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出身低微,又骁勇善谋,在武将如云的苍梧军中也能出类拔萃。如此天纵帅才,日后若想成就大业,沧崖郡镇将才是上佳之任。”
“夫人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陈荦并不着急回答,继续道:“沧崖郡与白石和弋北毗邻,如今占有年产十万石的白石盐池,天下形势不明,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将军任沧崖镇将,方能筑起根基,助日后大展宏图。”
这处小园离清嘉所住的院子不远,陈荦晚间留宿在清嘉处,再从小径秘密来此,不会引起注意。明明地处街巷,这园中却极静,让蔺九能听到风吹过陈荦长发的声音。站在他面前的陈荦手握苍梧帅印,盘点天下局势,查他的出身,揣测他的意图。神色镇定,不疾不徐,让人全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蔺九忍不住低声问道,“陈荦,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荦有些没听清:“什么?”
他实话实说道:“我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的样子。”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陈荦在灯笼模糊的光里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同的样子是蔺九眼中的她。
“蔺将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知道。你只须知道,我跟你一样出身低微,要靠向上走才能保全自己。我如今能在大帅的书房用印,你的任命,我还有更改回原任的机会。我今晚邀你来,绝非要挟,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
蔺九侧过身,遮住矮墙处吹来的寒风。“什
么交易,你说吧。”
陈荦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蔺九名字的版署,递到他手中。
“我以一己之力,尽力周旋,帮你把这版署上的任命改为沧崖镇将。你……蔺将军若得任沧崖镇将,久后一旦用兵,必升兵马使。那时,无论我身在何处,请将军保我回到府衙,在推官院任一名衙推。”
蔺九心里一惊,“我以为夫人想要大帅赏的银铠和黄金,或者是什么别的……”
陈荦摇头。
蔺九不解:“夫人如今手握帅印,代理政事,位同佐贰。怎么反而要去做推官院的小小衙推?”
陈荦不想拖延,决定从此时起跟他坦诚相对。
“因为我当现在的资质只足够做衙推,做不了女相。掌刑名,断狱讼。查案、审理、判决是我志趣所在……我能一字无差默诵五册《大宴刑统》,我还喜欢跟朱藻朱大人一起共事。”
她说着,话不自觉多了,便收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蔺九,你一定觉得荒谬吧,以为我原本只是个后宅妇人。”
蔺九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不予置评。他突然想起龙朔十四年那个夏天的黄昏,陈荦因他的缘故被施了刑,一瘸一拐扛着物品到当铺换钱。那时陈荦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妓,那时他还是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
“陈荦,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陈荦不明其意,“嗯……什么?你从前认识我?”
蔺九转过头:“不。”
他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既要谈交易,为什么选我?”
陈荦抬起头看向蔺九,她发现蔺九好高啊,整个人极有侵略感,站在矮墙前像一把极长的剑器。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既是交易,便要筹码。我手中没有别的,身无长物,只有大帅的影子,能改写你那张任命书。”
蔺九追问:“你,可还找过别人吗?”
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别的人,匡兆熊,黄逖。她能倚杖郭岳,也许便能倚杖这些人。甚至郭宗令,可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
陈荦不满他这生硬的质疑,好像她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一样。可她此前分明不认识这个蔺九。
感到陈荦眼神里的些许不满,蔺九低头道:“抱歉,此问是我唐突了。”
“蔺将军,我已向你坦诚至此,皆因我清楚,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大可考虑与我的这笔交易,若是……”
若是不答应她会如何?蔺九想。
“夫人,容我先想考虑考虑吧。”
不知怎的,陈荦从他这话里听到一丝不诚心。问道:“你要考虑多久?”
蔺九随口:“五日。”
“不。”
“怎么?”
“五天太长了。按大帅从前的惯例,那版署顶多再留三天,便要驳回或者用印。你还有两整日的时间思索……然后告诉我答案。”
此事对蔺九来说有些突然。虽然,陈荦说的确是真话。
“那我就考虑两天吧。”
“好,蔺将军,后晚我在这里等你。”
“好。夫人如何回去?”
