么这么快?
她虽隐有预感,可终究并无切实证据。原本打算着找人盯紧了容悦, 再细细观察,没想到小姑子动作竟如此迅速, 戏班子今早才走, 她晚上就跟着跑了!
虽气得直喘气, 但事情切实地发生在眼前,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 还能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安抚, “莫要惊慌, 他们走不快的,我现在立即就带人追出去,你马上去禀报太太,只说姑娘突然发烧了,再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这件事。”
丫鬟吸了吸鼻子,还不待应是,就见徐杳带着淇澳馆十来个丫鬟婆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家里共有西南北三处角门,我们兵分三路,若追着大小姐,不要声张, 派个人回来报信,另外几个悄悄地把人给跟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敢勾引我们家的姑娘!”
徐杳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遇着这种事,心底的火也是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头顶窜。丫鬟婆子们眼见她面色铁青,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齐齐应是。
徐杳带着文竹和另一个小丫头出了南边的角门,一路仔仔细细地搜过去。也多亏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南面的路又年久失修,没走过久就看见两对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自徐杳嫁进来之后,容悦穿的鞋子多是她亲手所做,因此一看那其中一对鞋底花样便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小巧儿你回去报信,文竹你和我一起追上去!”
徐杳二人循着鞋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中,再说容悦那头,自长喜班来了成国府,她因着好奇,在丫鬟的撺掇下偷偷溜进了戏班子的后台,声响嘈杂,只见满地行头与琳琅戏服,正看得晕头转向之际,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是谁呀?”
她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登时心头颤动。
那人说他叫许春楼,他就像话本子上的人一样,既俊秀又温柔,三两下就拨动了容悦读心弦。
在长喜班在成国府的五六日里,容悦按捺不住,夜夜都偷跑出去找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戏文聊话本,她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许春楼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涌起,和从前靠在母亲、靠在嫂嫂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春楼抱着她,她就觉得好像全天下的快乐都在自己心脏中爆炸开来了。
可是下一瞬,他说:“悦儿,明日我就要走了。”
“什么?”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容悦顿时失色,她一把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行,我不许你走!”
这一刻,许春楼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似乎盛满了温柔和悲伤,他叹声道:“可是太太和夫人只许长喜班留到明日,等明天一到,戏班子一走,我也得跟着走。”
“那我就去求她们,让她们多留你几天,我一定能成的,许郎你等我!”
她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地求了母亲又求了嫂嫂,可她们二人谁都不肯松口,咬死了长喜班明日非走不可。容悦伤心难过之际,想到自己在许春楼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话,又觉得羞愧,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他。
她不敢去找许春楼,反倒是他悄悄找上门来。成国公府门禁森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从外院溜进女眷内宅的,总之,等容悦被石子敲击窗棂的“咄咄”响动惊醒,推窗探看时,他正趴在她院子的墙头冲自己粲然而笑。
“许郎!”她想哭,却碍于院中休息的丫鬟们不敢高声。
许春楼小心翼翼地翻墙而下,站在她窗外,笑道:“悦儿。”
他若责怪她还好,可一见他的笑脸,容悦反倒更加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做到,我留不住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许春楼抚摸着她的脑袋,犹豫再三,还是道:“悦儿,我来同你道别,等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我这一走,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容悦的心脏攥住,她抓着许春楼的胳膊不住摇头,“不,我不要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春楼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又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容悦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快说。”
“悦儿,”许春楼状似深情款款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跟我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天涯海角,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若你愿意,明晚三更,走南门,我买通了那里的看门婆子,你从那儿出来,我会来接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过无人拘束的快活日子。”
他的声音太过动听,勾勒的未来太过美好,以至于容悦晕头转向,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为这事儿,她整夜辗转反侧,等到翌日徐杳来时,终于又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小小哭了一场。
“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
嫂嫂,我要去过话本里写的完满日子了,你大概,也会祝福我的吧?
在支走贴身丫鬟以后,容悦深深看了眼荣安堂和淇奥馆的方向,迈出了南边的角门。
如之前所约定的那样,许春楼果然在外头等她,见了背着小小包袱的容悦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悦儿,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容悦跟着许春楼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息着道:“许郎,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找了个地方暂且安顿,过不久就到了。”许春楼皱眉,看容悦走得慢,扯着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再不复往日半点柔情。容悦眼里涌上委屈的泪水,也不敢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看见一处陈旧破败的砖房,许春楼指着说:“就是那里,随我进去吧。”
容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晚里,砖瓦房塌了小半截围墙,门窗内皆是空洞洞的黑暗,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女鬼出没的荒屋。她顿时瑟缩起来,“我,我不去。”
“都到这里,可由不得你了。”再抬眼看许春楼,只见他往常那副温柔模样全然消失不见,嘴角下撇眼神凶厉,简直像修罗夜叉一样可怖。
容悦被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逃跑,却被许春楼捉小鸡一般轻松捉住,“想跑?悦儿,你跑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双宿双飞吗,我这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罢,竟捂住容悦读嘴,硬挟了她往那砖瓦房走去。
远远跟在后头的徐杳和文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均是骇然色变。
尤其是文竹是家生子,自小都没怎么出过成国府,此刻早已是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抓住徐杳胳膊都那只手也抖个不停,“夫人,姑娘她这是,这是遇着贼人了?”
“那许春楼心术不正,多半是捉了悦儿想作些什么文章。”徐杳到底也算是从倭寇刀下死里逃生过的人,虽然也吓了一大跳,心中忐忑,但勉强还能撑得住。她说:“小巧儿去叫人了,家里的人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不能由着悦儿和那恶贼单独在屋子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文竹,你……”
徐杳本来想叫文竹和自己一起,但看文竹哆嗦得像只见了狼的小羔羊,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眼见着是不中用了,也只能叹口气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家里人来了,你就说我去那屋子里头了。”
“什么?夫人,危险,你别去……”
文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杳窜入黑暗里,灵活地翻过那一面坍塌的墙,很快消失不见。
黑魆魆的砖瓦房内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徐杳借这点灯火往里头偷看,只见容悦哭成了泪人,只因嘴被一大团抹布堵上了,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许春楼正踩着她,熟练地拿麻绳将她捆起来。
自己疼爱的小姑子被人踩在脚下,像猪猡一般被捆成一团。徐杳的肺腑如同油煎刀割,怒火一簇一簇地直往囟门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