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共有五大藩镇,苍梧、弋北、锦煌、潍安和南镇,南镇在大宴东南,其余皆在西北。这些年来,苍梧和弋北势大,争夺地盘,此消彼长。锦煌跟苍梧并不接壤,锦煌节度使由朝廷任命。郭岳倒下后,苍梧和锦煌之间几无来往了。为何锦煌人会将手伸到这城中来?此举实在非同小可。
将那锦煌人关押后,蔺九和宋杲站在院中,陷入短暂的为难。
蔺九看着无边的夜色。
“重之,这些年苍梧只顾着和郗淇、弋北打交道,连平都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弋北之东还有锦煌,锦煌之北,还有草原蛮族。如今争势而雄,四分五裂,大宴……走到末路了。”
宋杲不知他是想到什么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话里透着渗人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城中的混乱我们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子潜,要将此人送到王府,让王府来查吗?”
宋杲问问完却又自己犹豫道,“王府两任大帅都不在了,王府如今不知是谁做主……”
蔺九摇头,“此时王府的震荡恐怕不亚于城中,把人交出去,不知何时才能查到些什么。我感觉这城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蔺九很厌恶这种感觉,现在却居然毫无头绪。
“那只有继续审他,”宋杲眼色一沉,“给他来点狠的,大不了杀了此人,让他什么都吐出来。”
实际上方才用的手段已经够狠了,那人现在已因受伤昏死过去。
“重之,劳烦你守在这里,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宋杲一惊,“什么人?你昨日带豹骑出去,就是在找人吗?还没找到?”
蔺九点头。“清晨我觉得是我多虑了,她或许出去访友,暂歇在什么地方,但现在……”
宋杲满脑子尽是混入的锦煌精兵,一时竟没想起还有谁要蔺九去找。
蔺九转身把剑系在身上。“陈荦。”
宋杲惊讶:“陈荦,陈荦不是在王府么?”
“宋杲,陈荦不见了。”
宋杲反应了片刻后不知说什么,讳莫如深的样子。“你跟她……”
在苍梧城这些年,两人已成为密友。蔺九在外时一切私人往来书信都是宋杲帮忙递送,可宋杲从来没有和蔺九当面说过关于陈荦的事,因为不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如何产生的牵连。他只做好友人该做的事。陈荦是大帅的宠妾,蔺九是苍梧军中的将领,拿回紫川后或许就会升任兵马使,那关系惊世骇俗……可现在看来,蔺九对陈荦竟是认真的了。
蔺九:“我要找到陈荦,确认她现在没事。”
宋杲愣了片刻,点头。“你去吧,这里留下二十豹骑就好,我守在这,一切有我。”
蔺九感激,“若是王府朱藻那里叫你,你就派人来找我。”
蔺铭蔺竹兄妹俩都没有睡,城中这样大的动静,两人一起在灯下温书,却都不能平静。突然听到蔺九要离开,兄妹两人都坐不住了,一齐走到院中来。
黑夜浓稠,城内的鼓躁声却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忐忑不安。那留在幼儿记忆中的杀戮和逃亡,此刻被熟悉的动静惊起来。
蔺九回头看到蔺铭提着一盏风灯,兄妹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蔺九把那不会讲话的小姑娘唤到自己身边来,摸摸她的头。“宋叔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事。”
蔺竹用手比划,“发生了什么?”
蔺九告诉他们:“城内有乱兵和细作,动向不清。”
小姑娘显然是害怕了,捏住旁边兄长的手,不敢说话,可怜的眼神却是希望蔺九不要离开。她没有跟蔺九去过战场,不知道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是何等凶险的以命搏命。苍梧城太平了多年,这两日的动荡对未经世事的孩童来说已足够惊骇了。
流着李氏皇族之血的人,一生都将会经历无数动荡,今晚这不算什么。蔺九把心一硬,交代两人:“回去温书,睡不着就请师傅来和你们对弈。”
兄妹俩不敢违逆,一步一回头走到房门口。看着蔺九青衫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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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去了一次清嘉处,问陈荦今天有没有来,可知道她去了哪里。清嘉跟宋杲一样讶异:“楚楚不在王府和蔺将军那里吗?”
她一句“蔺将军那里”无意中又狠狠刺了蔺九一下。陈荦怎么还会来红枫小院,他那样卑劣地逗引她又推开了她。
屋檐灯笼下,清嘉察觉到蔺九神色,忍不住问道:“蔺将军,你和楚楚发生什么了?楚楚呢?”
清嘉那探究的眼神让他心里涌上极深的负罪感,像是真的对陈荦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时间急迫,他不能把这些天事跟清嘉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清嘉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蔺九的话。
“大帅暴毙,城中忽起动乱,从昨日起,我就一直没有找到陈荦。”
“楚楚不见了?”清嘉惊慌,“将军去王府后院找过没有?”
