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坐到院中石椅上,展开书册读了片刻,便发现内中文字拙劣,错漏百出,难以卒读。
“清嘉,你知道吗?从前节帅府有两个库房,库中的典籍书册都是历代精品。”
清嘉不懂这个,只是听着。
陈荦合上书本,无聊地托起腮,就看到院门处蔺九牵着马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了。
蔺九在门外问道:“陈荦,这两日跟我出去,有空吗?”
陈荦急忙奔过去给他开门。
自然有空!既然要像从前跟在郭岳身边一样对待蔺九,她怎么可能拒绝长官大人的要求。
蔺九手里的马是给陈荦准备的。待陈荦骑稳了,他再骑上自己的黄骠马,带着陈荦往城外跑去。
到了城外,蔺九将马系在路边,扶着陈荦走进麦田。陈荦看身后没有下属跟随,蔺九蹲下来仔细地看那麦田里的禾苗,有些明白了蔺九带她来干嘛。
初夏时节,往年的麦田绿浪成行,但如今却无人耕种,长满杂草,难民们涌入其中挖掘野菜,留下一片狼藉的绿意。
两人自麦田四望,撂荒的地方太多,偶有几处田头被人种下麦苗,因战乱而无人打理,突兀地长起,掩盖在杂草间。再骑上马往远处走,大片的村落都变得荒凉,有断臂残肢者伏在路旁乞讨,不能逃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沟壑间刨食。
陈荦低声感叹,“若这些麦田不荒废,麦苗都长起来,那么至少撑到秋收时节,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蔺九问:“你知道这小麦是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吗?”
陈荦摇头,“何时?”
“我于稼穑之事知道得极少。到了紫川之后,不得不关系军中粮草,才渐渐识得一些常识。苍梧城周边种的小麦,秋末播种,次年夏末
成熟。若去年重阳之后没有战乱,没有外寇入侵,再有月余,便是收割的季节了。”
陈荦神情专注地盯着蔺九,等着他讲更多。那是陈荦捧卷阅读时会有的神情,那求知的目光让蔺九心中一愧。
“抱歉,我所知的仅仅就是这些而已。紫川军中有许多谙熟农事的将士,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听来了皮毛。所以今日我带你一同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看看。若不知道一粥一饭是来自哪里,又何谈来之不易。”
“大帅,你比起初入军中时,不一样了。”
遇到一段宽阔的路,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北走,一边观看路旁的农田一边说着话。
蔺九看她一眼,“你也叫我大帅……”
“跟你的亲兵学的。”
蔺九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称呼仍有所犹疑,却被部下先架了上去。
他转回方才的话题,“你方才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了,我记得苍梧城与你初识之时,总觉得蔺九此人十分神秘,好似深藏不露,实则傲慢阴鸷,跟常人有些不一样。”
蔺九看她一眼,“陈荦,你那时这么看我啊。”
都不是什么好话,原来初识时他给陈荦留下的印象是这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初到苍梧城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命运无定,只有用极静的外表才能锁住内心的动乱。其实,他们的初见远远不是陈荦认为的那个时候,只是不知陈荦对于年少时候的他又是如何看的。
“我在节帅府的书库中读过一本写赤桑的地记,那书中竟没有关于赤桑蔺氏的记载。”陈荦心情不错,玩笑道:“大帅,你连家世也颇为神秘啊。”
蔺九低声:“怎么跟那陆栖筠一样有这习惯。”
“什么?”
“你读那本地记是何人所著?”
“著者乃是赤桑人氏,本朝初年曾任礼部司职,是当地的先贤,写的地记想必有些可信罢。”
陈荦的心思没离开田间的事,继续说道,“去岁秋末播种时,正是苍梧大营中起了兵乱之时,后来又有大批百姓逃离,我时至今日才明白了,天底下最不该耽误的事就是百姓的生产耕作,这件事跟节帅府案头的军情同样紧急。”
蔺九点头。
“如今刚过立夏,陈荦,若是苍梧城及周边州县再不起战乱,没有流匪强盗,你觉得,这样连片的土地百姓现今可以种些什么?”
