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
“那也不成!”徐杳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起了容炽的神智,见他怔愣,她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早就分清楚了,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
“所以呢?你就甘愿被所谓的叔嫂名分困住,宁愿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愿回头看一看我吗?”
容炽原是半跪在徐杳身前的,见她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干脆跪在地上膝行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脚踝,“杳杳,你看我,你看看我,我问你,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日后若我当真移情她人,你想到今日,不会有一丝后悔?”
想到徐杳可能会说出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忍着不适,容炽咬牙举手起誓说:“只要你说个不字,我容炽日后就再也不纠缠你,若有违背,叫我……”
誓言未落,嘴唇被一只手捂住,徐杳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容炽模糊的面孔,轻斥:“成国府如今只剩下你一人,该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为爹娘盛之洗清冤屈才是,岂能轻言生死?”
容炽却像全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顺势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的回答呢,是什么?”
“我……”
满腹愁肠,两眼泪意,都在心底徘徊纠缠。一截蜡烛终于慢吞吞地燃到了最后,就在那束微弱的光倏忽消失前,轻轻的叹息声起。
徐杳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像是风拂过屋檐,檐下风铃摆动,叮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绽开。
蜡烛燃尽,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可容炽看着眼前徐杳隐约的轮廓,就像是看见烟花升空。
刹那间,华光璀璨。
“我知道,我就知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头,容炽语带微颤,“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犹豫再三,徐杳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如抚摸狼犬一般轻抚他束起的发丝,“可是我与盛之,也确然曾两情相悦,你我也确为叔嫂,你日后还是要在燕王爷手底下干活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密不透风,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嘲笑讥讽于你,甚至于,燕王爷可能也会反对,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他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黑暗中,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晶晶亮的光,“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跟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要难受得多得多。”
“你呢?”看着她沉默,容炽被狂喜淹没的心里再度闪过一丝惶恐,“你会因为这个就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么?”
徐杳看着他,骄傲、俊朗,此刻却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像只担忧自己被主人弃养的大狼犬。
真奇怪,容炽这么一个强横、意气飞扬的少年,自己居然会觉得他像一只狼犬。
这个联想让徐杳不自主地哑然失笑,她缓缓抬手,容炽原本高昂着的头颅,就如同被驯服的狼犬般,温顺地伏在她手掌下。
“你这般奋不顾身,我又岂能辜负?”她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哥哥马上回来咯~
第79章
容悦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看见她的好二哥正穿着短打挥舞斧头奋力劈柴,腕口粗的柴火,被他轻轻一劈, 当即四分五裂碎成小条。
容悦站在一旁狐疑地盯着他看。
容炽过来给她们劈柴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此刻他的神情。容悦虽说单纯懵懂, 但对于人的情绪却异常敏锐, 一眼便觉出了容炽今日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特别高兴。
分明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却兴冲冲,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需要藏着掖着, 然而那欢喜之意,还是忍不住从他眉梢眼角泄露而出。
容悦忍不住开口问了:“二哥哥,你高兴什么呢?”
“啊,有吗?”
昨夜容炽虽与徐杳互通了心意,可最近燕子巷里诸事纷扰,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静,为□□言蜚语再起,徐杳特意叮嘱容炽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容悦也暂时瞒着,待来日慢慢教她明白。
虽说巴不得立时就将自己有老婆的事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更在意徐杳的好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此刻面对容悦的询问,也便只好敷衍:“哦,大约是久未回家,如今见了你们高兴。”
“是这样吗……”容悦如今大了, 渐渐地不再那么好糊弄,仍是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幸好此时徐杳走出门来,她立时就将容炽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就要向徐杳扑去,“嫂嫂!”
然而身侧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刮过,原本还在劈柴的容炽将手里斧头一丢,先她一步一头扎到了徐杳身上,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杳杳,我想你了。”
他的动作是那么亲热而自然,容悦仿佛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漆黑大尾巴在他身后甩得飞起。她怔愣了一瞬,叉腰忿忿道:“容长烨!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嫂嫂,你知不知羞的?!”
