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意又泛上眼眶,陈荦悄无声息偏过头去。“我就是,想念姨娘,就……忘了时间。”
陆栖筠将手中的披风给陈荦穿上。他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脸颊上晕染的桃花妆,却不戳破。“这里风大,先下山吧。”
不远处的松林里,陶成带着两个豹骑刚到,便看到陆栖筠给陈荦系上披风,两人很快并肩走下台阶。蔺九到大营中训练,派他来接陈荦,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接上了。十几岁的陶成想得很简单,陆大人接也一样!娘子安全就行,他转身带着两个豹骑向蔺九复命去了。陈荦和陆栖筠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下山的路上,陆栖筠和陈荦聊起苍梧各地正月间的风俗。他手里的灯笼仿佛是另一簇晚霞,让陈荦感到阵阵暖意。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因为蔺九的一句话就疏远他?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疏远陆栖筠。
陈荦说不想回浩然堂,也不想回申椒馆引起姨娘们伤心。陆栖筠随口提议,花影重的那株昙花今夜或许还会开,除夕那日没看成,今日何不去看看。
陈荦点头应允,两人自城门处便径直往花影重而去。
若要论苍梧城夜晚人最多的地方,除开军营便要算花影重。花钱寻乐的,看热闹的,做生意的,把周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不起雅座的穷画师竟远远支起画架,在灯笼下对着花影重的阁楼作画。那阁楼上有一群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夭。
陆栖筠和陈荦走到大门处,毫无头绪被人群挤着往前。站在二楼阑干处的东家却隔老远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物。能经营出花影重这么一个妙地,还网罗得住谢夭这样的绝色美人,东家自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不一会,有美貌侍女穿过人群来到陆栖筠和陈荦身边,“二位贵客,里边请。”
陆栖筠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闲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那侍女问道,“请问姑娘,这暖阁中培育出的那株夜昙,可还允许外人前来观赏吗?”
那侍女一边将人引入内厅一边回答,“天气太冷,那株昙花从暖阁中端出来,只开了两夜,初二夜晚便枯萎了,贵客们来得不巧。”
花影重的内厅宽阔奢华,胜申椒馆十倍。饶是陈荦过去跟着郭岳去过许多只有权贵才能涉足的地方,都不得不惊叹于厅内的装饰。厅右的舞筵正奏着雅曲,数不清的美貌女子穿梭在来寻欢的客人间。
既没有昙花看,陆栖筠拉着陈荦便要退出,陈荦却起了好奇之心,问那侍女,“不知谢夭谢娘子可在馆中吗?在花影重,若要听谢娘子弹奏,或是清歌一曲,不知要银钱几何?”
陈荦和陆栖筠都是有俸禄的人。但是,蔺九给他们俩发的俸禄虽然丰厚,怕是半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够见谢夭一面。
侍女笑着答话,“谢娘子今晚刚巧没有客人。我们东家吩咐了,两位大人若是想见谢娘子,也是可以的。”
东家?陆栖筠和陈荦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东家这是将他们认出来了,要随手示个好。如今谁是整个苍梧的主宰,东家自然很清楚。
“两位大人,这边请,请到暖阁中。”
两人道谢:“有劳。”
踏入暖阁,装饰奢华更胜大厅,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十分浓郁,引人沉醉。直到谢夭穿着一身锦裙走进来,两人这才想到,这原来是谢夭待客的暖阁。
谢夭端着一盏灯袅袅娜娜地进门,笑看陈荦,“陈荦,别来无恙啊。”自两人在西行的路上被李焕所救分别,至今已有数年了。
这几年陈荦已是施妆的高手,她的桃花妆风靡全城。陡然看到谢夭走近的样子,陈荦才想起自己清早画的妆已被眼泪晕染,用手帕擦去了。任何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灯下的谢夭,都会自惭形秽吧。陈荦诚实地想。
“原来是城中的两位大人来访,我还以为又是什么蜀中豪富。”谢夭眼波流转,“两位不知道吧,蔺大帅也来过我的暖阁呢,不过我有些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蔺九?陈荦和陆栖筠对视,都觉得惊诧。蔺九那人竟也曾是谢夭的座上客?
“我只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却不知道陆大人这样年轻。”
谢夭这些年在苍梧风头无两,外界都说谢夭孤高冷傲,她踏进阁中这几句寒暄却让她看起来有几分随和。依陈荦看,谢夭性情不定,是个一切只随自己高兴的女人。
陆栖筠拘谨地行了个礼,“谢娘子请坐。”
谢夭笑了,在她的暖阁中请她坐。陈荦的身边真是不乏神人。
谢夭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待客的黄花梨嵌螺钿香几上。陆栖筠和陈荦随着她的动作看到,香几上竟放了一册律册,正是陈荦熟悉的《大宴刑统》。两人均吃了一惊,谢夭竟也读大宴律册吗?
谢夭看到两人诧异的眼神,却不想解释。只是问道:“两位要听谢夭弹什么曲子?”
