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扑进殿内,蔺九心里陡然一惊。先想到蔺铭和蔺竹,进而想到陈荦。他顾不上殿中的混乱,一头冲进了雨中。
随他回城的五十亲兵,蔺九调了三十名交给宋杲,让他们牢牢守住兄妹俩居住的院子,杜绝一切生人靠近,另外二十名则围在他为陈荦买的小院外待命。
苍梧城建城以来,从未在重阳节下过这样大的暴雨。天地晦暗如午夜,大雨冲积之中,满城摇摇欲坠如末日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蔺九越来越不安,他等不及大雨停住。冒着疾风骤雨翻进王府后院,在乱成一锅粥的后院找了许久,没有找到陈荦。
蔺九向二十豹骑下令全城寻找陈荦。直到真正的夜幕降临,雷雨稍稍收起,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陈荦。
重阳之夜,满城积水涨起,寸步难行。暴雨后的黑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所有的百姓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明日的苍梧城将会发生什么。
直找到午夜,蔺九惊恐地发现,陈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不见了踪影。
第73章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率一群近属等在侧殿, 大雨倾盆,医士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连续来了三个医士,最后一个是过去常年照顾郭岳的蔡升。蔡升背着药箱被军士扯着匆匆赶来, 众人都不敢走近床榻, 眼睛直盯着蔡升。
走近床榻片刻, 蔡升沉声道:“大王已走了许久, 无力回天了。”
黄逖大喘一声,退了两步, 彻底呆在原地。看到人从龙椅上栽下丹陛那一刻, 群臣中有人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直到此刻听蔡升说出, 还仍然不敢相信。
有片刻时间,群臣看看黄逖和程孚,进而面面相觑,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郭宗令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倒下。自古史书中,没有一个帝王是在大典即将礼成之时突然丧命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大雨……
黄逖在节帅府为官多年, 又是郭宗令的舅父, 平日位高权重, 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他替郭宗令苦心筹谋多年,却在看着他坐上龙椅时,一切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面如死灰。
“大王!大王!”
“夫君——”
后院女眷得知了消息, 此时纷纷赶到偏殿, 看到躺在榻上已没有人气的郭宗令,都扑将上去大哭起来,郭宗令之母蒋氏和正妻万氏晕厥了过去。
留在侧殿的群臣有不少都受过郭岳父子的恩德, 看到满屋子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程孚自龙朔年间应郭岳之请来到苍梧,已在节帅府任掌书记十二年。待郭宗令登基之后组建朝廷,以他目前的体力,尚能在中枢呆个五六年,万万没想到,郭宗令会在今日突然遭人刺杀。
比起这侧殿中混乱的嚎哭,程孚还能保留几分理智,他率先冷静下来,吩咐郭宗令的副将带亲兵守住王府,严查一切出入人等,护卫府中周全。
程孚看向蔡升,蔡升知道程孚要问什么,只是殿中太过于混乱,黄逖滞住了,所有女眷幼儿只顾着啼哭,他剩下的话还没机会说。
蔡升走到程孚和郭宗令之弟郭燧之前,禀道:“据下官初步诊断,大王的死因乃是中了奇毒。毒从口入,唇舌上仍有残留。”
他一说出中毒,将将清醒过来的蒋氏抬头惨惨问了一句“谁要害我儿”,又昏死过去,侍女狠掐人中才醒过来。
“大帅,大帅!”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让侍女搀扶着王后院而去,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郭岳房中。
这个诡异的暴雨之夜,众人突然想起来,郭岳还活着。在许多人心里,郭岳还在,苍梧城就还是那个苍梧城。经蒋氏这一提示,众人也顾不得前衙后院的门禁,跟在蒋氏身后,穿过廊道飞快往郭岳的院中赶去,好像赶到那里,能听到郭岳指示大家应该怎么做似的。
瓢泼大雨中,常年守在房中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待点亮灯烛,榻上的人许久都未曾有丝毫动弹。众人都看到,昔日的大宴苍梧节度使,一世名将郭岳,早已咽气多时了。他躺了三年,活不来死不去,就在苍梧城命运即将改写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咽气了。
难道大帅也是被人下毒?
此时已清醒过来的黄逖顾不得嚎哭的蒋氏,命侍女她搀到一边。急唤蔡升:“蔡升!你来……”
蔡升明白黄逖的意思,急忙上前检查郭岳枯槁的身体。
“大帅,乃是常年躺卧致气血瘀阻,真元溃散,五脏气绝。走的时辰……约摸在一个时辰前。”
程孚惊骇问道:“不是中毒?”
蔡升摇头。
黄逖一把揪住蔡升,“蔡升,那大王中的是什么毒?谁人胆敢毒害大王?”
蔡升并不能光切脉就知道是什么毒,更不清楚是谁人下的毒,此事惊世骇俗,恐怕要查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黄逖只觉得四肢发冷。
风歇雨止,黑夜沉沉。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黄逖接受了郭宗令暴毙的事实,“腾”地一声跪到郭燧身前,哑着声音喊道:“二公子,如今苍梧城,要靠您来主持大局了!”
