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转过头,平静的视线撞上蔺九看橘树眼神。“还有五年以后吗?”
蔺九面色一冷,眸色幽邃如午夜寒潭,“陈荦,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年,如何就没有?”
第97章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亘在两人之间, 还有多年流水似的光阴,剧变的人事,人的心如何能够承受这些?陈荦不想看蔺九的眼睛, 却被他的目光逼视, 有一瞬间无处可逃。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又好像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看出两分探寻两分惶然……是这样?
待要再细看, 陈荦却别过目光,“四海分裂动荡, 有谁能知道, 会不会有五年后……”
“陈荦,你近日除了浩然堂的事, 还在忙什么?”他隐约觉得陈荦知道了什么,可不能细想。
“都是些日常事务。大帅,我想起浩然堂还有文书要批,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
陈荦被蔺九一把攫住肩膀,那手劲将肩颈骨肉抓得生疼。看到陈荦疼,蔺九手一松放开了。
“你好好陪这两个孩子, 我先回去了。”陈荦看小蛮和那兄妹俩一眼, “上元安康。”
陈荦转身走两步, 听到蔺九在背后叫她:“你站住。”那隐怒的声音把正在铺子前观看奇巧玩具的兄妹俩吓了一跳,一起回过头来。
陈荦回头斥责他:“堂堂统帅当街喝人,成何体统!”
她那眼神被压抑得平静无澜,却无端让蔺九觉得被刺了一下。
陈荦的月白披风一扬, 有一瞬间蔺九几乎想拉住陈荦。现在就叫住她, 把一切都告诉她。不必再等了,再瞒下去又能如何?只会万劫不复。
耳边有军士轻喝了一声,不远处一架二楼高的鳌山灯“唰”地一下点起了所有灯笼, 灯光高高笼罩下来,昏暗的街道瞬间亮如白昼,周围的百姓齐声欢呼起来。
直射而来的亮光让蔺九瞳孔猛地一缩,被剥光了一切裸露在人群中的念头从脑中闪过。紫川大军能够纵横苍梧四海无敌,已经有好久,他没有过如此恐慌的念头了。不!
一阵晕眩加心悸,陈荦已经走出了丈远,蔺九就这样被白光笼罩着站在原地。小蛮匆匆行了个礼后赶过去追上陈荦。两个孩子跑到他身边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明明是冬日,蔺铭却看到细密的汗珠自蔺九的发根突然渗出,像方才一霎遭遇了什么酷刑。
“爹爹,陈娘子为何离开了?”
何至于此?反应过来的瞬间,蔺九把自己钉在原地,逼迫着不退进店铺的阴影里。周围人声鼎沸,再看陈荦和小蛮已融进上元游街的人群里,早走远了。
蔺九在无意中捏紧了拳头。陈荦一定知晓了些什么!
那可是陈荦,整个苍梧博闻强记唯一可以比肩陆栖筠的女子。这些年,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说陈荦毫无察觉,是对她的凌辱,更是对他们之间多年牵绊的凌辱。在他那黑暗烦杂如寒潭古藤的内心深处,他的想法荒唐得很。既希望陈荦不要在蔺九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却又希望她不要忘记过去的杜玄渊。
不远处人群背后有三位鹰骑正看着这边的动静。蔺九无声地朝那三位鹰骑比了个手势。三位看清楚后,很快领命朝陈荦的方向追去了。鹰骑是蔺九两年来的心血,为了训练鹰骑,蔺九把大半的政事都交给陈荦和陆栖筠。如果陈荦那里,乃至整个苍梧城要出什么意外,鹰骑是他最后的筹码!
方才陈荦那闪躲的眼神如同冷风,仿佛将蔺九胸口吹透了个窟窿。蔺九站在原地,凭空生出一股子狠厉的倔强。陈荦那眼神,分明是试探犹豫。她那样利落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定然要讨厌透了。
蔺九想,讨厌他就讨厌他,她恨他也罢,那都接受,但陈荦要是不守诺言,动了离开的想法,他就要用鹰骑强行把她留下!他带大军纵横苍梧,殚精竭虑训练豹骑和鹰骑,是想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绝不是用来赶走陈荦的!
他仰头迎接那鳌山灯射下来的白光,变得冷厉的神色吓了两个孩子一跳。看到蔺竹害怕,他急忙缓和过来,摸摸那少女幼稚可爱的发髻:“陈荦要处置浩然堂的政务,因此先离开了,她方才跟你们说了上元安康。蔺竹,你喜欢陈荦吗?”
“陈娘子长得美,喜爱读书,能把浩然堂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对我和哥哥十分友善,我喜欢她!我也想画陈娘子颊上的桃花妆,可是女师傅不许我画,她说我还小。”蔺竹继续打手势,“若是我去求陈娘子,求她教我画,她会不会答允?”
