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
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
第84章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地, 这件事告诉蔺九也无妨。可如今形势万变,兵乱横行,没人知道她这个愿望何时能实现。她们也许今天有粮, 明天就要挨冻受饿。入春以来, 好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被饥饿腐蚀心肺的感觉太过熟悉, 甚至今早还紧紧缠绕着她。
陈荦不想多说,抬起头来, “三千两, 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蔺九看着陈荦的脸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前陈荦的样子迅速赶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胸口突然嵌入一丝尖锐的疼痛。经过苍梧城的冬春,陈荦不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里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是经受过长久无望的饥饿才会有的眼神。从前的杜玄渊不会懂,现在的蔺九却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粮食是吗?”蔺九越过她吩咐站在院门口的亲兵,“你到营中, 驾车将六口人的半年口粮立即拉到这院中来, 要存放好。”
亲兵领命转身, 陈荦突然想起来现在城中的时机不对,喊住了亲兵。
“不必运那么多。额,如今要打仗,缺粮定会影响军心。要一月口粮, 其余的, 你先欠着吧。”
陈荦思虑过人,但并不懂军中的事。她能这么想是出于对军中将士的关切之意。
“不必的,陈荦, 你多虑了。”
陈荦惊讶,“不是这样?”
“若是运来这么一点米粮就要造成军中缺粮,什么仗都不必打,大营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陈荦低头,“这样么。”
“去办吧。”
那亲兵领命转身。
两位豹骑在院门处守着,院中也都是耳目。蔺九问道:“陈荦,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陈荦:“我?”
蔺九点头。
清嘉这时候在院内喊陈荦,陈荦走进院中,清嘉端给她一碗热粥,那是姨娘刚煮好的。陈荦将那粥喝下去,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们首次能在晚睡前果腹,流入肚腹的暖意烫得陈荦想哭。
清嘉听说陈荦要出去,又给陈荦拿来那套整洁的衣裙。陈荦想到红枫小院那一晚,还是摇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装扮自己。
清嘉低声:“怎么?”那可是蔺九!和他出去自然有必要装扮一番。
陈荦摇头,“破旧就破旧吧,如今的苍梧城哪里没有衣衫褴褛的人,不必了。”
陈荦再次推开院门,看到蔺九还站在门口。
“如今形势难明,既要用兵,那三千两你不必着急还。”陈荦从身后掏出纸笔。
蔺九眉头一皱。
陈荦:“你与我写一份欠契,约定日后归还便可。归还之期限就定在……”
陈荦还在想蔺九给她钱的期限,蔺九从她手里接过泛黄的纸张,在写有立契人的地方利落地写上了籍贯姓名。这便算可以追债的凭证了。
陈荦惊讶,“你不先看看么?”
蔺九不答她,牵起陈荦,“跟我走。”
陈荦挣开蔺九的手。“既写了欠契,你答应给我三千两。蔺九……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了,那年在深夜小园里说的事,便算过去了。既是这样,你还要带我去哪里?今日……”
蔺九打断她:“陈荦,谁要跟你两不相欠。”
“哎——”蔺九捉住陈荦纤细得吓人的手腕,牵住她往外走去。
那匹黄骠马正停在巷口。蔺九将陈荦扶上马,两人同乘向城外疾驰而去。
陈荦挣道:“蔺九,去哪里?我不去!”
“你先别说话了陈荦,当心从这马上摔下去!”
蔺九用双臂锢住她,陈荦根本动弹不得。
来到东城门处,蔺九止住了马。城门处的守卫此时都换成了紫川军的将士,只是人数比此前的多了数倍。蔺九下马与将士交谈,陈荦独自坐在马背上忐忑地扭过了头。不过她很快注意到,守城门的将士并未向马上投来目光,都在专心巡视城门各处。
蔺九从将士手中接过一个灯笼,跨上马背坐在陈荦身后,策马出城。
陈荦十分不安,“蔺九,你带我去哪里?”
“去东山。”
此时夜幕笼罩,带一盏灯笼去东山?
陈荦被初夏的晚风吹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蔺九不会要杀人抛尸吧?
到了山下,蔺九把马系在树上,点起灯笼,朝陈荦伸出了手。陈荦却不敢往前了,不自觉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黑?”
“还是怕我
把你杀人抛尸?”
陈荦不满:“喂!你说什么!”
蔺九这几年久在军中耳濡目染,染上了不少兵痞习气,这些话他从前不会说,如今脱口而出,把陈荦吓了一跳。
“没有,陈荦,我们一起去东山顶上看看苍梧城。”
蔺九把灯笼点上,放到陈荦手里,拥住她往沿着小径往上走。
东山上有前朝的寺观,有供全城人饮用的泉水,还有郭岳郭宗令父子的坟茔。两人拾阶而上,陈荦被蔺九搂住的地方捂住一身汗。明明两人此前已经有过多次这样亲密的触碰。陈荦却不知道为何十分忐忑。
她走得气喘,靠到一株古树下歇息。蔺九想起她数月以来忍饥挨饿,伤了元气。便蹲下身子,将陈荦搂到了背上。
陈荦稳住晃荡的灯笼,“你放下我。”
蔺九默然不语,强自背着陈荦自树林间往山顶走。到了半山泉眼处,陈荦意外发现,这里也有军士守着。
东山之顶有一处望台。视野十分开阔,虽是晚上,天光足以令人视物,这是整个苍梧城内外最高的地方,站在望台之上,可以俯瞰苍梧城的全貌。
陈荦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奔到望台前沿。她刚入节帅府那一年,也曾随郭岳来过这里,那时从这里俯瞰,晚间的苍梧城安宁祥和,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经过大劫和战乱,如今的城内灯火零落,视线所及之处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在初夏时竟透出森冷之意。
陈荦想起城中跪地祈食的百姓,路边烂臭的尸体,忍不住看得滞住了。
蔺九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问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城破之前。”
陈荦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