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道:“夫人莫看此处清静,但因毗邻王府大街,只消打出招牌,再将名声做起来,日后生意一定红火。又因附近多是读书人家,祥和静谧,甚少有人闹事,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徐杳抚摸着桌面与柱子,越看越满意。这样好的宅院,若非是燕王妃开恩,凭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寡妇,哪里能租赁得到。当下满嘴不住地感谢燕王妃,又当场同管事签订了契约,这处宅院便暂时归她们了。
容悦高兴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将主屋和两间厢房一一看过,最后指着东厢房道:“嫂嫂,我喜欢这间屋子,我以后可以住这里吗?”
徐杳笑盈盈道:“除了铺子,你想住哪间都随你。”
两人说干就干,立即回了燕王府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思及这些天燕王妃对自己的照拂,徐杳用新家的灶头做了第一炉糕点,细细用油纸包好,正预备着给燕王妃送去,却见门吱嘎一声开了,黑着一张脸的容炽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又看地上几个绑好的包裹,脸色愈黑了几分。徐杳因拗了他的心思,这些天也不见他主动上门来说话,只当容炽还在气头上不肯搭理她,此刻也不敢主动去触他霉头,两个人就此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只有容悦天真不知事,抱着容炽的胳膊兴冲冲地说:“二哥哥,我和嫂嫂准备今天搬出去了。新家有三个房间,留了一间给你!”
在听到“准备今天搬出去”时,容炽的脸色在一瞬间简直黑如锅底,但转瞬雨霁天青,他猛地抬头,看着讷讷不语的徐杳,“她说的是真的,你给我留了一个房间?”
作者有话说:不幸的消息:自七月份以来三次工作就非常忙碌,日更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之后更新频率会减缓,追连载的宝宝们可以攒一攒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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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租的宅院除前面的铺子外一共三间厢房, 主屋及东西厢房,徐杳住主屋,容悦要了东厢房, 自然就剩出一间西厢房出来,倒也不是特意给容炽留的。但此刻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睛, 徐杳哪里好意思直言, 含糊了一声道:“你想来的时候就过来住。”
“当真?没有骗我, 也不是勉强?”容炽兴冲冲问完,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咳嗽一声, 故作矜持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去住, 只是担心你们两个女子不安全……罢了,我偶尔会去看看你们的。”
徐杳“嗯”了一声就没有后话了。所幸容炽已经迅速把自己哄好,帮着她们拎起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上了马车,又一路亲自将人护送到宅院前,把东西都归置整齐。
望着干净俨然的屋舍,再看看庭院中的两人,容炽心中生出万分不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那我走了。”
待走出门头,又忍不住回头, “我真走了。”
“嗯,路上当心。”徐杳说完,就“砰”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了。
其实按理来说,今天应当请容炽留下,至少吃一顿饭再走。可徐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只有叔嫂这么简单,与其给予容炽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如趁早划清界限,对两人都好。
摇头甩掉关门前容炽那委屈巴巴的表情,抬头对上容悦,徐杳笑了一笑,“悦儿,趁现在有空,咱们来定糕点单子。”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容炽分家自力更生,就不能继续盼着他的接济,如今有了小宅又有了铺子,徐杳打算尽快将糕点铺子开起来。
