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一愣,随即换上一脸明媚的笑意:“请公子饮此杯……”
那是惯于应承恩客的笑容,杜玄渊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我不喝,你离我远些。”
他话中已含有怒意,随从和云娘俱是一惊。
陈荦并不恼怒,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此人原来比她想象中的记仇。
“是妾身搅扰大人了,请大人慢行。大人若觉得云娘的筝好听,日后还盼大人常来光顾……”
杜玄渊不理她,转身走了。
直到杜玄渊和属下的脚步声消失在雅间之外,陈荦才吐了一口气。她也不是不难堪,只不过强装镇定罢了。她和云娘都是歌妓,强颜欢笑是练出来的本领,刚才那种境地,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云娘走过来挽住陈荦的手臂,“你认识他?”
陈荦摇头:“不认识,就是看他像是有钱人,想给你进项。云娘,春寒还未褪尽,你去裁身厚裙装吧。”
云娘眼睛湿润:“多谢你,明日我就去裁衣,这玉佩的钱,我们一人一半好么?”一时云娘又有些担忧:“这玉佩,好像很是贵重,他不会遣人来要回去吧?”
“怎么会?”陈荦从前认识的杜玄渊倒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哪有送人东西过后要回的。“我夫君府里吃穿不愁,我不需要这个。你收好了,别让你那馆主姨娘看见!”
“可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他好像很讨厌我。”
陈荦没好答云娘的话。她默默心道,他讨厌的人可不是你。
她今日之举,定然勾起了杜玄渊某些回忆,以后更讨厌她了。不过她不用太在乎,郭岳很快便要离京回苍梧,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平都。节帅府中的歌妓还有不少,或许郭岳下次来京述职就不带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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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荦透过马车轻薄的绉纱,遥遥……
如今平都城中的局势,好似一条行走在峡谷的船。水上船身看似平稳,水底下则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就会触礁。
天子卧病,太子被牵扯进命案,被迫闲居东宫。朝中政事悉数交给两个人裁决,春秋正盛的独孤皇后和宰相杜玠,两人一内一外,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不久前,杜玠和御史台上表奏请太子监国,卧病的天子却迟迟未表态。
天子不能视事,杜玠每日留在中枢的时间陡增。每每晨光熹微杜玄渊还在西院早练时便听到马车出门的声音,直到更深漏尽,杜玠才回府中来。和杜玄渊聊两句,还要在灯下忙碌许久。
杜玄渊看着父亲在灯下处理公务的身影,自己更加闲不下来。
三年前,杜玄渊的身体曾遭受重创,一条左腿和拿剑的右手一度筋骨断裂。回到京中,杜玠延请天下名医精心将养了一年多,才让他恢复如常人一样站立行走。此后杜玄渊每日花三倍的时间来恢复武力,到现在,他也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三年前。
可今夜,杜玄渊从杜玠的书房离开,决定冒一次险,夜探檀胜坊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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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平都城街巷间灯火渐次熄灭,郭府上下有好些地方却还亮着。想来是常居苍梧形成的习惯,苍梧在大宴西边,一年四季天都比平都城黑得晚。
府中宿卫并不森严,杜玄渊沿着院墙几次起落,很快便找到了郭岳起居的院子。只见郭岳带着个管家模样的人,离开书房往北侧一个院落走去。
杜玄渊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四下寂静,灯火熄灭,便从院墙处跃到屋檐处,用他在军中学到的方法进入了书房。他在书房内找了许久,果然真的找到了几封京中朝臣寄到苍梧节帅府的信。他找个背光处晃亮火折,匆匆看过,从中挑出窦太傅写的那一封揣进怀里。
郭岳歇宿的地方会不会有更重要的东西?
杜玄渊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躲开值夜的府兵,很快便摸到北边的小院。透过半开的纱窗,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感意外。
房中亮着,寂静无半点声响。郭岳在矮榻躺着,似已熟睡,而不远处灯下有个奋笔疾书的人,竟是陈荦。
陈荦在苍梧节帅府中何时如此重要了?竟能代郭岳处理事务。尽管不想去想关于这个女人的事,眼前的景象还是不得不让他心惊。
青铜烛台,灯焰平稳,照亮方尺之地。那日在绿绮馆厮混的陈荦,此时穿一身素色窄袖中衣,悬腕落笔,笔尖飞动。
陈荦如今到底是什么人?杜玄渊在舌尖尝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郭岳既宿在此处,她便是郭岳的姬妾了。除此之外呢?难道她真能凭本事,夜夜得郭岳专宠,竟让她参与一方重镇的机密事宜?