郭岳生有二子,郭宗令年长,幼子郭燧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郭燧因年幼,并不像郭宗令一样早早就在苍梧军中任职。他如今也在军中任兵马使,统兵八千,是郭宗令登坛晋位汉中王后所封。
十四岁的郭燧短短几个时辰内目睹父兄相继暴毙,哭过之后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平日的生活多是走鸡斗犬,此时舅父黄逖突然跪下来,要他主
持大局,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程孚提示道:“此时该调兵,让把守住王府的兵力再加一倍,还要把守所有城门路口,以免歹人再有恶行。”
黄逖点头附和。
郭燧一一照做,传来亲兵吩咐下去。他在尽力止住发抖的声音,然而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哭腔,“舅舅,程大人,父亲和兄长,该怎,怎么办?”
暴雨过后,屋外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仿佛有水正在涨起,不知天明之后会淹没哪里。
此时此刻,在这诺大的王府中,谁也不知道天明之后应该怎么办。
————
蔺九派人找到半夜,回到住处时,宋杲还率豹骑守在院外,并无意外发生。
遣走宋杲,蔺九冷静下来,不禁觉出几分荒唐。黑夜寻人,处处受限,也许他纯然就是多虑了。苍梧城那么大,哪那么容易找一个无事的人。并且陈荦自小长在城中,比他熟悉得多了,或许她就是短暂去了某个地方暂住,明日一早就知道出了大事。他却消耗着二十豹骑的体力,徒劳地找了半日。
然而这么想之后,那股不安却仍然萦绕不去。他难以入睡,索性让院外的豹骑也去歇息,自己坐在蔺铭和蔺竹的房门前亲自守夜。
豹骑离开不久,有亲兵来禀,郭宗令、郭岳父子均已身亡。
蔺九心神震动。他先是想陈荦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危险,还会不会理他。最后他突然想到,郭岳去世,这城中若没有平都城来的有身份的人,除了宋杲,也许没有人能轻易把他的真面貌认出来了。
天将明时,他伸手摸向下颌,摸到假面皮贴合时极细的纹路。荀裳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天长日久,他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副面皮……
他将那面皮贴合回原位。天明后,苍梧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远远不到可以揭面的时候。再说,他已经全然习惯自己是蔺九了。
如果他此后过的都是与过去无关的生活,摘不摘,也无关紧要了吧。
————
城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乱的。最初,人们听说城内有几家富户被抢了,有人先到粟丰县衙告了官,入室抢劫罪行虽然不轻,但就是被抢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王府,因此只告到县衙。县令大人派捕快去查看半日,并未追踪到抢劫的是谁。
快要到黄昏时,有女子的啼哭声自街巷中传出,巷子里两家妓馆被人劫掠,馆中的女子被凌辱者不在少数。依旧是县衙捕快前去处置现场,天黑时,捕快们没有人传出一句准话。有百姓不知在哪听到一句话,说抢人的是当兵的。
苍梧军大营在城的南边,这么多年来军纪还算严明,平日有军士在城中活动,大多能和百姓你相安无事。街巷中有人议论纷纷,若是这样,苍梧军怎么还抢自己人?可那些娼家女子的啼哭听起来又实在凄惨……
入夜时,有一则流言开始在城中流传。重阳之日晴天起雷暴,这是天谴,苍梧城遭了天谴,老天爷发怒了,今夜或许还会有雷暴和大雨。亲眼看到重阳暴雨的人都不敢再入睡,甚至有人收拾行李细软,在城门关闭前先赶着马车出城,往南边去避雨。大街上泥水飞溅,骨碌碌的马车声搅得人心烦躁。城门口,马车排着队从守门的军士身前过去,军士并未接到不许百姓出城的禁令,却被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晃得慌了几分神。
“是谁居心叵测,造此谣言!”王府内,郭燧还未及说话,黄逖先拍案大怒。他一时气极怒极,将案上的茶盏震落到地上,茶水“啪”地溅开来。
这个节骨点上,黄逖也顾不得什么主臣之礼,没有先向郭燧和坐在旁边的程孚、朱藻等人告罪,向来禀报的郭燧亲兵吩咐道:“立即带人去城中,将造谣的歹人抓到府衙来!一个不留。”
“关闭所有城门,城民有擅自出城者,军法处置!”