要开铺子,就要了解当地人的口味。徐杳和容悦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商议出了满满一页纸自己擅长的糕点款式,贵价的有粉花香瓜、鹅油酥、内府玫瑰糖饼、三层玉带糕、西洋蛋卷、冰糖琥珀糕、高丽印糕等,平价易得的有薄荷饼、菊花饼、黄雀卷、蓬蒿糕、芋子饼白雪片、菱粉糕、杏子糕等。
她带着小姑子跑东巷走西街,买来了各式各样的原材料,先每样都少少做了一点,给燕子巷的街坊邻居分了,既是初来乍到的见面礼,又是向这些个当地居民讨教意见。
果然如燕王妃所言,这燕子巷中多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家,见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女孩儿家,都是客客气气的,收了糕满嘴不住的夸赞不说,纷纷都拿出自家的东西来回礼,又热情邀请她们留下来用饭,一圈走下来,两人手里的东西非但没少,反而多出来不少。
尤其徐杳的隔壁邻居陈秀才尤其热心,大约是极喜欢吃甜食的,见了端着糕饼盒子的徐杳眼睛立即就直了,再听说她要借自家门头的铺子卖糕饼,更是欢喜异常。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非帮徐杳这么忙不可。
徐杳只当他是嘴上说说,或者是开业前后搭把手,谁知陈秀才在燕子巷跑前跑后,将街坊邻居们对于徐杳所送糕饼的喜好及意见一一记录罗列,又满大街找人询问想吃什么样的糕饼,闹得徐杳颇为不好意思,连忙又送了几盒子糕饼过去,果然喜得陈秀才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陈秀才和其他一干街坊邻居的帮衬下,徐杳成功定下了糕饼单子,又找来工匠将铺子简约装饰了一下,又请人写了招牌,放了几挂鞭炮——徐氏江南糕饼铺就此开业。
徐杳卖糕饼是有讲究的,开业初期没有老顾客,她的铺子又在巷子里并不临街,就只能想法子把客人往巷子里引。她专挑那些蒸起来浓香扑鼻的糕点做,譬如鹅油酥和西洋蛋卷,蒸烤时那股甜蜜滋味儿简直勾人肺腑,能直飘出四五条街那么远。
她再安排了容悦充当伙计,在街头巷尾吆喝,一时倒还真引来了不少食客。
被糕点香味引来的食客多是想买闻着香的那两款糕点,徐杳打着开业的旗号八折售卖,再额外赠送食客们旁的糕点一两块。
燕京城少有买江南糕饼的,徐杳的糕饼滋味上佳,用料十足,老板客气小伙计热情,来过的食客多会回头,还有买去送给亲朋好友品尝,吃了同样赞不绝口的,这就也成了徐杳的客人。
如此一来,你带我我带他,徐氏江南糕饼铺凭借扎实的用料和不错的口感,很快就打下了不错的口碑,一时生意兴隆,徐杳和容悦忙着做糕包装介绍打包打扫数钱,每晚都要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本月除去成本,共计赚了十七两九钱。”教容悦拨完算盘,捧起那一小堆银子,徐杳心花怒放,忍不住捧起小姑子肉肉的小圆脸左右搓揉,“我还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燕京立足要颇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一定是我家悦儿带来的好运气。”
容悦笑嘻嘻地任由她玩着自己的脸蛋儿,“嫂嫂的糕饼好吃,客人自然络绎不绝。”
“糕饼好吃是必须的,但也只是其中一方面。”收了手,徐杳认真道:“我往常在杭州、金陵时,见过听过不少铺子的事情,那些铺子的老板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人,卖的都是好东西,可一旦生意火了,就会有地痞流氓找上门搜刮或收取保护费,要么就是被同行偷窃秘方或者打压,还要官府私底下索取贿赂的……总之要开店,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原本都做好要吃一番苦头的准备了,但没想到燕王治下竟如此民风淳朴,倒省去我许多麻烦。”
“有道是苦尽甘来,嫂嫂吃了那样多的苦,也是时候该甜一甜了。”
往常都是徐杳安慰容悦,如今经历一番艰险流离,容悦也能换过来安抚徐杳了。姑嫂俩在炕头说了一会儿小话,容悦披着小袄提了灯走出主屋,正要进东厢房,却听院子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惨叫,只是旋即就熄灭了。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惊慌,提起灯朝那处照了照,压低声音问:“是二哥哥吗?”
“是我。”
容悦循声走去,见墙角下一道熟悉的颀长的人影,那人影转过身来,脚下踩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的男人。
吓得后退一步,容悦问:“这又是谁呀?”