陈荦放眼看去,平整肥沃的田畴一直延升到远处的山脚。若此地耕种的百姓还在,定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栽种庄稼要据时节和水土而定,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过去节帅府中的劝农使知道这些。不过,如今城内没有节帅府,手下有兵将的将领都想来占城,如此你争我夺,纷乱不知何时才能休。”
蔺九看向远处:“我既率紫川军来此,希望周边的战乱可以休矣。”
陈荦约略知道紫川军的强盛,对日后的形势却不像蔺九这样乐观,便没有答话。入城那日在东山望台,两人已有了某些约定。既决定留在蔺九身边,便该与蔺九休戚与共。
“还有,军中很快便有劝农使了,他信中说这几日便会到。农时如同战机,不得稍有延误。若是延误了,我便要拿他治罪。”
滕州来的劝农使么?陈荦的目光被远处的山岗吸引,没有问出口。
立夏时节的日光并不炽烈。过去,苍梧城的贵女们都怕晒,就是清晨和黄昏出门也要戴帷帽,怕日光伤了肌肤。陈荦却不怕,她天生喜欢野外。和姨娘们在那小院龟缩了一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行走,让她心情大好。
日光照射,草木蒸腾出清新的气味,冲淡了路边的腐臭。陈荦仰头,任风吹起长发和裙摆,问蔺九:“翻过那座山岗,再往北去看看,可以吗?”
蔺九担心陈荦身体瘦弱经不住马背颠簸,原本没有想往北去,看陈荦这样兴致盎然,便答应了。
过了山岗便不是粟丰县辖内,蔺九挥鞭打马。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很快地那道山岗冲去。
————
直到天将黑时,两人才返回城中。一天下来到了最后,两人的心绪均十分沉重。这一路所见之地,村落凋敝,饥民为争抢一点吃食打得头破血流。连绵百里的田土撂荒,仅有的庄稼被兵马践踏,杂草疯长。
刚走过城门不久,有亲兵骑马来禀:“大帅,转运使将将到城中,请见大帅。”
陈荦请示先行回申椒馆,蔺九却不让。
蔺九问:“累吗?”
陈荦摇头,外出一天两人只吃了些许干粮,但陈荦并不觉得累。比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饥民,陈荦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累。
“你要处理军务,那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牵住她的马,“既然不累,陈荦,跟我去军中吧。”
“哎——”陈荦未及拒绝,蔺九已经带着她的马往城西而去。
蔺九的中军账不在节帅府,设在一片民居间,那不远处就是他买下红枫小院。
陈荦随蔺下马,远远看到有个人站立在院门前等着。听到下马的声音,那人一回头,陈荦吓了一大跳。
“陆栖筠?”
数月前在白草津,蔺九听陆栖筠说认识陈荦,和陈荦是好友,蔺九有过一丝怀疑。一听陈荦激切地叫名字,他现在才信了,这两人确实认识。
“陆寒节!”陈荦小跑过去。
那陆栖筠先向他身后的蔺九见礼,“拜见大帅。”再转而问候她,“陈荦,许久不见!看到你平安太好了!”陆栖筠以为定是蔺九的豹骑救回了陈荦。
陈荦激动地奔到陆栖筠跟前,“寒节,你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了!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年,陆栖筠辞去节帅府的教书郎之职,请求外调礐石县,曾与陈荦在府衙的连廊处告别。那时的他一脸青葱,这些年过去,他的相貌几乎没变化,神情却多了份风霜和坚毅之色,定是在任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历练。
陆栖筠朝她笑道:“紫川和弋北开战那年,蔺将军屯兵礐石,后来得他赏识,将我调入军中任转运使,不过我仍兼任礐石的长官。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缘故了。”
陈荦看着他:“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很精彩!可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这个……”
想到两人是好友,没想到两人多年未见竟聊得这样热络。蔺九上前打断道:“今日乃是要禀告军务,闲杂之事闲暇时候再说。”
陈荦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那改日再说。”
“是,大帅。”陆栖筠从怀中逃出册子。“大帅,这是我派人自紫川、蜀中、弋北等各地所购的粮食和时蔬种子。这是名录,请大帅过目。”
陈荦眼睛一亮,“陆寒节,原来大帅说的劝农使就是你!”
“陈荦,我不是劝农使。承大帅对我委以重任,苍梧城及周边的夏耕,必须要在小满之前开启,这是大帅给我下的命令。我今晚赶到城中,总算不辱使命。”
第86章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但……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 但院中和仅有的两个开间都十分开阔。亲兵把院门推开,院内齐刷刷地站了五六位军中将领。陈荦心里一愣,今晚蔺九要在此议事?