蔺九看着她五分像李棠的脸,“你可以去试试看。”
陶成是蔺九的亲兵,蔺九让他到陈荦身边听用,此时陶成站在那里,跟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蔺九朝他点头,陶成便也往陈荦的方向追去了。蔺九继续领着兄妹俩游街,这是难得代李棠陪伴幼子的时光。
在无人处,蔺竹那姑娘突然无声地问蔺九:“爹爹,如今陈娘子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姑娘失去了声音,却有一双慧眼,方才发生了什么蔺铭不知道看没看见,她却一清二楚。
许久,蔺九面色沉重地摇头,“不知道。”他继而又想,陈荦说什么没有五年以后,根本也不是指四海局势。
也是在无人处,蔺九抬手“啪”地掴了自己一巴掌,为方才面对陈荦那片刻的怯懦。
怯懦是少年的杜玄渊不会有,而蔺九身上有的东西。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蔺九,陈荦也早不是那时的陈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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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过后不久,有两个消息相继到达陈荦手里。一是飞翎从赤桑赶回,带给陈荦一样物事,是当年蔺九在赤桑城中与长泰镖局所签的契书,如今那家镖局早已没落,这契书就流了出来。二是,陆栖筠在年前派到九幽山暗访的军士回来了,带回了鬼教的最新消息。
陈荦略微看过那契书,便交给小蛮收起来,只跟飞翎说了声辛苦,让她先去歇息。飞翎离城小半年,带着陈荦的密令每日殚精竭虑,她看陈荦竟对自己寄回的结果如此冷淡,只是草草看过,一言不发,忍不住有些惶恐。
小蛮在院墙角落扯住她:“飞翎,你孤身一人远赴赤桑,将娘子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大半,她对你很满意。”
“那方才……娘子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我以为娘子对我失望了……”
小蛮低声告诉飞翎:“跟你没关系,是娘子最近都有意避开跟大帅相关的事,不闻不问,那契书,她现在肯定是不会多看的。”
飞翎突然明了,谨慎地闭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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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以来,除开浩然堂的日常事务,陈荦满心都扑在花影重东家死亡案上。东家死在凌晨自己的庄园,在片刻之间毙了命。此人是个经营高手,生意人南来北往,恩家仇家不知道有多少,花影重每日又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要排查凶手简直毫无头绪,只能从花影重内着手。
陈荦和两名衙推亲自将花影重内的人传来审。妻小,侍女,厨工,百余名歌妓,连谢夭也被请了来。不过谢夭十分傲慢,两次被传都要拖延一番,陈荦便亲自到花影重去审问她。只是,谢夭在花影重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东家对她百依百顺,她也并没有什么理由加害于他。
陈荦就这样让自己每日埋首在公务案子之间,事事亲力亲为。白天辗转节帅府、浩然堂和城内,晚间就回申椒馆歇息,她不再宿在浩然堂,也再不去蔺九居住的红枫小院。上元节深夜蔺九带斥候出了一趟城,过后几天,约了驻守边关的两位兵马使在西边的县城会盟,回来又长时间呆在大营中训练军士。
小蛮无意中提起,陈荦才察觉自己有许久没有见到蔺九了。两人都有意躲着对方不见,仿佛各自避在一边,便能不去面对那真相背后的深渊和乱麻。
陈荦想,这样也好。不戳破最后那层壁障,至少能维持短暂的平静。
陆栖筠来找陈荦商讨鬼教复发的事,他在大堂等着
,许久陈荦才匆匆地带着飞翎赶回来。如今小蛮已经谙熟读写,陈荦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个女子,陆栖筠很是欣慰。
陈荦走进堂中,先去捧了桌上一杯冷茶漱口。陆栖筠看她脸色苍白,敷粉也没有遮住眼下的两片鸦青。
“怎么,陈荦,你近日睡得很少?”
陈荦漱过口,强心将恶心的感觉压下,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陆栖筠着急:“身体不舒服?”