陈荦:“我的侍女小蛮在不远处等我。”
两人说完了要事,蔺九不想再多说些什么。看到小蛮守在不远处的身影,说了声告辞,便转过矮墙,很快消失在了槐树后的夜色中。
听到他走远,陈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写在纸上的身籍履历,不能全然看清一个真实的人。她这样深夜约见蔺九,不管蔺九同不同意,都是冒了极大风险。可陈荦真的没有选择了,她的命至此,没有给过她别的选择。
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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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
第53章 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
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小蛮, 冬日画桃花妆好吗?”
“好是好,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要穿那身雪羽霓裳, 这季节穿也太冷了。”
陈荦转过头, 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白狐裘纯白如雪, 毛尖泛着银光。穿这氅衣, 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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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收起,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
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 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 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些,还看得见, 陈荦没有提灯笼,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
她发现有人来了,轻灵地转过身来。暮色未稠,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 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 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
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 脚下停了半步,先自存了三分戒备。陈荦今日,与上次格外不一样。
陈荦蹲身福了一礼,“蔺将军。”
在藩镇, 因战乱频仍, “将军”之号极多,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总觉得她十分郑重, 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
“夫人不必多礼,夫人……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将军不也来得早吗?”
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他怕蔺九特意早来,一口回绝了她。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
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不再看陈荦。蔺九活
了二十几年,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
沉默了好一阵,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九反问她:“陈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陈荦是后宅宠姬,就算日后郭岳不在,郭宗令继任。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住在后宅,富贵安养可保,难道……再往下,蔺九不愿意再想了。
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蔺九,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帅病重,一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那时,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
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蔺九心里一沉,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
她从前不是没有骗过他。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不是什么大帅夫人,是妓馆的娼妓。如今那申椒馆破败不堪,恩客也不常光顾,我回那里去,就是一落千丈。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陈荦想,蔺九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是务实,最好不要和他多说那些虚浮的东西。
她这样说,蔺九在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残忍。她当过万人瞩目的宠姬,自然不会再去想做一个娼妓了。
“原来如此,你肯坦诚,也难得。”可他总觉得,陈荦并未说出全部的实话。
“我坦诚到这样,就是为了和将军做这笔交易。我以一己之力,让你重新改任沧崖。你若在军中权势不失,日后不论我在哪里,你保我回府衙。”
蔺九轻而易举就找到她话里的漏洞,转过目光看着她,“你说你想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如今府衙任命衙推,除开朝廷吏部任命外,要么在招贤宴得了名帖,要么只能由有身份的属官保举。我是军中之人,目前并无保举之权,为什么你找的人是我,而不是朱藻,或者别的人,你舍近求远,有何目的?”
陈荦并不慌乱,从容答道:“蔺将军,藩镇军政一体,日后恐怕还要更紧密。历代史书所载,可都是手中有兵力,才说得上话,强藩更是如此。我能帮你一把,同时在军中找一个靠山,有何不好?”
蔺九:“你也读史……陈荦,你忘了,苍梧军中有那么多将领,实力大于蔺九者,实在很多。”
“他人的势力早已稳固,不会需要一个女流陈荦。只有你跟我一样尚无根基,蔺将军,你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大帅卧床,苍梧局势久后必然生变。蔺将军,我看中你的资质,要和你换的不过是日后。现下你是没有保举之权,现下我也用不着你替我保举,大帅尚在,我还是他的人。”
蔺九突然悟到,陈荦日夜苦读,又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识实在不亚于府衙属官。
一阵寒风吹过穿过小园,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蔺九终于不好再看那狐狸一样的眼睛。
“我答应了。”
陈荦微惊,她本以为蔺九还要再三盘问质疑。
“不过……”蔺九话音一转,陈荦又提起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