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命令,夫人不得再踏入府衙。”
“可是那案子……我昨日细细思索,有了些头绪,想去与朱大人商议。”
那兵丁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令夫人不能过去,请回。”
陈荦退了一步,愣在原地。她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从来都是郭岳的附属品。郭岳倒下之后,她身上还有他的影子。如今,没有人再需要那影子了。
陈荦重新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赤条条的陈荦。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变为营妓陈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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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宴的前一天,终于有个好消息从推官院传出。推官院已侦破,毒害郗淇副使的是礼宾院中一名侍女。那名侍女有着郗淇血统,在时候赫连副使时主动献身,后因爱生恨。将毒物涂在唇间,以巧语将赫连副使骗至澹月湖畔,骗得他中毒后下水。
此案告破,人证物证俱全。郭宗令为安抚使团,将那侍女及全家一并处死,并亲自给郗淇王后去了书信说明此事。人死不能复生,到这一步,郗淇使团也无话可说,只等参加完大宴就启程回国。
大宴当日,郭宗令率军中将领及府衙百官骑马游街。苍梧城内彩绸飘飞,万众高呼。如此祥和的场面,让前几日发生在东城门瓮城中的血腥一幕显得像只是个意外。百姓心里很快就明白过来,说到底,谁犯了军法,谁被射杀,跟普通百姓没关系。
黄昏时分,大宴开始。
城中百姓已被安抚,军中将领和府衙百官却做不到像百姓那样事不关己。匡兆熊的头颅和身躯在今日凌晨才自城门口被放下来草草入殓。任谁想起那蚊蝇纷飞,黑血滴落的场景,脖颈都会不寒而栗。因此很多人虽然早早就到了,宴厅内却十分安静,宾客皆不敢高声交谈,只循规蹈矩地坐着等待长官入席。
快要开席了,有两位老将才姗姗来迟。匡兆熊死,两位老将物伤其类,都推说身体有恙,想在家休养,不知为何现在却又来了。只有黄逖知道,是郭宗令动用了暗卫,郭岳给他留的暗卫。郭岳所养的十余暗卫,都是不择手段以达目的的煞神。暗卫亲自到榻前,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得来。
陈荦带着小蛮去赴宴,在宴厅外的荼蘼架旁遇到朱藻和几位同僚在谈话。她还挂心着案子,待那几位同僚走开后,陈荦走过去。朱藻急忙向她行礼:“问夫人安好。”
他们共事许久,陈荦欣赏朱藻,已将他视为信任的前辈和友人。朱藻也习惯了以名字来称呼她。前几日他们还一同研判案子,现
在朱藻突然这样疏离客气,陈荦心里一冷。
“朱大人不必多礼,我刚巧在此遇到你,就问问你郗淇使团的案子是如何结的。”
朱藻面色一难,“夫人,这案子已然结了。藻已将判书交往书房,黄逖和大帅已经看过。”他不回答陈荦的话,又提起黄逖和郭宗令,表示推官院的分内之事已经完成,显然是不好和陈荦多说。
陈荦因为信任朱藻,一时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忍不住又对他说:“推官院如何确定了是那位侍女?此前的审问一无所获,我以为这案子还要再多些时间……朱大人,可查出那紫色的毒物是什么毒了吗?是唾液使它变为深紫色,还是澹月湖水?那湖水来自东山,又流经城外村庄,水中不定有些什么东西,能使毒物变色,也说不准那毒物本身就是深紫色的。朱大人,那侍女供认罪行时,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吗?”
