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人都说,苍梧城堪与平都城媲美。龙朔十四年,那一年你去平都,可有在山顶上俯瞰过京城吗?”
龙朔十四年?陈荦惊讶地回头,“你如何知道龙朔十四年我去了京城?”两人过去虽然亲密,陈荦却很少跟他提起自己过去的事。
“额……”蔺九经过在白草津桃林那一次发疯,已不再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严防死守,他没想到陈荦竟这样警觉。
“我听人说过,龙朔十四年,苍梧节度使郭岳入京述职。那是大宴最后一次有节度使入京,想必那时你有跟去,对吗?”
陈荦回忆,“龙朔十四年……”
那时的陈荦还只有十八岁,还曾随郭岳在大普光寺杏园中侍宴。那一年的月灯宴不仅有几十名出身苍梧的新科士子,还宴请了和她有过节的杜玄渊。杜玄渊这个人,在陈荦心里已经死去多年了。如今再想起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怨早已消散。年少的杜玄渊跟陆栖筠一样,是她黯淡的天空里偶然现出的星辰,他送给她的《大宴刑统》永远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若是那个人还在,她不会对避而远之了,只想对他和善地笑一笑,告诉他,她很想念他。
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展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削瘦的脸颊变得饱满起来。
“你猜对了,那一年的春天我确实随大帅在京城。只是没有机缘登上山顶俯瞰京城夜景。我那日听人说,平都城好似出了事。”
这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说的事。
“是,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定国号大晋。就在上个月,来之邵挥师南下,大晋军攻破了平都城,女帝在大火中自焚,平都城已没有帝王和朝廷了。”
竟是这样!陈荦她们生活在申椒馆后院,十分闭塞,却也路过的人议说平都城出了大事。原来竟是这样。
“既是这样,蔺九,如果时势没有翻覆,那么从此,大宴从此只剩苟延残喘了。”
顿了片刻,陈荦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我记得你是赤桑人士,可每次在话里提起平都城总是十分熟悉,怎么,你曾在平都城住过?”
蔺九点头,“住过。”
陈荦歪着头回想往事,“你从前好像没有对我说过……”
蔺九大言不惭地否定,“说过,是你忘了。”
陈荦皱起眉头,是她忘了么?
她忍不住感叹:“苍梧城遭劫已经如此惨痛,平都城中还有皇族和百官,有无数高门权贵,大军压境时,有人能逃,有人无路可逃,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李棠一家死后,先帝的至亲血脉被迫害殆尽。如今盘点一番,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助朝廷赶走来之邵。平都城的局势,只有看天意了。”
蔺九紧挨着她。“陈荦,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我从紫川带兵回赶回苍梧城的原因。从今以后,我不想只听天意了……”他伸手搂住陈荦,望向那黑沉沉的远处。“不必仰赖天意,万事在我。”
陈荦心中猛地一动,抬头看向蔺九。万事在我四字,隐隐有风雷之意。他是什么意思?
“时势既让我成为紫川军统帅,还有……还有些原因日后再告诉你。总之,如今大宴和苍梧均已四分五裂,平都城在千里之遥,紫川军鞭长莫及。可苍梧城近在咫尺,百年基业,数世繁华,若放任它就这样毁于纷争战火,是所有苍梧军将领之罪。”
“蔺九,你意欲何为?”
“今夜驱逐乱军,占住苍梧城,此后不允宵小再来靠近。待恢复生产,百废俱兴,苍梧城要在紫川军手中恢复如昔。”
陈荦被他的一番话所动,忍不住追问:“到那时呢?”
“到那时……”蔺九却突然冷下脸来,“陈荦,你方才才叫我签下欠契,待我给了你粮食和银两,便要和我两不相欠,你还问我那时做什么?”
陈荦感觉他好像不高兴了,心想此人身为一军统帅,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可是你原本就欠我……难不成你要赖账么?”蔺九要是真的赖账,她对此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我不赖你的账。可是,我们许久未见,你就只有交易和我说吗?”
他原本有些气,可搂住陈荦却又消了气。只觉得她腰间不足一握。那是一把被饥饿削去皮肉的细腰。虽然纤盈,却令人心疼。
“你从郗淇人手中逃回,一定经历了千辛万苦。日后你对我细说行吗?或者,你现在对我说?”
回忆起重阳之后那段被掳走的时日,除了寒冷,只剩下混沌和绝望,可回到苍梧城之后,长久的饥饿已经覆盖了那段记忆,她今夜并不想提起。
陈荦转而问道:“我此时并不想提,蔺九,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俯瞰城中吗?”
“陈荦,我没有令豹骑及时找到你,让你受尽辛苦,这是我的罪过。”
陈荦不懂他的意思,“这件事怪我时运不济罢了,怎么成了你的罪过?”
“我没及时找你,就是我的罪过。你被郗淇人掳走,其中必有缘故,总有一天,我与你定然一同将这背后的主使查出。”
“用什么去查呢?待你还了我的粮食和银两……”陈荦感觉腰间传来蔺九掌心的温度,低声道,“那时,苍梧城没有谋生之路,我或许还要和清嘉、姨娘们去蜀中的……”
“你要去蜀中?”
蔺九这回生气了,握住陈荦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我那样找你,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如今,你却还要去蜀中,陈荦,你有心吗?”
