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这么大!这申椒馆有几个客人是读书应试的?你去沾那笔墨纸砚做什么?自讨苦吃,让人知道了,自寻死路!”
陈荦手板被打得发麻,看韶音气得不成样子,却不敢收回去。韶音最近瘦下去好多,再这样生气,看着比她这个跪着的还让人心疼。
“不擅歌舞,不擅器乐,你拿什么在这里立足?什么都不会,日后被千人踩万人踏么!”
韶音骂了好几遍“千人踩万人踏么”,自己先流下眼泪来,又狠狠地抽了十几下,直到将那枝条抽断了。
陈荦无可辩白。申椒馆东家眼光短浅又极度吝啬,并不为妓子们聘请乐师,多数时候只令她们自学技艺,没有一技之长者便只有以貌侍人一条路。陈荦在蕉叶阁习筝的学费是韶音千方百计省下来的体己钱。为了她和清嘉,韶音从来舍不得用好的胭脂水粉。而她什么都学不好,日后接客都被人嫌弃,四娘定会百般嫌弃苛责……
韶音凄切地指责她:“楚楚,你太令我失望了。”
陈荦忍着疼,不敢答话。出了会儿神,没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却看到韶音身体一歪,软倒在榻前,昏迷了过去。陈荦一把抱住她,“姨娘!姨娘!”
郎中来过后,说韶音是气急攻心导致厥症,必须静养,不能再动气,他给韶音抓了些药。陈荦打开房门,用小扇扇着炉火,坐在门口给韶音煎药。
夜深时,陈荦终于将温热的汤药端到窗前。韶音喝下药,一言不发地躺了许久,喊陈荦:“楚楚……”
陈荦急忙俯下身看她:“嗯?”
韶音看着她:“楚楚,你找个好男人带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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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只听校场处数声尖锐的呼啸,人……
韶音看着她:“楚楚,你找个好男人带你走吧……”
“他若有钱给你赎身,那很好。若没钱,就这样带你逃走,只要抗住四娘那些打手,不被他们抓回来,那你就自由了。此后不管去哪里,只要那人值得托付,都好……都好……”
陈荦只当她是说胡话,“我走了,那你呢?”
“你离开,姨娘不也跟着离开了吗?”
陈荦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下,“姨娘,离开苍梧城,能去哪里?”
韶音想了想,“楚楚,你若有机缘,便去平都城吧。”
“平都?”
“平都是大宴的国都,自然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地方。听人说,那里比苍梧城要繁华好多倍。各国商贾云集,人多得不得了,灯火彻夜不熄的。”韶音的话中透出藏不住的向往,听起来已经不生陈荦的气了。“你要是能去平都,也带着姨娘去好好逛一逛。”
夜已深了。陈荦在韶音身边躺下,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她的臂膀,韶音身上熟悉的体香让她觉得安心。
韶音翻过身来搂住陈荦,“楚楚,楚楚,听姨娘的话,别去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梳拢的日子前,找个好人,带你离开吧,姨娘是说真的。卖身子谋生活的日子姨娘过了半辈子,不想让你和清嘉再这样……你听进去没有?”
陈荦煎药煎得疲困,此时已经快睡过去了,听到她的话,迷糊地应承她:“嗯……姨娘,我错了。”
“算命的说,你们俩命一定比姨娘好。那术士厉害得很,他说的一定应验!”
“嗯……知道了,姨娘。”
陈荦很快睡着了。
韶音熄灯前,转头看到陈荦一双手被她打得手心红肿,涨起好大一块血瘀。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眼泪又一次汹涌地淌了下来,哭了许久,她伸手抹掉,起身去给她找膏药。
韶音给陈荦涂药,动作极轻,但陈荦还是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和她说着话。“姨娘,梳拢之后,我是不是再没自由,不能随意外出了?蕉叶阁、麦田、小溪,哪里都不能去了……”
“那是陆栖筠送我的笔墨,还有……给我的。”
“姨娘,别撕我的纸,我喜欢纸……”
韶音听着她的絮絮叨叨,轻轻抹去她眼角的一滴泪,久久看着那极度不安的睡颜。她对这孩子,真的太过苛刻了吗?她是不是没有将她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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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下了决心,近日都不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馆中,没日没夜地练筝。想着在仲秋来临前,将师傅新教的曲子熟练。
韶音身体没有恢复,还需要躺着静养。陈荦便一边习练,一边照顾她。
陈荦不出门,整日坐在馆里,却听到外面传来好大的动静。连续几日,不断听到远近有车驾隆隆驶过,不时传来兵丁官差齐整的脚步声,还有笙箫鼓乐,百姓欢呼的声音。听馆中的杂役和姨娘们说,苍梧城有大事发生,节帅府要在城中举办讲武会,很是隆重。这几日来了好多兵丁和大人物。有临近州县的长官,还有大宴西边相邻的郗淇国、车勒国的王族、使团。
那打扫后院的小杂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兴致勃勃地和陈荦聊起,听说连平都城中的太子殿下也来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今早,节帅府已贴出布告。讲武大会全城军民同庆,官兵休沐三天,除牢中死囚外,全城皆准许各处游玩,至靖安台观看。
陈荦好奇:“靖安台在哪里?”
