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音白了她一眼:“难道就这么满身泥巴让人看见?丑死了!”
“天快黑了,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不!楚楚,你怎么就是不听讲?”
楚楚是陈荦的小名。
“你怎么就是记不住!我们就是冻死,就是要饭,也不能丑。你是申椒馆的小妓,这辈子要靠一张脸活着的。浑身又脏又臭,没得丢了申椒馆的招牌!”
春日雨后的山间溪流十分冰冷,韶音很快将自己的衣裙洗干净,双手往陈荦身上泼水,扯过她的裙摆仔细揉搓,直到将泥迹尽数搓去。
两人冻得牙齿打颤,瑟缩着爬上山间,发现那是一间灰扑扑的山神庙。那庙看起来年久失修,却并不小,院子和偏厢的雏形都还在。烟雾腾起,一股不知是什么食物的香味远远飘过来,勾起饥肠,在这四下无人的山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然而两人走到院门不远处时,却停下了。那破败矮小的庙门前,竟有人手持刀枪站在那里。这些人虽然没有穿铠甲,但站得笔直,眼神扫视四周,比苍梧城中的官兵还要严肃些。
“会是什么人?”韶音小声嘀咕。
那几人听到动静,手里的枪尖闪过寒光,警戒地看过来。
陈荦和韶音不敢再走过去。两人筋疲力尽,赶路也赶不动了,找到一堵离庙门不远处的土墙,靠在墙角歇息。
韶音捏完自己的脚,又给陈荦捏小腿。“走远路把腿
走肿了得捏,要不然以后变得又肥又壮,丑死了。”
姨娘又说了一遍丑死了,陈荦没回应她,默默盘算着此时到不远处的树林里去走一趟,是更可能摘到野果还是遇到危险。又湿又冷,若不找些东西充饥,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撑到明日赶路。
这时,庙门前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何人在此?”
那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
韶音和陈荦心里害怕,自觉从墙角站了起来。她们看到那持枪的随从身后走出个人。那人是个青年,一身华服,手握长剑,往土墙处扫视过来,眼神犀利而戒备。
暮色四合中,陈荦站在土墙前,目光一时凝滞住了。那人长着一张好出众的脸,身姿挺拔,眉目若刻,恍然如同画上的人物……如果他不拿着那柄剑,十分不善地看着她们俩的话。
“禀中郎将,是过路的行人。”
“荒郊野岭,何人从此路过?”
“是两个弱女子。”
杜玄渊已向土墙处走了过来,要亲自核实。
苍梧城中也有身份很高的军官,有不少还曾是韶音的恩客,韶音对他们很熟悉,边镇军官很少有这样一张年少英武的脸。
韶音仔细谯着,猜测这些人并非歹人,也不是暴戾的苍梧长官,便放下心来。
待杜玄渊走近,韶音便拉着陈荦蹲身福礼,用羞怯温柔的声音说道:“禀大人,我们两个是苍梧城中的良家女子,前往南边宁远镇探亲,回家途中不慎遇到强盗车夫,抢了我们两人的行李,将我们赶下马车。天色已晚,路途泥泞难行,我们无意中徒步到了这里,还望大人垂怜,准我们两个在这墙角歇息片刻,我们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韶音声音楚楚,陈荦自小便见惯了她跟人打交道的派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有本事让人多信她三分。
那人道:“既是苍梧城居民,烦请将过所拿出查验。”
过,过所?
这?陈荦站在韶音身后,这人既能屈尊对她们说个“烦请”,语气却又不容置疑。她们两人根本没有过所,从苍梧南下蜀地这一路,连过关口时都没人把守,根本没人查验过所。
陈荦急忙接过韶音的话:“我们两人的东西都放在包袱里,被强盗车夫一起抢走了,因此……没有过所。”
杜玄渊:“此路南下百里便是县城,既是出远门,怎会没有过所?”
庙门前突然又走出一人,沉声问道:“子潜,何事?”
