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抬手抹去眼下不知觉蔓延的泪意。
“待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天,我会离开苍梧城。那时我要离开,谁都不能拦住我。”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第98章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寒节, 你是说……”
“我是说,陈荦,蔺九难道会让你轻易离开吗?他一声令下, 豹骑和鹰骑便可呼啸苍梧全境……他放心把政事交给我们俩人, 是因信任, 也是因为这两张牌。其实……”陆栖筠话音一转, 看着她,“陈荦, 你就没有想过, 亲自到他面前去问问,他是谁, 日后……如何对待苍梧,如何待你。”
陈荦不知在想什么,无言地摇头。
陆栖筠鼓起勇气选择在陈荦跟前坦诚。话说到这里,看到陈荦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一番话仿佛也是一把刺向她的利刃。陈荦那样聪慧,又在城中执掌大权, 她也许什么事都知道, 也什么事都想过。他的试探提醒或许只会让她又一次为难。
他问陈荦为什么不直接去向蔺九追问答案。其实, 他自己不也没有向陈荦追问答案吗?他始终都没有
开口问陈荦,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不问的原因或许不同,但他理解了为什么不问。
他随即转开话道:“陈荦, 你现在可还有不适吗?”
“只要退出那停尸房一个时辰, 也就好了,现在不碍事的。”
“好。”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一弯弦月在窗前若隐若现, 这样的早春之夜令人多感。陈荦说道:“寒节,你方才那一番话,我心里……无比感激。”
陆栖筠随口装傻,“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感激的是哪一番?”
“你说我若非自愿,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我平安自由……那一番话。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令我震动的话。”
陈荦就是陈荦,她不愿回答时会三缄其口,当她愿意说话,说的便是坦诚之语,在陆栖筠面前尤其是这样。
陆栖筠胸口漫过一丝酸楚。“那就够了。”
“陈荦,你记住了,我今日说出的话一直作数。有些晚了,你好好歇息吧,我走了。鬼教的事我会再派军士乔装成游医前往九幽山卧底,等有了新消息我们再议。”
陆栖筠离开后,小蛮来问是不是回申椒馆,陈荦叫来候在院外的陶成问大帅今日在忙什么。陶成说大帅带兵前往栖斓山会见两位兵马使去了。会见兵马使的事军中商议已久,陈荦这才想起来,约定会见的日子就是正月这几日。
陈荦拿出栖斓山的舆图看了一阵。“不回去打扰姨娘们,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小蛮朝飞翎吐了吐舌头,陈荦知道蔺九不在才会选择留宿浩然堂的。
————
中州栖斓山一带,地势陡峭,山高谷深。站在这里的高山之上向西北远眺,可以看到广阔的戈壁、河谷,回过头来,视线越过脚下层层山岭再往东南,便能看到整个苍梧境内最为平整肥沃的一片地盘,再往东数百里,被云层遮没的地方,就是苍梧城的方向了。
栖斓山一带历来被视为出边关的第一道叠嶂。这里现如今不算是蔺九大军的势力范围,也不是边关两位兵马使的辖区。
高山之上旌旗飞动,山崖前开阔的平地上搭起歃血用的虎皮桌案。郭岳时代任命的两名兵马使并肩站在山崖前,等待快骑前来通报蔺九的消息。尤氏满脸虬髯,正值壮年,自老父手中继承了都知兵马使的家底。另一位年纪更长,须发见白,边关风霜磋磨之下精神不减,二十年前,他曾是郭岳身边一名裨将。大劫之后,苍梧四分五裂,再没有一个人能号令全境兵马。在过去,两位驻扎边关的兵马使手下兵将常摩擦不断。胤州邢炳归降蔺九后,蔺九彻底将紫川、沧崖和苍梧城三处归拢合一,牢牢据住了苍梧大半的地盘,这两位不得不暂时放下摩擦握手言和,将眼光转移到蔺九及那数万大军身上。
现如今,已无人追究郗淇骑兵入境劫难城是谁玩忽职守的事,那件事滕州郭燧不问,蔺九也没有资格过问。这两位兵马使在意的是,如今蔺九要做什么,这已彻底关系到两家安危。
此次会见,蔺九若是真的来了……最好一次性将他试探清楚。
等了不久,远远看到稍远的平原漠林处驶出一队人马。人马疾驰,很快驰进入狭窄的山道中。尤氏微微凝住眼神,问身后:“是什么人?”