他生气了!这些年,每当蔺九生气时,就会板着一张脸,说话下霜一样激人。可陈荦就讨厌蔺九这样,他凭什么对她生气,在红枫小院,他无情地推开了她。那于陈
荦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陈荦这辈子受过两次这样的辱,一次来自年少时的杜玄渊,一次来自蔺九。他原谅了死去的杜玄渊,却不想原谅蔺九。
“去蜀中是我的自由,若是清嘉和姨娘们想去那里,我就一定跟她们去。”陈荦的眉毛竖起来,她也生气了,“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你!”
在山顶浅淡的天光下,两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夜幕的墨色,却依旧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横眉倒竖,看着对方无声地对峙。
过去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他们甚至都不记得每次生气是如何收场的。
一阵晚风吹起陈荦的长发,发丝藤草一般绕住陈荦,也扑到蔺九身上,很快就打乱了两人的对峙。
蔺九伸手至陈荦的眉眼处,拨开遮住她眉眼的鬓发。
“陈荦,如果我像那年所说的一样,让你进入推官院。你能不能留下来?”
蔺九是在胡说骗取她的信任吗?
“蔺九,苍梧节帅府都不复存在了,哪里还有推官院?”
“那我就重建一个节帅府。陈荦,总有你该知道我来时之路的那一天。”
陈荦有些听不懂,“什么?”
蔺九双手捧住陈荦的脸,“陈荦,我要你哪里都不许去,从此以后。”留在苍梧,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有点事耽搁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85章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深, 让陈荦无从探究。可此时看着他被夜色晕染的眼睛,竟有种此人是认真的错觉。
“蔺九,你这是何意?”
“你就留在苍梧, 我的身边。你那时跟我说想到推官院任事, 那你就到推官院任事。此事, 可行。”
陈荦回味他的话, 慢慢听出了蔺九的野心。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蔺九或许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些话。
“如今滕州还有一个王府, 你说的推官院, 不是滕州的推官院,对吗?”
“对。”
那话里的意思是, 蔺九要主宰苍梧城。那或许是一条风雷涌动的路,陈荦却被蔺九话里的那份笃定诱惑了。她这样的后宅妇人能入前衙任事,那曾是她的奢愿。只有像郭岳和蔺九这样手握重兵的人才能给予她任事的身份。
“那,你帮我入推官院,条件是什么?”
蔺九把捧着她脸颊的手放开,“陈荦, 你总是在谈交易。”
陈荦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蔺九放开了她, 她又自身侧抓起他的手,索取那掌心的热源。她低头把玩蔺九长满薄茧的手指。“那要说什么?”
蔺九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谈交易,那我就与你谈交易。陈荦, 你入推官院任职, 条件就是,从此不得离开苍梧城军中……”
“啊?”
“我是说,不得稍离我身边。”
陈荦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蜷。
像过去郭岳那样么……她在心里嘀咕, 可不好说出口。像郭岳那样,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侍宴、批阅文牍、代笔。
郭岳过去宠信她,是因身体的麻痹症。难道……陈荦耳朵里“噔”一声,她抬头偷瞄蔺九一眼,难道蔺九也有什么隐疾?她跟蔺九暧昧不清这些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陈荦,你在想什么?”
陈荦否认:“没有想什么……”那蔺九的隐疾是什么呢?去年在红枫小院推开她,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蔺九狐疑,夜色虽然不甚清晰,可陈荦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腹诽。
“你……”
陈荦:“没有想什么,既是这样,我愿意答应。”
鬼使神差地,陈荦双手攀住蔺九的臂膀,踮起脚尖在蔺九的下巴吻了一下。“我说,可以。”
蔺九搂住陈荦,用身体全然将她包围。“那就说好了。”
“要我签契约吗?”
“不必了。我才不信什么鬼契约。”
“那……”陈荦要说话,被蔺九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脱口而出的话音被吞回了喉间。
夜幕之下,天地无言,陈荦被蔺九蛮不讲理的唇舌缠得无暇思考蔺九到底是不是另一个郭岳。
“唔——你别——”她不知不觉分了心,被蔺九一口咬疼了。
陈荦恍然想,从跟随郭岳到跟随蔺九,这便是她的命运吗?蔺九不信天意,陈荦却不得不信。
“蔺九,你放开我了罢……”
蔺九个子太高,陈荦要踮着脚仰起头,才能够得上。吻了太久,两人的身体都热起来,陈荦却站得累了。
“陈荦,那你答应我说话算话,我就放开你。”
陈荦脖子都仰得僵了,“我不是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谁叫他是长官!陈荦累得快撑不住了,妥协道:“好,我绝不食言。不离开苍梧城,不得稍离你身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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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骑马回申椒馆时,清嘉和姨娘们都没有睡,守着一地窖的粮食等着陈荦来。陈荦想到蔺九才从院外离去,倒有些难为情。告诉大家,粮食的事已经说定了,她们以后可以继续留在苍梧城了。
两万紫川军,蔺九将之一分为二,让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继续留守紫川,他自己则率一万兵来取苍梧城。苍梧城中只有乱兵,因此拿下容易。此后蔺九花了三日肃清残余、巩固城防。陈荦她们发现,就在稳下城中形势的第二日,军中便派了将士在城内向流民施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位姨娘得知此事,忍不住双手合十感念,“若城中都是饿死的人,我们却有这些口粮堆在地窖,那是罪过,如今有救济就好了,有救济就好了。”
第三天的清晨。
陈荦换下身上褴褛的旧衣裙,一边洗晾一边和清嘉商议着如何修补。她当了多年的节帅府女眷,一个冬春的饥寒,让她彻底懂得一丝一缕的物力艰难。
清嘉将陈荦推到一边,自己洗衣,让她去读她的书。陈荦最近无意间在姨娘们的箱箧中得了一册书,十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