小杂役告诉陈荦:“就是城中自去年初开始修建,前些日子才完成的那个高台子!”
陈荦突然想到在九幽天坑,杜玄渊跳入潭中前跟她说的话。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太子李棠来到从平都来到苍梧的原因,李棠是代表朝廷来参加这次仲秋讲武大会的,这定然是苍梧城多年不遇的一件盛事。陈荦默默地想了一下讲武大会是做什么的,想得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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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最大的长官是朝廷封的苍梧节度使郭岳。郭岳出镇苍梧已有十余年。这些年来,郭岳整顿军务,训练铁骑,先肃清了境内山匪,又先后打退了郗淇国和车勒侵扰,将两国与大宴的边界推至比前朝还往西一百里的糜锋山,让两国先后遣使入朝与大宴交好。这些年苍梧境内不起兵戈,也没有出现大的灾疫,十分清平。
苍梧境内人口越来越多,苍梧城的规模已扩至十年前的三倍。
讲武大会那日,申椒馆中不禁外出。陈荦撒了个娇,将韶音从榻上拉了起来。她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却想让韶音跟她一起出去各处游玩,透透风。不想让她一直闷在屋里,不利养病。
从申椒馆踏入主街,两人立即被潮水般的人群包围了。陈荦长这么大,从没有在城中看到过这么多人。想不到节帅府的讲武大会竟这样隆重。
陈荦攀着韶音的胳膊,随着人流在街边摊上看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到胭脂铺里试了胭脂,贴了花钿,还买了两个馋人的馅饼。陈荦真心想让韶音多吃点东西,自从南下蜀中到现在,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过艰难,把她磨得一天比一天瘦。陈荦劝了许久,韶音没什么胃口,那两个馅饼最后还是不知不觉进了陈荦的肚子。
欣逢盛会,天气晴好。整个苍梧城,人群和各式车马填街塞巷,街上不时还走过不少高鼻深目蜷发的外国商贾。陈荦和韶音看得稀奇,想到前几日两人说起平都城。一时提起,陈荦觉得,大宴国都应该就是今日苍梧城的样子了吧。
快至正午时,城民们听到动静,纷纷向城中的靖安台处涌去。
靖安台伫立在苍梧城的中心,节帅府围绕着它扩出一个极大的校场,高台加其下校场足足占去了方圆几十丈。节帅府派出全副武装的兵丁,在校场四周放上圆木拒马,用来防止围观百姓闯入。
围观的城民实在太多,陈荦和韶音力弱,被人潮挤得老远,连校场的边都看不到。但在人群中抬起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气势非凡的靖安台。
那高台目视足有七八丈高,头身部镌刻三个苍劲大字,涂饰金粉,十足恢宏耀眼。
等了许久,后方只听到有锣鼓开道和马蹄隆隆的声音。
“长官们来了!”
“有大官来了!”
周遭的城民们兴奋地尖起脚尖,争抢着位置,费力伸长了脖子朝校场中看去。
校场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赞礼官,导引着校场外的人群。
围观的城民中爆发出一阵阵山呼。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苍梧城在大宴西边,地处偏远,许多百姓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天家仪仗。大宴只有一
位储君,太子殿下就是日后的皇帝陛下,殿下亲临苍梧等同圣驾亲临。百姓们立刻明白了!怪不得要花两年时间修建靖安台,太子殿下来苍梧,自然要用最隆重的礼节接待!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校场中似有回应,不知道李棠说了什么,周遭的人群欢呼了好久才渐次停了下来。
韶音和陈荦被围在人群中,挤也挤不到校场边看个清楚,想退也退不出去,只能跟人群一块等着,听周边个子高的人大声说着发生了什么。
只听校场处数声尖锐的呼啸,人群抬起头,看到五六只硕大的黑色成年沙鹰被放出,飞入苍梧城上空。沙鹰是苍梧特有的一种鹰,幼时鹰羽呈灰,成年转为黑。沙鹰以地面上的沙鼠和蛇为食,飞在高空,寻常百姓极难得到。若要猎得野生沙鹰,要苍梧军中箭术高超的兵将才有可能。
伴随着人群的惊呼,那些黑色沙鹰盘旋数圈后,展翅向城外飞去。
只听到马蹄声响起,好似有马队从校场冲了出去。
“有人去猎鹰了!”