旁边的人虽老,目力却似乎更清晰。“似乎就是蔺九的人马。”
“他真来了?”尤氏微微一惊,“我不信他只带了这一队人马。”他随后传令身后的斥候,绕道来人后面,去看看蔺九还带了什么。
“这栖斓山山高林密之处就我们脚下这一带,西南方数百里一马平川,能藏住什么?”
那一队疾驰的人马很快被嶙峋的山势遮住了,只有马蹄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随着越来越近,听得越发清晰。
人马虽然看见了,要达到这约定的山崖却还要花一个时辰。栖斓山地形如此,只有耐心等待。
约摸一个时辰后,蔺九带着人马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很快爬上两人所在的山崖。
两位都曾亲眼见过蔺九,第一次是在郭岳倒下那一年仲秋大宴上。那次大宴,郭岳当众拔赏了三位军功卓著的普通将领,其中一个就是蔺九。郭岳将他升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那时的沧崖郡刚从无能朝廷手里改换归属,谁能料到蔺九竟能就此靠一个白石盐池起势。两人第二次见蔺九是在郭宗令继位苍梧节度使之时,那时,蔺九将将凭借手中新建一支轻骑挫败朝廷和弋北……
蔺九踏上崖顶,站定后以军中的礼仪问候道:“蔺九见过尤将军,归老将军。晚辈姗姗来迟,让两位久候了。”
等候的两人看着他,一时都十分诧异。这么些年,蔺九手下大军不断壮大,在外声名赫赫,但此人不知为何,容貌却像是丝毫未变。三十来岁,一条长疤横亘,神色极静,叫人轻易看不出情绪。过去以为此人不喜做表情,如今看来恐怕是刻意藏锋。
“蔺将军来得及时,别来无恙啊。”
尤氏走上前,也向蔺九回了个军中之礼。
在这山崖之顶,按军中一般规矩互称将军,没什么不合适。
此处幕天席地,视野阔大,乃是商议苍梧大事的一处绝佳地点。三人相邀着坐下,看蔺九没有多说客套话的意思,寒暄片刻后,便切入了正题。
归去疾问道:“今年,不知贤侄可跟滕州王府通过信?不知二大王身体可好?”二大王就是郭燧,郭燧手里一直还握着父兄留下的精兵。
蔺九:“大帅任命我为巡城使,令我恢复苍梧城。其余的事,王府并没有委任给我。”
“我们两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苍梧城了。不知郗淇劫掠之后,城中恢复得如何了,人丁,百业如何?”
“没有二十年时间来恢复生产,人口、百业无法重新比肩郭岳大帅在的时候。”
尤氏接话道:“郭令公兴建稳固苍梧的功绩,实在了不起。”
“二大王既命你重建苍梧城,不知这一两年,他可回城视察过吗?二大王若是回城,我们二人也想前去看望他。他幼时还曾在我营中游玩,几年不见,我也十分挂念他。”
“归老将军若是挂念,随即便可前往滕州述职,或者给大王去一封信,约他在苍梧城相见,那时城中百姓属官必倒屣相迎。”
蔺九既提到苍梧城百姓属官,归去疾便顺势问道:“贤侄,不知如今城内属官归谁统管号令?”
栖斓山这次会见的目的,蔺九很是清楚,这两位年纪阅历都长于他,在苍梧的时间也长得多。但他不可能让他们二人在此时就试探到他的意图。
“节帅府。”
尤氏佯作惊讶道:“郭宗令大王在雪山登坛称王之后,苍梧节度使已成史迹,没想到苍梧城中竟还留着节帅府?”
“是,”蔺九的神情倒是一脸坦荡,“王府已迁往滕州,所以苍梧城才有节帅府。在节帅府中就任节帅判官的也是王府派遣的黄弼大人。”
当初,蔺九率军占城后不久,黄弼带着一群旧日王府的属官前来,硬拿着郭燧的一纸任命将蔺九封为巡城使,以遏制蔺九的居心。这是横插一脚。令人意外的是,这两年来,黄弼居然能在城中和蔺九及紫川军相安无事。
尤氏微微眯起双眼,按蔺九的说法。两边不仅相安无事,还各司其职,黄弼竟能在城中以节帅府的名头发号施令,处置政事?