蔺九点头,“我会再探一次。我担心她,如果她来你这里,请派人跟我说一声。我现在继续去找,或许是我多虑了。”
清嘉的宅院如今有不少仆从。他转身要交代仆从跟蔺九一起去找陈荦,被蔺九阻止了。如今城中混乱,今晚或许不知何处会有暴动,清嘉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蔺九转身离去时,清嘉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忍不住追出来喊住他:“蔺将军,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你,你要好好对她。”
她说完“好好对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只得无措地咬住了嘴。
“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她从前就喜欢外出,常常溜到城外村墅去听人家讲学。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会找到她。”
蔺九带着便装的豹骑往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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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凤羲五年,苍梧城重阳节后的第五天。十四岁的郭燧在众多臣属的推举下,继承兄长的王位,正式成为苍梧之主。黄逖、程孚辅政。郭宗令已死,承天坛已炸,登基大典的事只得暂此作罢。就好像城中轰轰烈烈排了一出大戏,唱到一半,因不可抗的天力戛然而止。
平都朝廷下诏斥责郭宗令不臣之举,号令天下兵马共同讨伐苍梧城。
此诏一出,苍梧陡然间成了天下之敌。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私人原因,我真的写得太慢了,每天平均只能写1000字。
对每一位等待的朋友说抱歉,感谢。
第75章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万。节度使之下共有五位领兵的同知兵马使。两位驻守边关, 一位驻扎滕州,其余两位在苍梧城大营带兵。郭宗令任苍梧王后,将十四岁的郭燧也升兵马使, 领兵八千。
平都朝廷的诏书被人带到苍梧城中, 这无疑给了天下兵马一个冲犯苍梧城的理由。这个消息传至城内当天, 三位都知兵马使离城回镇本地。
郭燧下令加重兵守住各处仓库及王府, 令兵马使魏亨率兵镇压城中流乱,朱藻彻查兄长突然死亡的原因, 让黄逖率人去查承天坛被何人所炸。
兄长的离奇暴毙吓坏了十四岁的郭燧, 自重阳那日起,王府中所有饮食自采买到烹饪, 必须经过一遍又一遍查验。不巧的是,郭燧养的一只猞猁因吃了刚买进府内的一块生肉,恹恹半日后死去,郭燧又气又怕,将那采买生肉的厨子处决,将查验饮食的人又增添了一倍。
城中动乱的声音好像平息了一两日, 此后却又聒噪起来, 那声音连层层高墙的王府都能听到。苍梧城太平数十年, 城中富户无数,如今城门关闭不能及时出城,遭到抢劫的人竟越来越多。
兵马使魏亨跟郭宗令同岁,出身屠户, 因勇力和战功在军中高升, 是常年得郭宗令信任的心腹,在郭宗令任大帅后升任兵马使。那日,魏亨接了命令率兵前往城东镇压流乱。这里高墙林立, 深宅密集。魏亨让手下将十几个抢劫的盲流抓回来,在院中逼迫他们交出抢去的财物。
魏亨登上不远处的高楼查看。从这里可以看到东郊那修建了一半的原本的“宫城”。如今既然没有人登基称帝,自然也不能称作宫城了。大雷暴之后,修城的事暂时停了下来,数万工匠就住在未完工的城墙附近,魏亨猜想若无人派兵前往看守,此时已经必定已经有工匠逃逸了。虽然没有竣工,但城已初具模样。从此处看去,丹陛台阶堂皇而立,画栋飞甍,有着十倍于王府的精美宏伟。
高楼上视野开阔,魏亨目力极好,他看到后院的库房被打开时,手下军士一哄而上,先将财物抢在手里,有的揣在身上,有的交给身后的人急匆匆带出院外去了。魏亨一瞬间大怒,军纪如此,狠狠打了他的脸。魏亨转下楼,要叫副将。
副将从楼梯转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乌漆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领金丝软甲。
“这家是什么人?竟会有这东西?”
“不知道,都知,这是下面人在库房中搜到的。”
魏亨从没见过这样精密贵重的软甲。他头脑一热,在转瞬之间改了主意。“传我命令,今日缉回的财物,悉数押运至尚义巷,等待查点。不要别人,你亲自去。”
尚义巷有军中一处仓库,就在魏亨手中管理。
“是。”
副将在一个时辰后彻底明白了魏亨的意思。如今城中局势难料,就将那些财物放在仓库,谁注意得到?那些手无寸铁的富户,混乱中根本不容易知道到底是谁抢的。若不禁底下军士抢夺,尚义巷的仓库很快就会装满!
魏亨和驻守大营的另一位兵马使邢炳互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已有多年。郭宗令正好利用这两人怨怼在大营中达成平衡。副将很快照魏亨的意思去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下军士日后便难以约束了。那是日后的事,谁能看得清楚日后会发生什么。
魏亨在城中镇乱的次日,邢炳奉令率兵守住东郊的宫城。说是奉命,魏亨很快便心知肚明,邢炳可能不会听十四岁幼子的命令,那宫城多半是邢炳自己要去守的。很快,魏亨发现,利用混乱在城中抢夺的不止是自己军中的人,并且,那些人下手比自己手下狠得多。因哄抢劫夺而发生的冲突汹汹而来,邢炳和魏亨的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几次。
三十年太平,二十年繁盛,苍梧城的气运在这个重阳之前已走到顶峰。街巷宅院之中所蕴藏的财富,一旦有人先动手抢夺,谁能忍住不眼红?
