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不醉人,走。”清嘉牵起陈荦,朝琥珀居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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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带着兄妹俩回到住处少倾,一位穿便装的亲兵来禀道:“将军,两位夫人往琥珀居去了,身后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蔺九想了片刻,吩咐道:“我不太放心,近日非比寻常,你继续回琥珀居,扮作阁中饮酒的客人,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亲兵领命重回。
大宴那日郭宗令和陈荦在女眷席间的异常,蔺九虽然离得远却注意到了。匡兆熊横死,人心惶惶,城中又鱼龙混杂,这个时候实在非比寻常。蔺九怕兽皮店前的一幕被有心之人看去,因此才叫亲兵缀在陈荦身后。
快黄昏时,蔺九正在收拾行李,派去的亲兵忽然在院外敲门。他气喘吁吁地进来禀道:“将军,那夫人陈氏的雅间传来杂乱的琴声,好似有人争执,又像女子撒泼,细听却又不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蔺九一听便紧紧皱起眉头,哭闹撒泼,十五岁的陈荦会这样,长成的妇人陈荦还会这样?那是他认识的陈荦吗?他迟疑片刻,转而想到近日城中情势,心里一紧,便怀疑琥珀居中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蔺九换了一身衣服赶到琥珀居,在店家的引领下走到陈荦的雅间不远处,便听到杂乱无章的筝声,十分怪异。那店小二也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雅间内客人到底在做什么。蔺九定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待店家退走后才去了陈荦和清嘉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到清嘉正手足无措地哄着陈荦,想要让她离窗前的一架紫檀筝远些。陈荦力气却比她大,身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那筝弦上乱弹。说是弹,其实是毫无章法地扯动。看那样子,陈荦已是喝醉了。
第63章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
窗后精美的云纹漆案上摆放着一瓶琥珀居的名酒千日酿, 已喝了大半。千日酿不是琥珀居烈度最高的酒,怎会喝成这样?
清嘉看到蔺九进屋,顾不得惊讶, 先是着急请求道:“蔺将军, 我请求您帮个忙, 帮我将楚楚带过来, 把她带离这筝。她醉了酒,这样大的动静, 该引来店家了。她是府衙的人, 若是引来非议,实在不好……”
陈荦极少饮酒, 第一次醉酒,对自己醉了并无知觉。她看到窗前有筝,便走过去坐下,一时要弹《鹿鸣》,一时要弹《破阵曲》。那筝本是店家放此附庸风雅所用,琴弦许久未校准, 陈荦一通乱按, 根本像是群鸟聒噪, 曲不成曲。清嘉情急之下把窗户关闭,外间听着,还是极吓人。
蔺九走过去握住陈荦手臂,被陈荦甩开了。无奈之下蔺九束缚住她双手, 将她抱到屋中的软垫上, 杂乱的筝声总算消停。
陈荦耍了一阵无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清嘉,清嘉, 我那时,就是在乐营弹这首《破阵曲》,被大帅看中,选,选入后院的。”
“那天,我的手指头,快要断了,却不知为什么,不疼……”
“那天,那天我只,想你和姨娘……咦,蔺九?你来做什么?”