决不能让这样的言论出现在城内。亲兵进来禀告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里所有人仿佛一瞬间都被无形的线扯紧了。黄逖顾不得请示郭燧,连下完两道命令,那大袖之下溅了茶水的手分明有些发抖。
这话先从谁的嘴里说出的?这话对王府万分不利,必须严禁。有人在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想,可,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
郭岳和郭宗令的棺木现下一起停在王府大厅中。包括黄逖在内,府衙群臣及军中诸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要如何向王府外的人公布死讯,又该如何处置已冰冷僵硬的尸身。还是数次晕厥过去的蒋氏哭够了,命人去寻来的棺椁。
礼宾院中还住着前来观礼的郗淇使团和四镇宾客,如今都被昨日的惊骇之象所惊,安静得不敢遣人来王府。
两具尸身装入棺木后,只有朱藻和推官院两名仵作走到馆旁细细看过,其余人一概不敢再靠近大厅。
朱藻和两名仵作细细查验了郭宗令口唇上残留的毒,越来越心惊,那毒分明和数年前郗淇副使离奇死去时所中的毒十分相像,却又有些细微的区别。可那次凶案最后查出来的凶手,朱藻比谁都清楚,只是替死,给郗淇一个交代的无辜之人。现下要知道大帅的死因,该从何处查起?
朱藻静坐在椅上,身心已紧绷到极致。也许要先从大帅接触过什么人,结过什么仇查起,可此时此刻,大帅的死因和昨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让这件事成了一时的禁忌。郭燧和黄逖不下令,朱藻无权擅动。此事的诡异难言之处,让他头疼欲裂。
苍梧城的无眠之夜是被一声惊天巨响开启的。
约摸在戌时,巨响在城中炸开,城内所有亭台楼阁随之猛烈地摇动了一下。
有惊慌失措的百姓喊叫道:“雷暴了!大雷暴!”
王府前衙后院瞬间被惊动起来,有军士冲进来禀道:“是承天坛,承天坛炸了!”
年少未经世事的郭燧再也经不住突然而来的冲击,站起身后向一旁倒去,几乎晕厥。
蔺九睡在红枫小院内,不知不觉睡沉了过去。昨夜他带着二十豹骑,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天亮后却又觉得自己多虑。陈荦和人无怨无仇,在王府等同于孀居之人,又这么熟悉苍梧城,怎么会无端失踪?他熬了一夜,一边等着陈荦的消息,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蔺九是被那声惊天巨响震醒的,他听到门窗一阵摇动,猛地翻身起来,先把剑抄在了手里。
很快亲兵和宋杲一起急急地寻来。承天坛炸了。
征募数万能工巧匠,耗巨费修成,新帝昨日将将在其上祭告天地的承天台,炸了。
蔺九脑中突然一阵晕眩,“怎么炸的?”
宋杲心急如焚:“子潜,城内要出大事了!为那两个孩子周全,要做好离城避祸的准备!”
第74章
“去看看。”
两人往南郊疾奔而去。
此时, 黑夜中的南城门已乱成一片。承天坛离南城门不远,爆炸时,南城门和附近民居受到波及, 有阁楼和老旧民居跟着塌了下来, 压了人在下面。南城门处守卫还未收到王府关闭城门的命令, 原本排队出城的马车此时却又争抢着调转回城, 有受惊的马脱开缰绳,踩踏过人群奔跑起来。惊叫、哭喊和守卫的斥责声混成一片。
蔺九和宋杲顾不得混乱, 自人群中飞快穿过城门。来到承天坛处, 隔着微弱的火光,远远便看到三层高坛已塌掉大半。炸药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数不清的碎石飞溅数十丈之远,味道刺鼻,令人战栗。巨响炸开之时,必然有火光随之腾起,因承天坛为巨石所筑,且周边的树木已尽数砍伐, 火源并没有弥漫开来。
左侧未炸的一半斜耸着, 将倒未倒, 汉白玉巨石依旧发出隐隐幽光,而坛的右侧已塌成大片漆黑狼藉,如同被什么恶兽生生咬掉一半。昨日祭仪过后,守在此处的军士不多, 已随巨石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样的爆炸绝不是偶然, 定是经过密谋筹划。到底是谁人所为,其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一切都跟那场雷暴一样,只是突如其来的天象?自郭宗令从丹陛之上突然倒下那一刻起, 这城中的怪象接二连三地发生。
蔺九和宋杲隔着模糊的光对视一眼,毫无头绪。
城门处传来兵马跑动的声音。
“王府派人来查看了。”
“撤。”
两人不想惹来关注,避开兵丁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郭宗令暴毙,承天坛跨塌,苍梧城的浓稠黑夜里,流言依旧不胫而走。大宴正统在平都,大帅只能是大帅,若想当皇帝便是篡逆,如此逆天而行,大帅这是遭了天谴。街巷之中有人被兵丁抓去王府,然而一夜之间根本审不出是谁先开始传出这些谣言。
四处城门依令关闭,有恐惧的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城门处恳求守卫放行,被抓铺了几十位才勉强将人群吓回去。
蔺九和宋杲彻夜在城中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城中混了许多人进来,不是正常的生意人,也不是普通江湖人士……也许有朝廷和锦煌细作。
宋杲在妓馆后门捉住一个穿便服的男人,那人其貌不扬,打扮跟城中百姓无异,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暴露了其口音。两人认定此人有猫腻,把人带到私密处逼问。那人被割了半截手指后终于含糊地承认,城中有一批锦煌精兵。
“锦煌?”
宋杲忍不住问道:“苍梧城有锦煌什么事?”
那锦煌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机密,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怎么逼问都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