容炽道:“这厮见糕饼铺子生意好,又打听到这宅院里只住着你们两个女子,在赌坊吹嘘说自己今夜要翻墙来要人要钱,我手下得了消息,一早报与了我,我便早早在此蹲守,果然这厮自投了罗网。”
“幸好有二哥哥在。”容悦大松了一口气,想到若真只有自己和嫂嫂两个人,面对这样的恶徒当真是难以招架,一时怒从心起,提起裙子在那男人身上狠狠踩了两脚。
“行了行了,一会儿我把人提溜去官府,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容炽阻止了容悦的动作,说着就把人拎起要往外走,却被容悦小心翼翼地拽住,“二哥哥,你当真不跟嫂嫂说一声吗,你……你暗地里帮铺子、帮家里料理了那样多的麻烦,总该叫她知道的呀。”
容炽提着那男人的动作一顿,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忽而轻轻一跃,翻墙而去,声音直到片刻后才从墙的另一头传来——“没必要。”
早已睡下的徐杳自是不知院中这一隅天地发生的小小插曲。赚到了钱,生意又蒸蒸日上,她心里高兴得紧,特意贴了停业半天的告示,又给容悦放了半天假出去玩,自己将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凑了个整,起了大早去钱庄兑成了银票。
一路小心捂着银票回来,走到燕子巷口,却见里头乌泱泱挤满了人,看服制并非平头老百姓,而是高门大户的女侍。徐杳停下脚步细细辨认,认出这些女侍的衣裳像是燕王府里头的。
难道是燕王妃派来的人?
正犹疑间,她的邻居姜婶缩头缩脑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徐杳忙把人拉住,“婶子,这是怎么回事,巷子里这是来了什么人?”
“哎呦,阿杳啊,你可算是来了。”姜婶连忙抓住徐杳的手,“这群人可气派了,一来就把我们巷子给堵住了,为首的贵人就等在你的铺子门口呢,说是专程来找你的。我跟他们说了你今日上午不做生意,她们也不听,就这么等着。你看这么多人,又气势汹汹的,快把我们家老爷子给吓死了。阿杳啊,你快回去看看吧。”
徐杳一头雾水,“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婶子你知道吗?”
“听说好似是什么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吧,那等贵人,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怎的认识。”
“燕王府里的小姐?”
燕王府里头的正经主子,满打满算她也就见过王妃一人,别的什么小姐世子的,别说认识,就是听都没听说过。骤然被找上门来,一时不由忐忑。
徐杳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那些女侍们都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为她让开一条道。
走到自己家门口,一顶巨大的油纸伞撑在招牌下,一位看起来年方及笄、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少女坐在油纸伞下,悠悠抬头,目光正定在徐杳脸上。
她上下打量了徐杳一圈,撇了撇嘴,“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
第71章
“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
话音才落, 徐杳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炸开红晕。
她知道容炽对自己的心思,容炽也知道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可毕竟两人份属叔嫂, 这点子情愫就只能压在波澜之下,彼此心知肚明也只能装作不知。谁曾想这陌生少女一语挑破, 害得她好不害臊。
“姑娘是谁, 为何如此无礼?”
那少女道:“我叫陈妙韵, 是燕王妃的妹妹。”
怪不得方才姜婶说来人是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原来竟是王妃娘娘的妹子。
燕王妃虽与徐杳相见次数不多, 却实打实地对她有恩, 面对她的妹妹, 徐杳也不好太冲撞,看她和容悦差不多年纪,只当她少不更事,缓了态度道:“原来是王妃娘娘的妹妹,我初来燕京,颇受了王妃一些恩惠,陈小姐来此我是该尽心款待的。只是姑娘方才那一句实在不该,我与容炽份属叔嫂,姑娘所言‘喜欢’,确为无稽之谈。”
那陈妙韵也不知是单纯还是无谓, 面对徐杳这一番话半点羞赧或恼怒的神情都没有,淡淡道:“可不是我胡诌,是长烨哥哥他亲口说的。”
“什么,什么他亲口说的……”徐杳一时咋舌。
“对啊。”陈妙韵道:“我问他要不要娶我,他说不行,他已有了心上人。”
“他说那个人是你。”
才堪堪缓过劲儿的大脑顿时轰然炸响, 化作一片白茫茫。徐杳的舌头跟打了结头似的半晌动弹不得,“他……他……”
“我就想来看看他喜欢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陈妙韵站起身,抻长了脖子把眼睛探到徐杳脸皮子底下滴溜溜看了又看,“你是挺好看的,但我也不差吧,他凭什么拒绝我,就因为你会做糕饼?”