清嘉只当蔺九是个生
人,听陈荦念念叨叨提起旧事怕被他听去,急忙抱住陈荦,“楚楚,你别说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陈荦不听,手脚并用向窗前爬去,还要去够那架筝。清嘉拖不住她,急得掉下泪来,“我不该让你喝酒,我真不该……楚楚!”她又看向蔺九,“蔺将军,楚楚是有身份的人,不容外人冒犯。刚才,多谢你了。你,你现在该回避才好……”
她要保护陈荦,却又害怕蔺九,不知蔺九为何突然进房间来,是否有歹意,因此几句话说得十足忐忑。
蔺九看清嘉畏惧却撑起来要护着陈荦的神色,安抚道:“我碰巧来这馆中,路过门口听到是陈娘子的声音,担心发生意外,便冒昧进屋看看。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看过。我就在隔壁,若要帮忙你便叫我。”
清嘉确认他没有歹意,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扯下窗前一块帷布将那架紫檀筝盖了起来,陈荦看不到筝,一时有些迷茫,呆坐在了地上。蔺九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合上,去找店家要了些醒酒的汤药送去。
陈荦怎么会喝醉?蔺九在隔壁听着动静,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随后他想到,这琥珀居就是卖酒的,遇到酒量不好的客人发酒疯,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店家才暂时没有找上来。
华灯初上时小蛮匆匆找来,看到酒醉的陈荦时陷入为难,她们两人加起来也搬不动陈荦。最后,还是清嘉拜托了在隔壁的蔺九,用一件披风裹了陈荦,背回了清嘉的小院。
蔺九将人安顿在榻上便该走了,小蛮和清嘉都是脸上都写满了赶人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自己后日就要离城,和陈荦之间还横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蔺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等她醒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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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将陈荦一路背回,好在是晚上,陈荦被大氅裹住,路上行人匆匆,又有亲兵缀在后面探查,因此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清嘉不知道陈荦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看蔺九说要留下来,忍不住向小蛮投去疑问的目光,又看小蛮一脸复杂的神色,她更加疑惑了。来者是客,蔺九又帮了忙,清嘉实在不好意思再赶一次人。
陈荦昏睡了一会儿,很快便醒了。她一醒,便不安分起来。“小蛮,小蛮。我的紫檀筝呢?你,你来扶我,我要练筝……”
陈荦踢开被子要下床,因手脚瘫软不能站立,只是一阵忙乱。
陈荦生平第一次喝醉。三个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到现在还一丝未醒。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在醉意笼罩之际要的是筝,不是纸笔或者什么别的。
小蛮将她按在榻上哄道:“娘子,你的紫檀筝在家里,我们在清嘉这里,等你酒醒就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的筝在质铺……换了,换了钱……去赎姨娘。”
陈荦念念叨叨地说着,后又极难耐地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小蛮,我好难受……”
“娘子,哪里难受?”
“我,头疼,这里,这里烧得厉害,想吐……”
清嘉急忙找来痰盂,陈荦干呕许久,却吐不出来,流出了眼泪。这是醉酒后的症状,陈荦已经饮用过琥珀居用来解酒的梅子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生效用。清嘉的灶房里还有些葛根,她急忙去煎了葛根水,小心地喂陈荦喝下去。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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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一瞬间蔺九突然明白了,陈荦的话不是酒后泄愤,也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出的凉薄之语。她这些话大概也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陈荦,娼妓出身,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自年少到如今,风雨如晦走过,今夜借着酒意叩问自己,往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前如何,此后又是何许人。她这一壶酒,也是为这个而喝的吧。
也是陈荦的泪让蔺九心中一凛,打醒了他心中的幻想。
蔺九将陈荦拥入双臂之间。桌上的灯烛燃烧太久,猛地跳动了数下后彻底熄去。视线内顿时陷入黑暗。长夜未央,风声好似挟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自窗外寂寂而过。
寂静的黑暗,让身处其中之人生出身不由己之感。
蔺九说:“我后日清晨离开苍梧城。陈荦,你说得对,你实在不必跟我去沧崖。”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命途无定之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担陈荦的因果。何况,他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兑现帮助陈荦以女流之身入推官院的承诺。
蔺九将陈荦脸颊上的泪水吻去。
“陈荦,你护好自己。只要你不后悔,你我的交易绝不失效。”
他说得这样笃定,陈荦汲取着他双臂间的体温,心想蔺九若去做生意,或许真的会是个童叟无欺,极讲信义的生意人。
感到双方之间说不清楚的沉重,陈荦转而说了句轻松的话:“蔺九,你在数年之内由军士迅速升至沧崖镇将,并站稳脚跟得到新大帅的仪仗,我也相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蔺九是十年来苍梧军中升得最快的将领。这其中有冥冥之意,然而陈荦看过那些大小战役的战表,也能想象前线交锋厮杀的场景。蔺九的军功是他用血肉拼杀出来的。
蔺九:“你还答应过我,不得投向他人。”
陈荦心里冒出一丝窃喜。蔺九虽然嘴上说着对她无意,她大胆猜测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非草木,蔺九这样拥着她,会毫无感觉才怪。陈荦复而又想到,他们的来往本来纯是交易,无关情意。她这样暗自揣测蔺九,并试图以此为软肋来制约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了。
陈荦:“我就在这城中等你便是了。”
陈荦既是过去的大帅宠妾,是新大帅名义上的庶母,在节帅府后院怎么都会有一席之地。蔺九暂时不必担忧她的吃穿用度和安危。
他还是交代道:“你若真的遇到险情,便打开弩机,十步之内便能射杀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