朱藻离陈荦数步之远站着,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又看她讲出心中疑虑,自己站在原地沉思,心里不由得有所触动。他头上的两位长官,包括新的大帅,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找到罪人,早日在郗淇使团那里了结这件事,至于这个罪人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只有陈荦在关切案子判得合不合理,尚有哪些疑虑……
朱藻想起推官院堂屋正中雕刻的那幅法兽石雕。那是一只巨大的獬豸,独角怒目,足踏山石,仿佛上天入地。獬豸乃上古神兽,能知有罪,触邪佞。朱藻幼承家学,入推官院十年来,每遇犹疑,每每以獬豸图腾提醒自己公正严明,惟察惟法,镇压奸邪。郗淇副使的案件在迷雾重重之际,大帅一道命令,被判官黄逖将案子接手,此后很快了结。朱藻心中尚有许多疑虑,但只得遵循长官之意结案。昨夜梦中想到那被杀了全家的侍女,他竟辗转反侧到了天亮。
朱藻想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热意。他站直了身子回答陈荦道:“夫人既关切案子,亲自过问,下官便如实以告,此案虽由黄逖大人破获,然而我仔细读过卷宗。此案确实尚有疑虑。疑点有三……”
两人站在荼蘼架处,还未及多说,有侍从来催促宾客尽快入席,等待大帅到来。两人只得先停止谈论,跟着侍从走进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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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带着亲兵和侍从官走进宴厅,他穿一身紫色圆领官袍,金玉带銙,脚上乌皮靴。这是大宴二品官的穿戴。他如今继任苍梧节度使,并未在朝中兼任职事官,却依旧可以与郭岳一样穿这身袍服。他身型魁伟,长得跟郭岳有六七分相似,宴厅内众人一眼看去,真像是看到一个年轻了二十岁的郭岳,再想到被射杀的匡兆熊,不由得心神震动。
郭宗令丝毫未提及匡兆熊的事,只对马岱元和几位将领加以褒奖,并以金银重赏了席间属官和将领。郭宗令特意提到月前将将结束的盐池之战,褒奖蔺九天生将才,能够连挫弋北军和朝廷,将盐池稳稳据住。还能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盐池,使之恢复生产。几番重赏下来,蔺九所得的赏赐仅次于几位年迈的老将。众人心中都已明白,自今日后,新节度使的威严彻底立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长官所信任的心腹属下也不一样了。
陈荦坐在女眷的席间。宴酣时,她看到朱藻停杯投箸,也并未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便提裙起身,想绕到朱藻身边去继续和他谈论案子。苍梧举宴,侍宴的营妓众多,因此男女同席也不稀有。
陈荦提起裙角起身,正朝朱藻的方向看去,忽听到身侧有人问道:“庶母想去哪里?”
侧身一看,是郭宗令。他与众人喝了许多,却没有醉意,无甚表情地看着陈荦,似是关心。
“禀大帅,我正欲去朱藻大人席间,找他请教郗淇副使的案子。”
“庶母对这案子的兴趣,如此浓厚么?”
陈荦年岁比他尚轻,被这两声庶母叫得心里一紧。左右席间的女眷们也停下了筷子,不知他是何意。
郭宗令没看陈荦,而是看向女眷席间,说话不紧不慢。“庶母伴在父亲身边这些年,劳苦功高,府衙百官及苍梧百姓有目共睹。如今父亲卧病,遵循朝廷之意卸任安养。庶母乃是后宅女眷,此后但只安心侍候父亲养疾就行了。前衙的事,有我,有黄逖程孚,有众多属官,就不劳庶母忧劳过问了。想必,昨日已有人传过这些话了吧。”
陈荦被那阴沉的目光看得后颈一凉,她很快明白,郭宗令的话绝不是寒暄,而是警示和命令了。陈荦突然想到城中那些士人“女相”的称呼。她从小蛮口中听来,只当是街头闲谈。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郭宗令定时十分不喜这“女相”之称。若不是她孤身一人,没有亲族没有掾属,而真的在府衙中有拥趸,结起了什么党群,或许,今日她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陈荦心中有了惧意,低头恭谨地答道:“是,陈荦谨遵大帅训令。”
第62章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席间丝竹管弦不断, 宾客们只看到郭宗令走到了女眷席间,并没听到此间的对话。有个侍从官奉令将朱藻带了来。因此处是女眷席,朱藻自觉低着头, 视线只看着地面躬身行礼。
“大帅传唤下官至此, 请大帅吩咐。”
“朱藻, 我问你。”
“是。”
“父亲任你为节度推官, 掌刑名,断狱讼, 乃是重视信任于你。推官院中的事务可随意传至街头巷尾, 供市井百姓闲议吗?”