桌上的灯烛微微炸了一下,有油花溅到那律册,陆栖筠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律册稍移远了些。他示意陈荦跟谢夭交谈。
陈荦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碰过筝了,便问:“谢娘子,你可也擅长弹筝吗?”
谢夭拉开暖阁西壁的一面纱帷,纱帷后陈有琴、筝,还有一架华美的箜篌,显然这些都是谢夭所擅的。谢夭抬手,一串乐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未成曲调却已有三分动人。
托花影重东家的福,在暖阁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陈荦和陆栖筠都已明白谢夭为何能名扬天下。据人说,谢夭是弋北富商的一位妾室所生。她中途出去更换衣裙期间,陆栖筠忍不住对陈荦感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富商才会养出谢夭这样的女子。”在此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谢夭如此精擅琴、筝和箜篌,还能读书识字。
陈荦摇头:“我就是再着力专研十年,也赶不上她一半功力。”
陆栖筠笑,“陈荦,你是你,谢夭是谢夭。你现在好些了吗?你的姨娘若是地下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
陈荦知道陆栖筠早就看出来他哭过。“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陆栖筠摆手,“不必言谢。”
陈荦的目光跳到香几上那本律册,她随手拿起来,想起那次在节帅府,蔺九看到这律册失了控
。
“寒节,这律册书衣上的四个字是过去御题的吗?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子李棠的手笔?”
陆栖筠从她手中将律册接过。“你是说这四个字谁题的?都不是……”
陈荦只是随口一问,律册被接过,她感到口渴,便随手端起手边的酒盏。低头浅抿了一口,只听到陆栖筠说道:“这四个字,是杜玠的手笔。”
陈荦将那琥珀酒盏放下,不经意将陆栖筠的答话听进去,片刻之后突然反应过来陆栖筠说了什么,身体陡然一僵。“谁?寒节,你说,这是谁的题字?”
陆栖筠看着她,有些莫名奇妙,“大宴最后一任丞相,杜玠。这律册是杜玠甫入政事堂那几年主持修订的,大宴刑统四个字也是他题的。叔父书房里存有一幅杜相的书法,少时我曾临摹过。这不是御笔,也不是储君写的,就是杜相本人的字……怎么?”
陆栖筠看到,陈荦原本红润的脸庞一瞬间苍白下去,像突然下了一场雪,迅速将什么冰冻住了。
“是,是杜玠的字……”
那是陈荦从来没敢想过的答案。在听到是杜玠题字的片刻,陈荦脑中电光一闪,只觉得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漫天纷纷扬扬的黄叶倏而落地,多年前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杜玄渊。
陆栖筠点头。“陈荦,这题字可有什么不对吗?”
陈荦伸出手,陆栖筠愣了一下,才看清陈荦是要他把律册递给她。陈荦将律册捧到灯下看那字,手竟轻轻地抖起来。
“陈荦,你……”陆栖筠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
“寒节,我不想在花影重了,我想回去。”
“你若是不舒服,我们这就走。”
陆栖筠觉得奇怪,很快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打马往浩然堂的方向去,路上陈荦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寒节,我不要去浩然堂,我要回我的地方。”
陆栖筠继而吩咐车夫,“掉头回申椒馆。”
陆栖筠不便在申椒馆久留,回到官署让人请了一个女郎中前去申椒馆看诊。女郎中很快回来禀报,陈娘子并没有生病,就是白天在山上受了点凉,已经睡下了。
陈荦在申椒馆后院一呆就是三天,足不出户,也不见客,只有小蛮偶尔出入传递消息。蔺九从大营归来要见人,没有得到允许进入后院,小蛮只是说娘子在歇息,不见外客。
蔺九站在院门处朝小蛮冷脸,“陈荦到底在做什么,事到如今连我也是她的客人了!我算什么客人?”