杜玄渊隐在窗外茂密的松树间,看了许久。那灯盏一灭,他便离开树间,会合府外接应的下属,赶回了丞相府。
杜玠的书房还亮着灯。杜玄渊带着一身春夜的寒意,将怀中那封书信拿出来,父子俩在灯下参看。却无有新的发现,信确实是窦太傅所写,不过也都是新春问候之语,并无不寻常。
“郭岳镇守苍梧,已有十几年了。此人少时性浮气躁,想不到竟也能守在苍梧如此之久。”
杜玄渊问:“父亲过去和此人相识?”
杜玠点头,“相识,景曜十八年,我与他一同从家乡进京应试,他应的是武举,不过并未得中。”
杜玄渊只知道杜玠是景曜十八年殿试的一甲探花,却不知道那年也开了武举。听杜玠的语意,他和郭岳确是旧识,也不知这些年还有无来往。
“方今边藩坐大,已成朝中肘腋之患,郭岳此人……”杜玠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
书房内静默许久。
杜玠说:“今春郭岳进京,要探知此人对朝廷的态度,还须与他一会。后日,你随我到神都门外长亭,摆一桌送别宴吧。”
“郭岳要离京了?”
此后窦太傅的命案追查起来就更扑朔迷离了,可当前也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说明窦方的死跟苍梧有关。
“今日已向政事堂递来折子,郭岳奏请后日离京回苍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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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门外春阳普照,春杏如雪。杏林间或夹杂着一两株柳树,垂柳枝条爆出嫩黄的新叶,清新柔暖,正堪相折。
路旁长亭之后有一处楼台,已被丞相府的兵丁戒严。出城的行人不得靠近此处,只远远看到楼上敞轩中有人影移动。
杜玄渊随杜玠在敞轩中静坐,少顷,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站起相迎,只听脚步一转,郭岳穿着骑行的劲装走上楼来,精神焕发。在他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是郭府中侍宴的歌妓,陈荦。
杜玄渊眉头一皱,看到陈荦依旧戴着云罗面纱,身姿庄重,默默走到角落侍立。
京中饮宴,歌僮舞女必不可少,只有杜玠的筵席例外。没想到郭岳倒不见外,带着自己的姬妾来了。
陈荦看到杜玄渊和杜玠也是暗自一惊。上天没有听到她的希望,她流年不利,临别之时又遇到杜玄渊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平都城执掌权柄的大人物,宰辅杜玠。杜玄渊父子俱是琨玉秋霜的长相,可两代却又截然不同。杜玠温润之间自有锋芒,杜玄渊却有九分冰冷沉静。陈荦稍看清面相之后,便将头低了下去,只看着地面,恭谨驯顺,这是她要遵守的礼数。
杜玠拱手迎客:“仲衡兄,请入座。”
郭岳还了个礼,“杜兄,贤侄,请。”却并不即刻就坐。郭岳目光被楼台下绵延数里的杏花吸引,他走到勾阑处凭栏看向楼下,叹道:“高台俯瞰,才知道此处杏花春景不输给普光寺啊,多谢杜兄款待,让我离京之际还能饱览如此美景!”
“仲衡客气。今日天公作美,春阳始绽,正合在此赏景。”
郭岳笑着打量杜玠:“你还是老样子,自重得很,也无趣得很,身为百官之长,身边连个侍候的女子都不放。”
杜玠:“我生来无趣,不如仲衡风流。发妻逝去,生死茫茫,我心中有所挂念,这习惯性情,再有十年也难改。”
“晓得你的!我今日带了府中歌妓,没有唐突吧?”
两人在阑干前挽手说话,就像多年旧友一般,把杜玄渊和陈荦留在身后各自站着。
谈笑一阵,郭岳突然道:“政事堂日无暇晷,你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去选可心的人。要不,我把我这府中歌妓送你如何?”