陈荦捂住脖子摆摆手。飞翎说:“我和娘子刚从停尸房中回来,去看死者的创口。”
怪不得。除了常年接触死尸的仵作,寻常人但凡凑近尸体超过一炷香时间都会恶心呕吐。
陆栖筠忍不住说:“尸检的事,交给推官院的衙推就好了,只要那仵作经验丰富,出错的可能很小。”
陈荦摇头,“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着急。”
“实在恶心就先别想那死尸了。”陆栖筠给她倒一盏热茶,“你现在若有空,和我议议九幽山鬼教的事。陈荦,暗访的军士来禀,鬼教教众数月来又在暗中寻找祭山用的神女。”
陈荦说回验尸的事:“从前和朱藻大人查案,他引我入门时便反复说过。推官不可不亲临现场,勘察案情不能只靠下面转述……”
“是了。”
两人说起陈荦去信请朱藻的事,朱藻让快马传了信,说安顿好妻女便立刻启程。
陆栖筠:“希望朱大人早些到来,那时把推官事务都交给他,你也不用这样忙这样受累了。”
陈荦并不在意,她宁愿忙点,忙得越没有空隙越好。
两人在侧屋聊起鬼教的事,不知不觉天黑了。陈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恨不得今晚就能准备好一切将鬼教铲除。
这些天,陆栖筠将一切看在眼里,包括蔺九的异常,陈荦的沉默和躲避。
陆栖筠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陈荦,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陈荦惊讶:“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话里的意思。”
陆栖筠自明了自己对陈荦的心意后,刻意把自己的心修到海一般宽,不去细想陈荦和蔺九两人的私事。可他们三个人这两年来共治苍梧,早已是同舟共济形影不离的关系。他陆栖筠哪怕装成一个瞎子,早晚也都清楚陈荦和蔺九是怎么回事了。他无法忘记自己听闻陈荦尚且是郭岳姬妾时便和蔺九有纠葛的震动……但他也看得清,陈荦对蔺九,并不像一般女子对待寻常爱侣那样,说不清。这些事,陆栖筠一个人的时候想得辗转反侧,他在陈荦这里不知不觉已陷得太深了。
陈荦看着陆栖筠,脸上神情失落,许久没开口,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屋里只有他们俩人。陆栖筠说:“还有城中那些流言……”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
陆栖筠点头,“怎么可能不知道。陈荦,我是这苍梧城的掌书记,我是为了平衡黄弼,但谁真以为我窝在节帅府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荦用一个急切的眼神看过去,“那你信吗?你信什么?”
“那些流言在查证前,都不能轻易取信。但陈荦,大帅的身世……必不简单。相信你也知道了些什么吧?”
陈荦看着他再次沉默。蔺九或许就是杜玄渊。陈荦知道,这个当口却和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四海动荡,风雨欲来,蔺九统帅大军坐镇苍梧,涉及他的身世,就不能再局限于儿女情长。陆栖筠看着陈荦说出自己的担忧:“陈荦,如果蔺九是假名,他的身份真的另有其人,苍梧城必要变天!”
陈荦的神色“唰”地变了,陆栖筠的话跟她这些天反复想的一模一样。
“如今边关有两位兵马使,表面与蔺九同级,滕州还有一个王府。来氏大晋军东征西讨,弋北韩见龙是和苍梧交战最多的人。群雄并起,这天下如此复杂……若蔺九真是别的什么人,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四海局势必将为之一变。”
“所以我才想问你,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我……”
她是如何留在蔺九身边的,个中原因之曲折幽微,陈荦就是有心说也一时说不清楚。
“如果他真是另一个人呢?”
“寒节,你别问我了。”陈荦打断他,低下头去,“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陆栖筠:“他这半年来一心扑在鹰骑上,把大半公务给你和我,大印也一直在你那里收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必他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陈荦惊觉,蔺九会有什么计划吗?他瞒住了所有人,连她都不能窥见一二。
许久,陆栖筠不知想到什么,负手缓慢地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天我在想,身份,和一个名姓,到底是否那么重要?不论统帅苍梧城的人是谁,过去的赫赫战功,白石盐池,豹骑和鹰骑,还有沧崖郡和紫川无数百姓的归服,这些都比一个名姓重要得多……城中有许多人只在纠结一个姓名身份,乃是本末倒置啊。陈荦,你说是不是?”
陆栖筠突然的一番话为陈荦打开了半扇窗,窗外阳光照进来,将一半的视线照得明亮。整个苍梧城也许只有陆栖筠有这份胸怀了吧!陈荦的眼中不知不觉漫出止不住的湿意。只是,陈荦胸口又猛地一疼,只是陆栖筠说的是公事,而他和杜玄渊之间,还有太多私事。
早春深夜,万籁俱寂,一盏灯将室内映得温暖暧昧。也许是陈荦神色凄楚,太过我见犹怜,也许是她含着泪意静在灯下的样子太过柔美。陆栖筠回头看她片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由肚腹冲向胸口,漫过喉咙,就变成了接下来的话。
“陈荦,你若非自愿,若一直在自缚自苦。如果你想离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换你平安自由。”
陈荦惊在了灯下。
“可他是大帅,他的大军无所不能。”
陆栖筠看着她:“不管他人如何,我只问你,是否自愿。”
这是陈荦第一次直面陆栖筠的心意,她不能再视而不见。因为陆栖筠是个君子,所以他没有说自己,只是问陈荦。陆栖筠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文士,但陈荦相信他是真的能做到自己话中说的那些。
面对这样的坦诚,陈荦震惊感动,过后也唯有坦诚。
“我不知道,寒节。我在许多事上自诩聪明,许多事都能看得透拿得起,唯独这一件,我实在,无法处置……”这些年她读书越发多,可没有任何先贤能告诉她,该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杜玄渊这个人。
“寒节,你不用费劲心思为我谋划。你的鸿鹄之志必须在紫川军中、大帅麾下才能施展。他日后若要起事,便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苍梧。至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