面对妹妹的质问,容炽没有半分羞耻,非但没有撒手,还侧头冲容悦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容悦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冲上前和容炽撕吧起来,他们一个抱在徐杳身前,一个在背后扯着她的胳膊,滋儿哇滋儿哇闹个没完。徐杳烦不胜烦,只好一声喝道:“再吵的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世界顿时清静了。
容炽重新回去老老实实砍柴,容悦则被赶去了前铺里烧水打杂。徐杳清洗一番后,也系上围裙到前铺里揉面准备做点心。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渐渐氤氲起水雾。容悦嗅到糕点的香气,想起这几天硬塞进去消耗的大量甜点,肚里一阵反胃,懊恼起来,“嫂嫂,近来铺子里都没什么客人,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天天做糕吗?我实在是吃腻了。”
徐杳淡淡道:“若是因为客人不多就不做糕,来的那几个客人眼见店里什么都没有,下次也不会再来,久而久之,我们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真是的!”容悦忿忿地“哼”了声,“就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连铺子也不来了!就算嫂嫂你真和二哥哥在一起又怎样,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杳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就问:“悦儿,你当真不介意我……我和你二哥哥在一起?”
“嫂嫂和大哥哥在一起成了我嫂嫂,和二哥哥在一起还是我嫂嫂。”容悦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根本没有区别啊,我为何要在意?”
哑然失笑,徐杳摸了摸容悦的头,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轰隆隆的,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
刚刚还在徐杳手下温驯如小兽般的容悦“哧溜”一下窜到了门边张头探脑,没一会儿就听她兴奋地叫嚷起来,“嫂嫂,是陈姐姐来了!还有王妃娘娘!”
“什么?”这一下可把徐杳给惊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门。果然见到燕子巷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平日里那些街坊邻居,任你清正读书人也好、泼辣破落户也罢,在燕王府的仪仗面前,无不躬身跪迎,一个个既惊喜又惶恐,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群温驯的鹌鹑。
徐杳一眼就看见了燕王妃,相较于素日在王府中的简朴打扮,今日的燕王妃身着云锦长衫,下罩八宝纹大红织金缎马面裙,行走间金光粼粼,恍如神妃仙子。她身边跟着的陈妙韵也是一派端庄从容之气,看着就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看不出半分之前跟容悦抢糕点吃的娇憨刁蛮之气。
徐杳一面命容悦赶紧去叫容炽拾掇拾掇出来迎接,一面自己捋了捋发丝衣衫,匆匆迎出门外,“民妇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燕王妃恕罪……”
燕王妃面上带笑,略一抬手,两侧侍女就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徐杳,“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小妹了城里有家徐娘子开的江南糕点铺子,里头的糕饼甚是可口,她向来是个挑嘴的,喜爱的吃食必不会出错,因而特来一尝。”
为报燕王府数次出手相助的恩情,徐杳曾多次制了糕点送去,无论是陈妙韵还是燕王夫妇,都是吃过她所制糕点的,怎的今番燕王妃突然驾临,还当众点明了是来品尝的?
徐杳有些迷惑地抬头,却见贴在燕王妃身侧的陈妙韵不动声色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瞬间了然,眼露感激,“承蒙王妃娘娘谬赞,铺子里正好有几笼刚出炉的糕点,还请王妃娘娘移步品尝。”
刚将人迎进店内,把几碟子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奉至燕王妃面前,连接院子那扇门的门帘一掀,从后头匆匆钻出个英挺的少年来。
容炽原本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陡然听容悦来报说王妃驾到,赶忙拿冷水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行礼,“参见王妃!”
徐杳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怎么才来,慢死了。”
“这不是要收拾收拾才能见客么。”
燕王妃此来,一是听说徐杳铺子里的生意因先前流言一事受到重创,想着做个人情来帮上一把,二则是受丈夫所托,来看看他那一招“釜底抽薪”的效果如何。此刻见这二人私下里说小话,一派亲昵无间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启唇而笑,“无妨,看见你们二人能和和美美的,王爷与我便也安心了。”
听了这一句,一旁的陈妙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双杏眼顿时睁得溜圆,看看徐杳又看看容炽,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徐杳面上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话,倒是容炽反应迅速,一怔之后赶忙问:“王爷……王爷他都知道了?”
“何止是知道,若非他那个大媒从中推波助澜,光靠你个不中用的,想要得偿所愿,不知还要拖上多久。”燕王妃含笑呷了口奶茶。
“王爷与您都知道……”容炽微微愕然,“竟都不反对么?”