杜玄渊和陈荦俱是一愣,随后才看出郭岳乃是在说笑。
言谈间就能将自己的姬妾随意赠人,郭岳再是武人,也不可如此轻慢大宴宰辅!一身恶寒从杜玄渊脚底升起。
杜玠神色淡然,闻言不过摇头微微一哂。多年前郭岳就是这个性子,这点倒是至今没变。
郭岳看着楼下的杏海开怀大笑。“说吧,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今日摆宴请兄,不为朝廷公事。一为践行,二是谢你多年为朝廷镇守边镇之功。这十几年来,西境平顺,外邦不敢进犯,苍梧百姓安宁,皆是苍梧节帅府的功劳。”
“杜兄过誉了。”
“绝非过誉,请。”
“杜兄请。”
杜玄渊是晚辈,在席间只是陪坐旁听。他盯着席馔,偶尔看到陈荦那双洁白莹润的手滑过眼帘,给郭岳斟酒布菜,处处周到妥帖。
眼神既然不能避开,杜玄渊便不由得想。她做了些什么,竟能得郭岳专宠?随即止住心流。
他不该对她好奇,如此跟那些调笑品评的轻浮士子有什么不同?他是杜玄渊,事事都该如太子和杜玠一样。
让他狎妓,那是绝无可能的。
一场宴席吃到正午,杜玠率杜玄渊站在长亭处,目送郭岳上马,领着苍梧的车队往西缓缓开动。
杜玄渊无意中朝陈荦所乘的那辆马车看去,只看到她扶着侍女登上车的背影。杏花飞溅,轻纱飘起,她停了片刻,似有所回顾,不过瞬间,车帘便盖了下来。
这该是两人最后一次照面了吧?
陈荦透过马车轻薄的绉纱,遥遥看到长亭前杜玠身后那个峻挺肃立的身影,突然感到心中一刺。杜玄渊恢复到如今的模样,花了多少心血?他也曾坠入深渊,也曾痛苦绝望过吗?
西去苍梧山水迢迢,那时,杜玄渊也是走这条路从平都去苍梧的吗?
第5章 暮色四合中,陈荦站在土墙前,……
明明只是三年前,不知为何却好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龙朔十一年,陈荦十五岁,还远远不是现在的陈荦。
一场暴雨方过,白色的雨幕像帘子一般收了起来,露出灰白的天空。方才的雨太大,此时山间到处都是水流喧哗的声音。草木葱茏的小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互相搀扶的女子。
冒雨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身上衣衫已经湿透,外裳溅了半身泥点子,脚步在泥地里趔趄,显得十分力不从心。
陈荦咬牙跟在姨娘韶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她几乎走不动了,半个身子全赖在牵着韶音的那只手上,靠她牵着往前。
清早她们在山外的集市租了一辆马车,走到半路,马车被突如其来的暴雨限住,车夫才发现这两个女客身上没钱。茫茫雨幕中,车夫不想走空,狠心把两人赶下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陈荦和姨娘不敢多留,在一块岩石下避过了雨最大的时候,便冒雨往前走了。
两人南下时也是乘车走这条路,那时是晴天,路上十分热闹。现在北行,却发现越走越荒凉。陈荦心里清楚,韶音其实不是不小心把钱袋遗失了,那是骗车夫的。她们的钱袋早就空了。韶音惯于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三言两语便让那车夫相信她们是富户家的女眷,把她们安全送到便能领一笔赏钱。后来识破真相,才狠心将她们赶下车。
陈荦双腿沉重,鞋间又湿又硌,几乎想停下来。可韶音那双手紧紧拽着她。
“必须在天黑前走到前方的市镇,两个女人决不能在山野间露宿,会发生一切想不到的坏事!”
陈荦被韶音的话一吓,脚下陡然又生出些许力气来。可双腿再快也无法跟马车比,何况是走这么崎岖泥泞的雨路。
直到头顶出现朦胧的暮色,两人还是没能走出山间,停下来更认不出四周是哪里。她们原本以为靠一双脚,天黑前就能走到苍梧城南边的小镇,再从那里进城,就能找到认识的人帮忙,那就方便多了。韶音显然高估了两人的脚程。
正惶恐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声传来。
陈荦还记着刚才韶音的话,第一反应是拉着韶音躲藏。韶音却无奈地想,比起被野外的豺狼吃掉,这种时候遇到人未必是坏事。
四处找寻片刻,见不远处的半山间有个破庙,人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韶音拉着陈荦,蹚到不远处的小溪里,交代她将身上的衣裙冲洗干净。
陈荦有些抗拒:“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冲洗衣裙?姨娘,该赶紧趁还有亮光,找点东西充饥才是。我看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