陈荦坐在席间,感到一阵忐忑, 手指忍不住紧紧捏住了裙角。
朱藻心中一紧,“禀大帅,若将推官院未及审结公示的案件传出,乃是属下的失职,该按规惩处。”
“那你为何擅自与后宅女眷谈论郗淇副使之案?此案就是审结公示,也不该拿来闲谈!”
郭宗令将声音降低了两分, 却透出一股寒意, “朱藻, 你是前衙属官,就算恕你唐突冒犯夫人之罪,这泄露府衙机密的罪名,你也逃不脱。”
朱藻跪地, “属下知罪。”
郭宗令不再看他, 转而向身边的侍从官道:“传我命令,推官朱藻失职,降为巡官, 明日起居家反省,五日后再回返府衙。”
陈荦七上八下的胸口“咚”地一声沉下去,她差点把朱藻连累了。
“属下领罚。”
“起来,回你席间去吧。”
宴厅内众人看到朱藻跪下,一时声音小下去许多,几十道目光忐忑地聚了过来。不过朱藻很快便站起身来回到了席间,这才将那股寂静驱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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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乐工奏起《玉树□□花》曲,声韵清雅,缠绵婉转。众多舞姬和曲起舞,片刻之间,众多宾客只看到众舞姬中间有一女,白衣白裙,舞姿极出众,如同天降,瞬间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花影重的谢夭。新节度使大宴全城,她因美名而在受邀之列。许多人只听说谢夭有倾城之色,媚骨令人迷醉,没想到她跳起舞来竟有这样的风姿。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世间所有,便是天上来的了。
因为谢夭的一舞,东城门上空蔓延至此的血腥味仿佛被一冲而散。谢夭用纤长玉指端起席上的夜光杯,越过众多舞姬,蹁跹来到郭宗令跟前。
“谢夭为大帅斟酒,愿大帅鹏程万里,功标麟阁。”
那双美目不躲不怯,眼含无边笑意,令这宴厅内其余女子皆黯然失色。她说的是“功标麟阁”,那是所有武将的愿望。
郭宗令的心愿不止于此,但他仍然被这大胆动人的媚色所取悦,接过杯盏一饮而尽,随后豪爽地大笑起来,吩咐赏赐谢夭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宴饮喧嚣间,有人忍不住想,难道谢夭竟会是又一个陈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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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城中有家著名的水粉铺子叫疏影轩。铺子不大,因掌柜祖传的养颜方子而闻名,是城中女子最喜光临的店铺。店铺坐落在十字街的东面,门口车水马龙,做生意的小贩们占在此处,将道路两边堵得几无余暇。每次出来闲逛,清嘉和陈荦都会来这里流连。
清嘉正在店内试新出的水粉,陈荦一时腹中饥饿,自己在门口烤薄饼的小贩那里买了张薄饼,吃下去大半还觉得意犹未尽,交代小贩再来一个。那小贩笑盈盈地应承着,转身将金黄酥脆薄饼从火炉里捞出来,用一片树叶包起,淋上糖稀递给陈荦。
小贩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陈荦手中的薄饼吸引,看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又将眼神转开。这一幕落在陈荦眼里,知道是自己的吃相馋到了人家。
“想吃吗?”陈荦走过去将手中的薄饼递给她。
女孩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陈荦坐下,看看手中的饼,已被自己咬了个难看的缺口,糖稀还沾上了树叶,“你是不是嫌别人咬过的?你想吃,那我请客,给你再买一个怎样?”