陈妙韵说着,又忿忿地轻哼了声。
这头徐杳几番深呼吸,总算从陈妙韵方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中挣脱出几丝神志来,“陈小姐,若是专程为了看我而来,你已经看到了,请回吧。”
“那可不行。”陈妙韵是家里幺女,同燕王妃差着不少岁,自幼受尽家中长辈和兄姊的疼爱,因此养成了刁蛮的性子,她若想要什么,就非要到手不可。这下性子一起,更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干脆往椅子上又一坐,“我打听了,人人都说你的糕饼好吃,姐姐也夸你,容炽甚至为了你拒了我的求婚,我非要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可。”
“陈小姐……”
徐杳无奈地吸了口气,正欲出声劝导,却见一团红彤彤的人影旋风似的的从巷口朝她们这处刮了过来。
燕王府的女侍们伸长了胳膊你拦我挡,那人影却灵活异常,硬是从她们的臂膀下一路溜到陈妙韵身前,“不许欺负我嫂嫂!”
这展臂挡在徐杳跟前,穿一身红袄,扎着两个朝天小髻的的灵秀女孩儿,可不正是容悦,她气鼓鼓地瞪着陈妙韵,“我二哥哥喜欢我嫂嫂怎么了,大哥哥也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们全家都喜欢她!”
容悦来得虽然突兀,但这一句话倒勉强把徐杳从万分尴尬倒境地略略解救出来。不知是否是她做贼心虚的缘故,只觉方才那些女侍看自己的眼神都如刀剑一般锋利,刺得她不敢抬头,现在有了些底气,说话也大声起来:“不错,我与阿炽乃是一家人,我们之间的喜欢自然也是家人之间的喜欢,还请陈小姐不要妄言了。”
“当真?”陈妙韵歪着脑袋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不放,“若真是如此,容炽又怎会放着正事不干,巴巴跑来你家门口当护院?”
徐杳一头雾水,“护院,什么护院?”
“你别明知故问了,要不是他明里暗里护着你,给你把那些试图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一一收拾干净了,你以为你能有现在的清净日子?”陈妙韵大剌剌道:“不说远的,就在昨天,有个地痞打听到你家有不少现银,又只有两个女子,想翻墙劫财劫色,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暴打了一顿送去官府了呢。”
陈妙韵越说越看徐杳的神色不对,她面上一时青紫一时泛红,眼中惊疑不定,显然是十分意外的样子。她顿时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该不会……真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吧?”
一旁的容悦听她说起这些事,恨不能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碍于徐杳在场只能闷不作声,默默撇过头,一对晶亮的眼珠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自然逃不脱徐杳的眼睛,沉声唤了她的名字,“容悦。”
嫂嫂甚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叫容悦就慌了神,“嘿嘿”赔笑,“嫂嫂。”
“这事儿你是不是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是二哥哥他不让我说。”容悦小声嘀咕。
被目前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蒙在鼓里这么久,徐杳气不打一出来,“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他为什么不让你说?”
“他说,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
直入重锤砸胸,嘴里冒出一股腥甜,徐杳眼眶蓦地涌起满腔酸涩。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单手扶住墙壁,深深地吸起气来。
“嫂嫂,你怎么了!”
“喂,徐夫人,你没事吧?”这一下不止是容悦惊慌失措,就连陈妙韵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徐杳给气抽过去,“你要是有事我姐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诶,你们几个,过来给徐夫人看看!”
“不用了,我没事。”徐杳抬起头,勉强对陈妙韵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多谢陈小姐告诉我这些,劳累你在外头等了这样久,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