陈荦和韶音闻声看去,那人中等身量,皮肤白皙,苍梧城中日照强烈,不会有人有这样白皙的皮肤。他穿一身锦袍,那锦袍看不出材质和样式,但有种不言自露的尊贵。举手投足间令人不敢仰视。
“兄长,有两位苍梧城中的女子路过,我正在查验,此二人身上并未携带官府所签发的过所,不是流民,便是奸贼。”
被他称作兄长的人踱步走过来,打量陈荦和韶音,脸上并未现出怀疑之色。
“若是没有过所的都称之为流民奸贼,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坏人了。子潜,大宴西边的许多城门关卡,早就没有朝廷公人了,这件事,连……都知道。”
他不欲多说,再转头,看到陈荦和韶音衣衫湿透,瑟缩着站在墙角,冷得嘴唇青紫,犹豫了片刻便吩咐道,“让她们两人到里间来吧。”
杜玄渊要说话,太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说,我来查验她们身份。查验过后没有威胁,便可让她们进来。”
他既如此吩咐,杜玄渊便只能听从。接着他开始问话,韶音又按方才的说了。陈荦默默听着,又忍不住悄悄瞥了站在问话人身后的杜玄渊一眼,他们能听出来韶音说的是假话吗?
韶音和陈荦住在苍梧城,但并非良家女,她们的身份是苍梧城中妓馆——申椒馆的娼家。她们也并非到南边宁远镇去探亲,她们去探的那人称不上亲。那是韶音十年前相好的恩客。韶音那时只有二十九岁,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了。这十年来,她能接到的客人越来越少,心里一直对那人念念不忘。她每三年都给那人寄一笔钱,用作他去平都城考试的路费。那人屡试未中,绝了仕途之心,用韶音给的钱做生意,没想到竟有了起色,十年间挣起了一份丰厚的产业。
后来,韶音隐约听说那人娶了妻,心里又气又急。她和那人多年通信来往,情意甚笃,怎么会生变?
韶音用这几年的积蓄置办了一身昂贵的行头。给鸨母央了假,带着陈荦路上照应,一路赶到蜀中,找到了那人的宅子。
陈荦从未在姨娘脸上看到过那样灰败的神色,厚厚的铅粉也遮不住……那是一种被骗多年后突然醒悟带来的死寂和颓丧。陈荦不懂情爱,看到韶音的神色,却忍不住想替她大哭一场。她在那瞬间突然觉得,韶音身上的某部分,从那一刻起已经死去了。
“走呀,想什么呢?”
韶音把陈荦从沉思中拽出,拽着她随那两人的脚步垮进了山神庙。庙里柴火腾出的暖流让陈荦身上一激灵。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她这辈子一定要避免像韶音那样,为某个人心如死灰。
破败的庙内被人清理打扫,腾出好大一块空地。燃起的柴火堆周围铺着坐毯,韶音惊讶地看到那坐毯的表面竟是上好的丝绸。庙里还有五六个随从,神色恭谨地侍候那锦袍人。
有个随从按吩咐递给她俩一张毯子,陈荦看韶音抖得厉害,便将它披在了韶音身上。那锦袍人哂笑了一声,却也并未阻止。
“给她们盛两碗热羹吧。”
“是。”
汤里不知放了什么肉糜,熬煮得十分美味。陈荦和韶音将近一天水米未进,接过碗勺,只能用最后的理智保持着矜持,不在火堆前露出急色的吃相。
火光中,陈荦抬头看到那持长剑的青年人。火光映照其神色,如渊渟岳峙,却又神秘难测。见他也看过来,陈荦下意识地堆起一个笑容。申椒馆的姨娘们常教给年轻女孩最受客人喜欢的笑容,若是加上一张美貌的脸,便几乎无往不利,陈荦自六七岁便学会了。可跟陈荦想的不一样,那人对她的笑毫无反应,表情并没多少变化,片刻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陈荦心里咯噔一下,是她没有学好么?为什么清嘉这么笑就能讨人喜欢,而在她这里不奏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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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许久没有做梦,今天却做了个……
韶音拉着陈荦给锦袍人行礼。“多谢大人,多谢贵客。”
山间的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随从递过来一张毯子,将她俩请到角落,并低声告诫不能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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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音拽着陈荦,低声跟她说话:“楚楚,死姑娘,你干嘛一直看那年青男人?”
陈荦收回目光否认韶音:“没有一直看。”
“这些男人,身份必定不一般。你信姨娘的话吗?”