“这……”陈荦看一眼蔺九, 向他示意自己先退避。蔺九却伸出手扶住陈荦后腰, 用一股力道推着她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 议事的桌椅摆得齐整。陆栖筠身后跟着两位粮官, 和方才院中站的将领们一起跟了进来。
蔺九:“各位请坐。”说罢在无人注意之处一握陈荦的腰,使陈荦屈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陈荦不知他是何意, 却不好在此时开口问, 只得忐忑地在他旁边坐了。
跟着进来的人看到穿裙装的陈荦,一时都有几分讶异, 但看蔺九不动声色,很快便平复了
神色,围着长桌落了坐。这其中陆栖筠最是惊讶。陈荦不是节帅府的女眷?什么时候和蔺九走得这样近了?发生了什么?豹骑救回陈荦,陈荦就跟着蔺九了吗?陆栖筠拉开椅子默然落座,表面平静,心里却百般错愕。
“今晚要议的事是如何在三日内恢复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的夏耕。开始吧。”
此时不宜想别的事, 陆栖筠收回放在陈荦身上的目光, 先站起来给向众人行礼。“各位将军, 在下是军中的转运使陆栖筠,月前受大帅之命到蜀中等地采买粮种,今日赶回苍梧城,欲将这些粮种发放给城内外流民。这两位, 一位是曾随我在礐石县兼管农事的李典史, 一位是大帅在紫川民间请来的农师,本月来都随我在各地奔走。”
陆栖筠左侧坐着两位年近四十的官吏,跟陆栖筠一般满面风霜。
“今晚, 先行的九车粮种已随我三人到达城中,此时正在旧节帅府校场停靠,候大帅指示。”
接洽陆栖筠的副将朝外间挥了挥手,有将士将装着粮种的箩筐抬了进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上。箩筐扑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没有人退避。
蔺九发话:“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州县衙门人去楼空。因连岁战乱遭劫,春耕大半都已荒废,百姓没有粮食果腹。如今已是立夏,若能在这个时节种下作物,保证秋收不荒,今年冬日便不会饿死人。农事如同战事,片刻不能耽搁。”
紫川军占城这几日来,救济流民的粮食都来自紫川。紫川虽是粮仓,然而那里尚有大军要养,百草津等地也因和弋北交战而欠收,不能长久供应苍梧。苍梧城要重建,周边百姓必须粮食自给,蔺九自从紫川发兵前就向众人说过这个话。
“李典史,劳烦你给大家说一说这些粮种。”
“是。”陆栖筠身边的李典史站起来。
“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这一筐是粳黍,是苍梧境内百姓种得最多的作物;这一筐是蜀黍,蜀地称作高粱,蜀地百姓多种,成熟后产量极大;中间的三样分别是赤豆和豇豆,豇豆分长短荚两种,一为菜食,一为粮食。”李典史一手掌着灯,指着箩筐后的漆盘,那漆盘分成四格,装着陈荦从没见过的种子。“这盘中分别是韭、薤、荏、菘四样种子,乃是苍梧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若是城内外百姓青壮尚余三分之一,领了这些粮种立刻播下,二十日内若不遇天灾人祸,百姓便能割头茬韭。”
陈荦忍不住问道:“李典史,这些粮、豆、蔬都能在立夏播种吗?若天时不对,百姓可有什么办法弥补?”
旁边的农师这时站起来答道,“禀夫人,作物耕种须顺应节令、地利,若此两样不占,就是耕作再精,也极难长出庄稼来,更遑论有收成。这些粮、豆、蔬在采买当地皆可在立夏后播种,然而如今仍然有个难题。这些种子来自外地,是否能适应苍梧城周边这一州二县的土埴和物候,还未可知……”
陈荦不知农事,第一次听说同一作物种子还须区分外来与本地,她颔首致谢:“竟是这样,多谢指教。”
有个将领问道:“若不想冒这个风险,不能向百姓发放苍梧本地的粮种吗?”
他被蔺九派到沧崖交接,今日将将带所部兵马赶到城中,尚未清楚形势。旁边的将军杵他一拳,“时至今日,苍梧城和周边哪里还有粮种,早就被乱兵抢劫糟蹋了,留下来的百姓没米下锅,连粮食种子也吃了。”
那将军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自己拍了拍嘴巴闭嘴了。
蔺九问道:“是否适应本地土埴和物候的问题,三位可曾想过?”
陆栖筠:“想过。大帅,据我所知,自郭岳大帅当政以来,苍梧民间并非没有种过外地的作物。过去这几年,苍梧城两家最大的粮铺每年都有外地的粮种和豆种出售,并不滞销。由此可知,虽然是少数,但民间有百姓能种好这些粮种。也可证明,这些粮种多半可适应苍梧的土埴。”
苍梧城遭遇大劫,城中商铺尽数关停。陆栖筠身在紫川,却能查到城中两家粮铺贩售的景况,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一听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