城中的态势也像雷暴过后的大水,混乱中的抢夺突然给它泄了一个口子,汹汹之潮很快将那口子冲溃。
不知从哪里有消息传出来,苍梧城中进了平都来的密探杀手,专在城内刺探杀人。这些年来,独孤氏狠厉残暴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从平都城出来的,无人不知晓她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这些密探竟然能杀了要称帝的苍梧王,炸了承天坛,那么城内必然尽在掌控了……每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城门,等待城门打开,拖家带口离城南下。这股逃离之势惊动了王府,黄逖和程孚相继派人前来劝导,郭燧派出所剩不多的兵力前来拦阻,苦苦拦阻半日后,引起了兵民冲突,城门前血流了一地。
三十年筑起来的太平堤坝,就这样,决堤了。
黄逖带着护卫和属官巡城一圈,发现事态的不可控已完全超出了王府的预想。城中到处有争抢财物的兵丁,多数来自苍梧大营。
黄逖以十万火急之势赶回王府,让郭燧将苍梧大营中的将官全部叫来,勒令所有人约束军士,严明军纪,严惩哄抢劫夺。
就在那日夜晚,苍梧大营中起了兵变。
数百军士趁夜杀了将领,清晨时冲开城门,在南城一代大肆抢夺,随后四散而去。郭燧听闻此事,再也不敢调动王府和粮库的军士,将镇乱的军务彻底交给魏亨和邢炳。
兵连祸结,人心惶惶。节气渐寒,重阳节的大雨已经停止,而属于苍梧城的大雨却下得越来越大。
寒露那日,一封紫川的急报送至王府和蔺九处。韩氏父子得知郭宗令暴亡,苍梧城大乱的消息,卷土重来,重新出兵夺回了原属于弋北的宁州,且有西进之势。
“子潜,该走了!”
宋杲已辞去推官院的牙将,他收好行李,站在院中等待外出的蔺九。蔺九一走进院中,宋杲便迎上去,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真的该走了。
蔺九前日带着豹骑南下,去拦截苍梧城迁到蜀中的一家妓馆的队伍。陈荦若是在城中找不到,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劫持了。最可能劫持她的除开兵变后逃散的乱兵,便是妓馆。妓馆趁机劫掠落单的女子充入馆中,这在混乱世道时常发生。
宋杲急又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蔺九面色苍白,摇头。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苍梧城和蔺九都变了个样子。他连夜奔走,不休不眠,颓唐和锐利诡异地混合在身上。陈荦真的不见了,蔺九就这样疯狂地找了半个月。可陈荦真的就这样消失了,莫说有踪影,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陈荦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郭宗令暴亡,城内震动,陈荦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王府后院的门房只模糊地说,夫人好像是在大典之前出府的。重阳前后,王府所有人都陷入忙乱,没人注意到陈荦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身边的侍女也一起不见了。
“子潜,既是这样,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那陈荦极有可
能还活着,你先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蔺九一听他这个话再也受不了,多日来挤压的愤慨脆弱瞬间爆发,大声冲他吼:“那她去了哪里!谁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子潜,你冷静……”
蔺九看他一眼,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透出一股渗人的阴戾,是这些天找不到陈荦而积攒的。到了现在,宋杲看明白了蔺九对陈荦的不同寻常。李棠和杜玠覆灭,他被迫脱胎换骨,连从前的杜玄渊都不能再做。命里剩下的人事不多,陈荦一定是其中一个。宋杲猜想,蔺九和陈荦的相识一定早在蔺九来苍梧城之前,只是他们的过往不为人所知。
蔺九粗声吼过,狠狠一拳打在身后的树上。半个月了,陈荦真的不见了。他那日极坏的预感不错,怎么第二天会觉得是多虑,以致迟误,怎么就找不到她了?到底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仇人是他漏想的?多日郁积的情绪一起涌到心口,蔺九无处宣泄,抬手又照树干补了一拳,震得落叶纷纷扬扬,扑在他身上。
宋杲劝住他:“我虽然同你一样担心陈荦,她若是有事,你……但是子潜,我现在依然要告诉你,该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城中了。要么去守紫川,要么回沧崖,我有预感,这城中不是久安之地。”
蔺九看了他片刻,突然脱力靠在树干上,“我知道,我知道……”
宋杲既能感到他的痛苦,又恨不得推着他立刻离开。“你知道就好,须得立刻抉择。”
蔺铭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先是听到蔺九对宋杲暴怒,又看到他现在颓唐躁郁的样子,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