小蛮可不敢接蔺九的话,只低下头默默站在门前,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蔺九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见陈荦,不管她在做什么,他要想做什么整个苍梧谁也没办法。可晚间鹰骑出了点意外,蔺九还是亲自出城去了。
————
就在上元节前一日凌晨,一个消息突然震惊了苍梧城。花影重的东家被离奇杀害,死在城外庄园中。
案子当日一早就被报到了节帅府,小蛮急匆匆将这个消息带至申椒馆后院,浩然堂的守卫、书吏这才见到了多日没见的陈荦。陈荦穿一袭素净的袄裙,梳高髻,临出门对镜自照片刻,还是画上了桃花妆。
小蛮看着陈荦描眉时暗自确定,初六那日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跟蔺大帅的身份有关系。那日陈荦想独自清净,给她休了假让她去看望父母。自那天夜晚回来后,陈荦在这后院闭锁自己,几日间除了读书就是沉睡,好几次小蛮想开口问陈荦是不是知晓了大帅的真实身份。可陈荦不愿意说,她问了只会让陈荦难受。
粟丰县衙只能接百姓的普通案子,花影重东家离奇死亡,此事非同小可,一家妻儿老小已哭得不省人事,庄园内发现东家尸体的家丁直接向节帅府报了案。
陈荦的本职是节帅府推官,报到推官院的案子才是她的份内之事。只是蔺九一直没有把大印收回,这半年来陈荦便一直在浩然堂主理全城政事。这件大案一发生,她便分身乏术了。仵作还在验尸,庄园也叫人赶去封锁。聚在节帅府的官员们面色惶恐,窃窃私语议论,据说豹骑拿到了几个大晋来的奸细,种种征兆显示近日必有大事发生,苍梧城又要变天了。
陈荦听过仵作的尸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到书房写了一封给朱藻的信,叫快马立即送信出城。郗淇兵袭城前夕,朱藻也跟着郭燧到了滕州。他只在滕州的王府任职一年,此后因家中老母逝世便辞去推官回到家乡。陈荦听说朱藻赋闲,早有请他重新回城的想法,在年初曾与他通过信。朱藻的老家离苍梧城不算远,陈荦打算若朱藻能尽快回来,便把这案子交给他来查。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陈荦还是叫人封锁花影重,并叫豹骑带她前往城外庄园查看杀人现场。仵作说,花影重东家是被一根细长的利器穿过喉咙,再击打胸口而死。这样细长的利器不是刀枪,此前没在城中见过。
上元那日是个大晴天,尽管花影重突发命案关闭,也没影响城中百姓纷纷外出看灯游玩,苍梧城的上元节向来比除夕还要热闹。
午后,陈荦正在浩然堂中翻找一册史书,蔺铭兄妹俩兴冲冲跑进院中来。两人也不打扰陈荦,只在那院墙边看些花花草草,像是在等什么。陈荦放下手中的简牍,把两人叫来询问。
蔺铭说:“爹爹说,今日他没空陪我们,要我们俩等娘子忙完手中的事务,带娘子一起上街游玩。”
蔺竹疑惑道:“不过听说昨日城内出了命案,娘子忙着查案是不是也没空陪我们了?”
蔺铭纠正她:“今日上元,城中属官休沐,难道娘子也没有休沐吗?”
陈荦看着两人笑了,她混混沌沌过了这些天,就是有大案也不能集中精力,也该休沐了。
“你们稍微等等,我理完这一堆简牍就陪同你们上街去。”
————
城内的鳌山灯十三前就已经扎好,没有受命案影响,今日都照常点起。才到午后,除开花影重那一段,其余街上已是摩肩接踵。
人群热闹非凡,蔺铭和蔺竹举着玩偶面具停停走走,恨不得把整条街上的东西都买下来,陶成和小蛮跟在兄妹俩身后,一个护着孩子,一个给摊主们付钱。再往后几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后面。
是蔺九和陈荦。
方才快要出门时,蔺九突然来了。盯着看着陈荦看好久,开口就问她:“陈荦,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这是初六那晚以来,陈荦第一次见蔺九。
狂风席卷落叶,天地清扬后,站在那里的人是杜玄渊。这几日来,这一幕反复在陈荦心上出现,甚至睡梦中也将她惊醒。
陈荦看他一眼,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属于杜玄渊的痕迹,随即移开了视线。
陈荦:“居家修整。”
蔺九:“这话别人信,我也信?”
陈荦:“随便你信不信。”
蔺九被噎了个半死。
陈荦想到她没得出答案前还在韶音的坟前言之凿凿。说若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他是谁,那时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她离开苍梧……怎么可能呢?那人是杜玄渊。杜玄渊那时暴起伤人,咆哮着要她滚出去。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么了,只能沉默应对,最好先不要见这个人。她不说话,蔺九也憋着气不说什么了,两人隔了半步距离跟在兄妹俩身后,跟仇敌无二样。
可一旦那个名字和蔺九重合到一起,陈荦就再也无法刻意静默。蔺九就走在她身侧,她这才惊觉。是的,十九岁的杜玄渊身量就是这般高,她要踮起脚尖才与他的鼻尖齐平。杜玄渊长手长脚,精擅剑术,与蔺九一模一样。
十字路口的一家木材铺在售卖各种木头做的孩子玩具,门口竟摆着三四盆橘树,上面挂着青绿色的细小柑橘。小蛮走近看那柑橘竟是真的,忍不住惊讶于掌柜的功夫。
她回过头喊陈荦:“娘子,娘子,这是姨娘们说的吉祥树!”
这种小柑橘由青变黄后,用药物喷洒使它不掉,黄灿灿
地挂在枝头,放在室内作装饰煞是好看,早年申椒馆生意兴隆时后院曾经摆过。
陈荦走上去观看,问那掌柜:“这些橘树售卖吗?”
那掌柜的作个揖:“售卖倒是售卖,但娘子有所不知,小店内这几盆吉祥树只有五年树龄,挂果少,且等不到由青变黄便要掉落。若要买金黄果的吉祥树,要等树长到十年。”
这吉祥树难得一见,陈荦想买下来讨姨娘们开心,听他这样说难免觉得惋惜。
蔺九站在一旁,出声道:“那就现在预定下来,交给掌柜的照顾,等五年后再来买。”
苍梧城只要不起战乱,城中的店铺就不会搬走。有的店面父子传承,过三四十年都还在原址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