一个薄饼只卖三文钱,陈荦现在虽然失宠,兜里的钱却还够再买一百个薄饼。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但那幼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糖稀吸引了去,随后低下头抿抿嘴,那是在忍住口水。陈荦被她这副憨态逗笑了。这女孩白得像块玉,衣衫整洁,还给坐处垫了手帕。陈荦猜测她应该是城内生意人家宠爱的幼女。
陈荦跟小贩说再要一个饼,很快,小贩便又将一只饼子递给了她。陈荦接过吹了两口,递到女孩前面,“热而不烫最好吃!”
女孩还是摇头,没有伸手。
陈荦微微惊讶,这粉雕玉琢似的女孩好像不会说话。
“蔺竹。”
陈荦意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蔺九带着个幼童从身后的店铺中走出。身后是间卖兽皮的店,那幼童的手腕上缠了一只兽皮所制的腕带。
蔺九一时也十分意外,“陈荦?你怎么在这里?”
陈荦收回要给女孩的薄饼,尴尬地笑了笑,“纳凉闲逛,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蔺将军,这,这就是你的两个孩子?”
蔺竹起身收起手帕,跑过去牵住蔺九,一边怯怯地偷瞄陈荦。她不喜兽皮店内的膻腥味,蔺九才让她在外间等待片刻。
陈荦看到那兄妹俩相貌十分相似,只是男孩要高半个头。蔺铭在城中住了几年,不再怕生,他低声向蔺九问道:“爹爹,这位夫人是谁?”
蔺九回答道:“这是节帅府的夫人。”
蔺铭看陈荦,并不太像他印象中贵妇人的样子,又问道:“爹爹怎会认识节帅府的夫人呢?”
蔺九解释:“我与夫人并不熟识,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城中许多百姓都听过她的名字。”
“哦……”
这时,清嘉从疏影轩内走出。蔺铭一时好奇,小声道:“咦,又有一位夫人。”
“别胡说。”蔺九警告道,随后躬身抱起蔺竹。
蔺九说与他并不熟识,陈荦莫名其妙想起那日在琥珀居的吻,他们那样,算不算熟识……随后止住脑中的想法,不该在蔺九的孩子面前想这些。
清嘉走到陈荦身边,也小声问道:“楚楚,他们是谁?”
蔺九突然回想起来,陈荦的小名是叫楚楚。她身旁的这女子这样叫她,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清嘉,这是苍梧军中的蔺将军。”
清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蔺将军。”
“夫人多礼了。”
这竟是陈荦和蔺九第一次在诺大的苍梧城中偶遇。大宴之后,各地的刺史和镇将都要回地方了,陈荦想问问蔺九什么时候走,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然而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他们实在不宜多说话,最好装作互不熟识。
清嘉看蔺九手和脸上的疤痕都十分吓人,心中畏惧,拉住陈荦让开了路,“将军请先行。”
“多谢夫人,这孩子打搅你了。”他说的是蔺竹。
“哎……”陈荦想说,这孩子想吃薄饼,给她买一个吧。出了个声还是吞了回去,他们身旁人太多了,不知多少闲人耳目,最好不要多说话。
蔺九带着兄妹俩人很快走远了,陈荦还扯着清嘉站在原地,小声道:“蔺九真的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对幼童。”她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看到他的一双孩子。
清嘉忍不住感叹:“这一对孩子生得那样好看,仙童一般,他们的母亲该是个大美人。”
言外之意,以蔺九这粗陋的相貌,若是他那亡妻也相貌平平,两人该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
陈荦“噗”一声笑了。自认识蔺九,她倒没在意过此人是俊是丑,她与他来往,图的也不是他的容貌。不过要论起那道丑陋的疤痕,他们倒是正堪匹配。
清嘉看她总算笑了,心里一阵欣慰。“楚楚,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