“为何要反对?情出自然,事过无悔。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在如今这世道,能得一知心人何其不易,我们又何苦要去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槌?”燕王妃淡淡说完,扫了眼若有所思的二人,忽而又笑道:“这玉带糕着实不错,妙韵,外头跪着的那些百姓也都累了,将这几笼糕点都买下,散与巷中黎庶吧。”
陈妙韵当即应是,带人端着蒸笼出去了。徐杳正要出声,却见燕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只好不动。过了片刻,果然听见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燕王妃道:“如此,也算我尽了些微薄之力了。”
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燕王妃等人,徐杳尚陷在自己和容炽的事有燕王在其中助力这一信息中抽不出身,直到腰上一暖,见是容炽贴上来,才回神道:“王爷与王妃当真是开明宽宏,乐于助人。”
“是啊。”跟着叹完,容炽环在徐杳腰上的手忽然一紧,坏笑了笑,“这下你跟我的事可算是过了明路了,日后你若想逃跑,可不能够了。”
“什么逃跑……”徐杳羞得面颊微红,轻啐了他一口,“我跑作什么,又不是卖给你了!”
容炽笑道:“虽未曾卖给我,你我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到时你还不是我的人?”
这一句话出口,徐杳脸上原本漾着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第80章
容炽是战场厮杀之人, 眼力何其敏锐,一瞬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手上的力道却愈发紧了紧,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只是玩玩, 等腻了便要甩开手?”
他这般一插科打诨, 原先凝滞的气氛倒是一松, 徐杳笑道:“胡说什么,我自是真心同你好, 只是成婚一事, 现在提未免太早, 还是等接回公爹婆母,禀明两位老人家再说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容炽嘟囔。但转念一想,父母身在岭南,自己也确实不好撇下他们和徐杳双宿双飞,便悻悻放开了手,“那可说好了,要是他们同意,你可不许再抵赖了!”
徐杳犹豫了一瞬,“他们真的会同意么,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容炽斩钉截铁地道:“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他们都只有同意这一种选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坚定而执拗,饶是徐杳心里仍存着几分犹豫和不适,此刻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眼里泪光闪烁,用力点了点头。
而容炽, 他就像最单纯无知的稚童,只是看她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
燕王妃亲临过后,往日对徐杳明里暗里的鄙夷与议论都变成了羡艳,再没有人敢提那些风言风语,说起徐杳都说是“连王妃娘娘都称赞的好女娘”。江南糕点铺的生意再度红火起来,尤其是燕王妃赠与街坊百姓的玉带糕,更是被称为“王妃糕”一时红遍燕京。
容炽出入家中已成了寻常,西厢房果然已经成了他的专属房间,偶然晚间赖在徐杳这里,她也懒得赶他,到底容炽还是知礼数的人,不用她开口,到了时间他也就走了。
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下去,夏去秋来,落叶簌簌,趁着这日秋高气爽,容炽和徐杳带着容悦一道秋游,谁知返程时天降大雨,将三人淋了个湿透。
转寒的日子受凉了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着了风寒就要遭大罪了。徐杳护着容悦匆匆逃回家中,赶忙招呼容炽烧热水,自己则去切姜取糖,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盯着两人喝下才算完。
容悦乖乖捧起碗喝了个精光,反倒是容炽眼珠子一转,作起妖来,“杳杳喂我。”
徐杳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啐他,容悦先“略略略”做起了鬼脸,“二哥哥不知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嫂嫂喂。”
“我就是不知羞怎么了?”容炽不引以为耻反以为傲,干脆一头靠到徐杳身上,“我不管,你喂我,你不喂我不喝了!”
容悦顿觉辣眼睛,一面呸呸呸一面跑回自己房间洗澡了。
看着她迅速遁逃的身影,徐杳不免面红耳赤,推了推容炽湿漉漉的脑袋,“还不快起来,真打算让我喂你啊?”
容炽厚着脸皮张开嘴,“啊~”
“厚脸皮。”徐杳轻骂着,到底还是端起碗来喂了他一口,见容炽津津有味地直砸吧嘴,又忍不住喂了他两口,“好了吧,剩下的自己吃。”见容炽还拉着自己不肯放手,只好嗔怪道:“还不松手,我要去洗澡了,再不洗怕是要着凉了。”
不知听见了哪个词,容炽耳根处隐秘地红了红,忙不迭松开手,“……哦。”
徐杳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也别呆呆坐着了,喝完了姜汤赶紧拿热水洗洗,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徐杳穿得并不单薄,因为怕入秋着凉,还在上袄外头加了件夹绒的比甲。可方才在厨房煮姜汤,炉火燥热,她便脱了外头罩的比甲,单穿着件白绫袄,经水一湿,里头的肚兜便随着呼吸在其上浮出抹若隐若现的桃红色来。
容炽看了呆了一呆,待他回过神来,徐杳已经跑回房里关上了门。他顿了顿,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姜茶,舀了半桶自己才烧出来的热水回到西厢房,兑了冷水一屁股泡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