归去疾笑了一声,感叹道:“这样说来,贤侄这个紫川统帅一直都对二大王忠心耿耿,我们边关这些将士离得太远,论忠心论功劳,都无法与紫川军相比,细细想来,真是惭愧。”
蔺九双手抱拳朝虚空中一划,“苍梧军的栽培,郭氏的知遇之恩,蔺九一直铭记在心。”
“那就好,那就好。”另外两人一起笑道。
两位兵马使端起酒盏劝饮,蔺九却没有伸手端那酒盏。“晚辈在军中已久,怕是喝不惯来自边关的烈酒。”
蔺九的紫川军平日里
严禁饮酒宴乐,边关却不一样。边关苦寒,将士要靠喝酒御寒。归去疾和尤氏能想到蔺九的态度不会好,但面对他这样生硬的一副神情,比在战场受了郗淇人一支冷箭还不好受。
“这酒不是边关的烈酒,乃是苍梧城中来的清酒。蔺将军是在嫌弃这高山之上没有歌舞宴乐,无人佐酒吗?如此那我有办法。”
尤氏朝身后拍了一下掌,片刻之后,亲兵将五位歌妓领上平台来。这些歌妓金钗锦裙,眉眼明媚,身姿动人,是边关两处乐营中选出来的佼佼者。红巾翠袖站在这苍茫高山之上,令人眼前一亮。
蔺九一眼扫过,突然发现站在最左的那位女子眉眼气质竟有些像那年跟在郭岳身边的陈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继而想到陈荦,心里低落下去。陈荦这些天总是躲避,他这次出门,事先都没有告诉她。
“苍梧境内如今只有我们三位兵马使。蔺将军,同出郭大帅麾下,同为苍梧守土。今日我们三家在这栖斓山会见,就值得多喝几杯。蔺将军,请了。”
尤氏注意到蔺九看那左侧那女子的眼神,于是叫她,“你来为蔺将军佐酒。”
蔺九端起酒盏,仰头饮下。“多谢款待,佐酒就不必劳动了。”
尤氏不解:“怎么?”
“蔺九已经娶妻,不便和别的什么女子有亲近之举。”
两位俱是哂笑的神情,都听说过蔺九发妻早亡,有一双儿女。他说娶了妻,应该是什么时候续了弦吧。苍梧境内每支大军都有乐营,营中乐妓都可视为军中长官私有。尤氏想,不过一个乐妓,蔺九未免太不近人情。尤氏本不是什么好性情的人,蔺九这样一而再地生硬拒绝,令他心头火起。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慑于蔺九手下大军的威势,将冒出来的不满强自忍了下去。
崖顶拉来一头山豹,亲兵当众将那山豹宰杀,豹血淋入酒中。三个人举盏饮下,约定共为苍梧守土。此时尚是早春,崖上将领军士都穿棉袄豹皮。侍宴的五位歌妓衣裙单薄,山风一吹,冷得面色苍白,身体发抖。因在长官跟前,仍旧强颜欢笑,丝毫不敢有异。
蔺九只觉得在她们身上看到陈荦的影子,那时的陈荦就是这样时时以笑侍人。陈荦那敏锐多思的性子,她那样明明好像知晓了一切却不说出来的眼神,就是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经历中磨出来的吧。他感到心口一疼,像被什么啃噬了一口。
“归老将军,尤将军,今日与两位集会,是蔺九之幸。不知还有什么事要商议,尽可畅所欲言。只是她们在此我颇为不便,便请这几位先行下山去吧。”
尤氏挥挥手,几位歌妓颤巍巍地起身,被亲兵领着退了下去。蔺九看一眼那锦衣红装的倩丽背影,想的是少时的陈荦。只是那眼神看在另外两位眼里成了全然的虚伪。
日头还没偏西,栖斓山上的会见便结束了。除了共同守土,那两位和蔺九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此行约了他,不过想试探他对郭氏和对边关兵马的态度。当下这个节骨眼,蔺九若是起兵对任何人发难,势必都是一场难以对付的大麻烦。蔺九好像浑不在意他人试不试探,有的话直接说了,并不忌讳,有的却又装聋充傻。尤氏积了一肚子气,恨不得在那崖顶九抽出刀来一刀宰了蔺九,只是在崖顶要真打起来,未免施展不开。
蔺九带着亲兵转下山崖。春暖雪融,重重山峦中间涧水飞动。尤氏听了山间的动静片刻,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神色,向身后副将下令:“传我命令,不要让蔺九活着走出栖斓山岭。”
老将归去疾的表情也变得冷若寒霜,他同时下令:“按计划行事。”
————
山间跑马十分不便,遇到山路嶙峋处还不如人走得快。蔺九带着的那一队人却不下马步行,遇到平坦地势便加速。此举在站在高处的人看来是逞强更是找死。眼看那一队人马驰入一片河谷之中,尤氏下令:“动手。”
山上丛林中数百支森冷的剑同时对准了中间那匹乌骓。丛林之□□手小声传令,其余不论,先射死蔺九再说。
就在那匹乌骓跨过山沟抬蹄踏水之际,两边高山铁箭齐向谷中发去。河谷中一声惊呼,便立即被铁剑封住了。前后十余匹骏马纷纷中箭倒地,马上的人反应倒不慢,滚落之后亮出盾牌,片刻之间便躲到巨石之后。乌骓马上的蔺九眼疾手快,竟在片刻之间用短剑挥开近身的威胁,只在臂膀上中了一箭。巨石后突然有弩箭射出,山上中箭的人应声滚下去。山谷之中乌骓驰速未减,蔺九这是铁了心要冲出去。
尤氏在丛林中冷笑一声:“做梦!”