陈荦:“苍梧城中的公人,随从并不如此齐整。此间主人皮肤白皙,是常年富贵荣养所致,丝绸、肉羹都不是一般人能随身携带的。还有另一位,在这破庙之中寸步不离武器,能在林中猎来野鹿,想来是武学高手了。”
韶音:“你自小就眼力厉害。这点清嘉永远赶不上你。遇到这些人,你和姨娘算是有点运气……”
“运气?”
正低声说着话,一位随从捡了几支柴火过来,堆到两人面前点燃,这是专门给她们取暖的。陈荦低声给人家道谢,随从只是听着,并不出声回应。陈荦看出来了,这山间小庙虽然破败,这些人却有极大的规矩,连声音都不能随便发出。
“楚楚,我还是很饿,你可不可以,帮姨娘去跟那人再要一碗肉羹?”
陈荦疑问:“姨娘,你真的饿吗?”
韶音点头。
韶音说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因时而变。但陈荦陪她走这一趟,看到她心如死灰的样子,便拒绝不了她。她就是提再过分的要求,陈荦都会答应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她心里稍微好受点。
“姨娘,你等等,我去。”
这算是跟人乞食。但为了韶音,陈荦肯定会
去。
陈荦把心一横,清嘉什么都做得好,她怎么就不能?乞食也有不同的乞法,她们这样的人,做得最好的方式是让对方心甘情愿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奉上,那便完全没有乞食的羞辱了。
身上的衣裙已被熏得差不多干,陈荦穿的是一套鹅黄抹胸裙,是今年苍梧城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款式,此时被庙内的暖风一吹,应该有浮动如波纹的效果吧。
她拨弄好鬓边的碎发,掏出手帕将脸擦了擦。
十五年来,陈荦被韶音保护得很好,韶音一直想尽办法把她和清嘉藏起来,躲过鸨母让年幼女子接客的催逼。所以陈荦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客人。
此时,穿锦袍的那位贵人已进到后间休息了,其余随从到院门处警戒,只有杜玄渊一个人留在外间火堆旁,正襟危坐。
“公子……”
陈荦的声音有点颤,只有她自己听出来了。她深呼吸几口,把这点不被人察觉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陈荦见他不说话,便又问道:“你,你们要去苍梧城中吗?”
杜玄渊没有立时回答,只戒备地盯着她,那目光就是在问,你有何事?
一旦开了头,对方也不见反感,陈荦便放松下来。她自小长在申椒馆和慈幼院,看人脸色讨人喜欢这样的事情是无师自通,何况韶音和别的姨娘还手把手地教过她。
陈荦随即绽开笑容,眼波流转,将声音提起来变得娇媚,自来熟地说道:“我和姨娘也到苍梧城,真是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你有何事?”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谢谢你们收留我们,还有就是问问你们,是否……是否可以同行。”
陈荦一扭身子,在离杜玄渊很近的地方坐下。她有点遗憾今日没有熏香,迎接客人该熏香才对。刚刚坐下,她却突然闻到他身上有山林间松风的味道,她猜得没错,那羹的肉是此人去林间猎来的。
杜玄渊看她没事找事地靠近搭话,心里十分反感,黑着一张脸说道:“不便同行。没事就回到那边去,不许过来!”
陈荦梗着脖子,“可是,那边的柴火快要熄灭了,那里有点,有点冷。我可不可以,挨着你……坐、坐在这里。”
好好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牙。
杜玄渊狐疑地看着凑到身边的女子。她年纪不大,像是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可那笑容神情却故作媚态,带着三分扭捏五分试探,让他想到朝廷王公大员宴席上扭捏得蛇一样的歌妓,还有平都城宁乐坊的那些女子。宁乐坊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
杜玄渊站起来,“你真是苍梧城中的良家女?”
陈荦心里一紧,强行镇定道:“是,不敢诓骗大人。”她笑了许久,脸颊都有些僵了。
杜玄渊右手指尖一拨,“铮”地一声,剑从鞘中弹出数寸,把陈荦吓了一跳。
“不管你是什么人,入此间便不得造次,你,此刻,立即回到那边,否则……”
“……”
陈荦心里刚刚堆起来的堡垒瞬间就垮了。她看出来他不会轻易动武,却也没什么心情继续下去。他那画师炫技般的脸也变得不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