陈荦踮起脚尖,隔着厚厚的人墙,突然看到疾驰而过的马队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杜玄渊所骑的黑马!陈荦努力伸长了脖子,可惜马队的速度太快,看不清马上的人影,便疾驰而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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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
陈荦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一定是杜玄渊,又见到他了!杜玄渊说过,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君。太子在这里, 他一定就在这里。自九幽山归来后, 陈荦再也没遇到过杜玄渊, 更没有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他们逃出来那日, 李棠发了好大的火,还说什么如何交代, 陈荦想问问他有没有受到太子殿下的责罚。
马队跑出城外, 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群又一次惊呼起来, 有人在城外将沙鹰射落,带回来了。
到现在,陈荦虽然离得远远的看不见,但隐隐有些明白了“讲武”是什么意思,讲武大会为何而办。苍梧节帅府将四边州县、邻国郗淇、车勒的王族、使团,以及平都太子府和苍梧军中的好手聚集在一起, 互相比试武力。
韶音也被挑起好奇心, 和四周百姓纷纷猜测着谁会输谁会赢, 赢了的人能有什么彩头。
猎鹰归来,场中开始了第二场比试。人潮汹涌,在前面占了好位置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能听清场中的贵人长官们说些什么, 不时爆发出喝彩欢呼。被挤在后面的百姓只能看到个冒起来的影子, 发生了什么要靠人群转述。就这样,场外爱热闹的百姓也没有就此散去。心思活络的小贩在人群中做起了生意,相熟的城民聚在一起, 三五成群地唠起闲起闲嗑。
许久没能出门的韶音遇到几位城中旧友,大家背靠一家脚店,聊得不亦乐乎。陈荦巴不得韶音早日从蜀中那男子的阴影中走出,因此喜闻乐见。
喧嚣吵嚷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又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靖安台上有个女子!”
“真的有人上去了!”
“是个美人!”
后面不能挤到前方去看,围观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车勒王妃!郭大帅请来的车勒王和王妃!”
“别胡说,看起来那么年轻肯定是公主!”
“你怎么知道年轻?隔得这么远,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楚!”
“你看她穿的裙子!王妃哪会这样穿?”
“你这人真是,你哪知道王妃会怎么穿?”
“校场中有话传来了,那是车勒公主!是车勒公主!”
陈荦好奇心大起,伸长了脖子往靖安台上看去。真的有个女子,被侍女扶着登上了靖安台。
那女子身份远远看着就非同一般。她穿着繁复的绣花百褶长裙,迥异于大宴女子所穿的样式,看来并非大宴人。隔得太远,陈荦眯着眼睛也无法看清其五官,但却能看到她长裙、头纱和手臂间所缀的层层珠玉。晴朗的日光下,她身上珠玉琳琅。陈荦相信她那万众瞩目的容颜不会逊色。若不是绝色女子,又身份高贵,谁会佩得上这样华美的珠玉。
城中一阵风过,人群中闻到阵阵香气,芳馨馥郁。这就是靖安台上的美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陈荦闻到香气,不由得仰头,和周遭百姓一起看得呆了。这样颜如玉,气如兰,玉体香肌,观音下凡似的美人,不知节帅府让她登上那靖安台作什么?
陈荦渐渐看清了,那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由两侧长梯登上靖安台。靖安台上早放上一架青铜箭台,一把超乎寻常尺寸的黑漆大弓陈列其上。万众瞩目中,那据说是车勒公主的美人将一条长长的彩绸系在了长弓上。那彩绸被风一吹,袅袅娜娜地飞扬而起,飘在长弓之上。
车勒公主走下靖安台后,靖安台两侧的长梯被撤去。陈荦好似看明白了,那彩绸和长弓,是今日讲武大会最后的彩头。今日最后一次比试要在那高台上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