刹那之间,带着山风寒露的铁箭又一次齐向乌骓射去。马上的蔺九躲闪不及,身上中了数箭,从马上滚落。尤氏下令:“封住谷口。”
巨石后的军士看到蔺九中箭,以盾牌和弩箭掩护,飞速向蔺九移动而去。不愧是蔺九的亲兵,这些人个个神勇了得。扶起蔺九之后速度不减,飞快向山谷后方退去。偏偏这个山谷如同口袋,谷口收束起来,闯入肚腹的人无处可逃。谷中十数人退到谷口奋力冲杀,没能突出,又退进谷中躲进了巨石之后。
有眼尖的军士向尤氏喊道:“大帅,这些人要放火。”
河谷之中,蔺九的人马以热油惹起草木,很快,火势迅速往高处蔓延开来。竟带热油随行,蔺九也算是准备完全,不过来不及了。归去疾下令:“撤离火带,进谷中生擒蔺九!”
数百精兵冲入谷中,山石之后的紫川亲兵支撑不住,迅速弃掉伤者,以拼命之势又一次向谷口突围而去。尤氏手下大将以长枪连挑三名亲兵,终于接近蔺九,一□□在蔺九肩胛处。被刺中的人翻过身来,副将怔愣片刻,这才大喊了一声,“这不是蔺九!”
李焕忍住疼痛,转身与那人战作一处,交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惊,都觉得对手的劲力是生平少见。很快,河谷之中腾起滚滚浓烟,那浓烟迅速弥漫,致使高处不能视物,浓烟入眼,有军士叫喊着滚落。这浓烟不知掺杂了什么,十分骇人。
尤氏大声下令:“撤离此谷,追杀蔺九!”
此处高山河谷如同褶皱,数千伏兵迅速撤离,追向下一个山涧之中。浓烟散去之际,尤氏突然看到半山丛林之中似有人影一闪,想喊撤退已是来不及。刹那间箭雨袭来,攻守之势陡转!这处山涧高低落差不大,不知何时竟被埋了伏兵。
涧中人马嘶叫着大乱起来。归去疾被一箭射落,尤氏视线所及之处,涧水瞬间被染得通红。若让归去疾死在此处,边关便只剩下他独木难撑!辛氏终于朝远近吼道:“撤!撤出涧中!”
人马踩踏,死伤无数。高处丛林中,将士问蔺九:“大帅,要追击吗?”
蔺九摇头,“这山中地势多变,不宜穷追。立刻率人去接应李焕,其余人马,撤。”
将士了然。这一带从来没有打过仗。在那两位的书信将将送到苍梧城之初,蔺九便已数次命人前来察看过地形地势。他料得很准,在这栖斓山岭要是打起仗来,除开伏兵,弩箭和浓烟才是制敌的利器。
小半日,边关两路兵马喘息着冲出山岭时,归去疾已奄奄一息,不知一副老躯能不能撑到回去。尤氏一边命人飞速回去报信一边部署叫人断后以免被追击。他在狂奔中心神大乱,回望身后重重山岭,他已无暇去想蔺九是如何使攻守之势逆转,只觉得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