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 时辰难得还大早。他在院里站了站,交代家丁先回去,自己换了身便装便往侧门走去。他懒于和前衙的属官们应酬, 因此走侧门。门吏恭谨地把他引出门。走到街上, 因穿得简便, 没几个人认得出来这是新任的尚书令。陆栖筠轻松起来, 特意放慢了脚步,浸在市井烟火中。
他连日均是清晨出门, 至极晚才回到住处, 再读书写字,往往到深夜才睡去。杜玄渊称王, 苍梧形势为之一变,但城中事务并未增加。这几年黄弼手中并无实权,杜玄渊除开任免属官外精力大半放在军中。平日里苍梧大小政务均由陆栖筠和陈荦决策。时日一长便形成了惯例,陆栖筠掌管各州税赋钱粮及军中补给,刑法狱讼及城内庶务皆归属陈荦。浩然堂决策用印,下面的细务便由节帅府数百属官分定其职, 各尽其责。他们三人如同三足鼎立, 稳固如斯。时日越长, 陆栖筠绝越觉得,古往今来,再难得找到像他们这样玄默相契、互为辅济的主臣及友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偏偏, 他成了介入二人之间的那一个。
他对陈荦自心生绮念到情根深种, 时间越长,越难抽身回转。这些年陆秉绶夫妇在家乡为他寻了几门亲事,都被他回绝, 最后不了了之。在他心里,世间没有一个女子像陈荦。如果不是娶一个陈荦一样的女子,那夫妇之间除开人伦还有何乐趣可言?在全然知晓他二人的过往后,陆栖筠彻底明白,他这辈子和陈荦最近也只能是知交友人,再不可能有别的了。因此陆栖筠恨不得事务越多越好,最好把他的时间都填满,让他没有闲暇去想别的。
夏日虽有暑热,但书院里听讲学的学子一天多过一天。陆栖筠随不认识的学子坐在学堂外空地,听从前程孚的一位弟子讲学。讲的东西虽然平平,但听讲的学子却十分雀跃。只因均是未出茅庐的青年学子,与同龄之人在一起,对什么都满怀热忱。听讲完毕,众人又聚在学堂外空地论辩起来。陆栖筠听他们论辩的是若遇明主昏行,臣子当死谏还是隐退。他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上前加入其中。陆栖筠自幼和族中兄弟论辩,到平都城考试求官那几年也最喜和人争论。不多时刻,他所在的一方便占了上风,他很快成了学子们的中心。
论辩还没结束,陆栖筠被人认了出来。一时众多学子都大为震惊,纷纷退开向他行礼。陆栖筠继续待着会令所有人都拘谨,于是给众人说了声不必多礼之后匆匆离开了学堂。
他为官多年,年岁虽然增加,但少年心气并未改变。论辩赢了众学子,便很快心情大好,一扫连日阴霾。
回到住处,家丁急忙跑出院外来通告:“大人,世子来了。”
李晊已经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才等到陆栖筠。这些天他时常会去节帅府拜访,今天去时陆栖筠已出去了。
“陆大人。”
李晊走到院中,端正向他行礼。这少年是世子,要论起地位是比陆栖筠高的,但人却谦逊。他虽是帝室之胄,但在民间和藩镇长大,因此身上没有权贵的骄矜。
“世子,今日有什么疑难要请教?”
“今日没有遇到疑难,大王说,要我拜先生为师。我今日是特地上门拜访先生的。”
陆栖筠有些吃惊:“大王说?”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李晊点头。
陆栖筠不禁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晊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妥,好像他是应杜玄渊的话才来请教,自己不想来一样。
“虽然是大王的话,但我心里,也很想像先生请教,很想求先生教我做事。”
陆栖筠倒不是那个意思,看他多心了,急忙笑道:“没事,我就是问问大王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陆栖筠将他请到书房坐下。
“今日我不知道你要来。若是知道你来,我便带你一起去书院听讲,讲学结束后那些年青学子的论辩也很是精彩。”
李晊眼睛一亮,“我喜欢听人论辩!”
这时家丁在屋外说道:“大人,大王来了。”
陆栖筠和李晊到院中,杜玄渊已站在那里了,亲兵刚退出院外,在杜玄渊身后摆着几架礼物。
杜玄渊看李晊:“上门拜访师长,你怎么空手就来?”
李晊站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栖筠问:“大王这是何意?”
杜玄渊:“我来帮这孩子拜师。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
陆栖筠将两位请进书房。
如果李晊没有帝胄和世子的身份,陆栖筠会十分愿意收这少年为徒,但……
“世子的老师,这个身份极重要。我恐怕我才德浅薄,难以克当。”
杜玄渊:“我说的又不是武学。除了武学,你有什么不能教他
?”
李晊自幼读书习武,武学由杜玄渊和宋杲教,学问上的老师却不固定。如今要正式拜师,可见杜玄渊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杜玄渊打断陆栖筠思绪:“寒节,苍梧不是平都。现在也不是大宴了……整个苍梧,只有两个人配做这孩子的老师。”
“哪两个?”
杜玄渊:“你和陈荦。”
这少年跟着陈荦不便,那便只有陆栖筠了。
“还有,你是龙朔十四年殿试第三名,整个苍梧没几个人有这个身份。”
杜玄渊诚恳道:“你愿意让这孩子拜你为师吗?日后把你的道德学识,这些年为官阅世的诀要,在苍梧理政处事的甘苦,都教给他。你愿意吗?”
天下分裂四海动荡,苍梧的局势日后不知走向何方,杜玄渊对这少年的栽培可能藏着他心里的想法。
陆栖筠试图从杜玄渊神色中看他在想什么,不过没看出别的,只看到他那诚恳的神色确实像一位殷切的老父。杜玄渊此人大概只会对陈荦犯浑,只在陈荦那里变得轻佻无赖。在别的时候都是稳重如山的,很容易令人信服。
陆栖筠思索了许久,终于开口:“如若世子不弃的话,做他的老师是我之幸。”
李晊大喜,下座跪到陆栖筠跟前,端端正正行拜师礼。
杜玄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你的老师不比当年你父王在东宫时的老师逊色半分。还有,拜了师以后,你还要常去陈荦那里请教,她虽是女子,但也有许多可以教你。”
李晊严肃点头,“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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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燧在滕州的一支旧部在被周蒙率兵包围时假意归降,在周蒙押送主将北上时,副将带领近千军士连夜逃至边关投奔过去的兵马使尤氏。自归去疾死后,尤氏虽不服杜玄渊占城,却也不敢公开反对。杜玄渊称王后,尤氏心中不平终于彻底激起。收了来投奔他的滕州兵马,并派人前往郗淇买马求援,暗自攒起对抗紫川军的势头。尤氏麾下兵马数量不及杜玄渊,但边关骑兵骁悍,真打起来未必会输给杜玄渊的豹骑。
探子将边关动向送至杜玄渊案头,杜玄渊只看了片刻便做了决定,既然和尤氏这一仗势不可免,那便越快越好。
陈荦听闻这个消息时,城中已在调拨粮草。
午后,陈荦正在忙碌,李晊来访。
少年人的骨架长得快,一段之间不见,这少年的肩膀又变宽了些。
他行过礼问过好。陈荦刚请他坐下,便听李晊说道:“陈娘子,我想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李晊:“我想随周蒙将军去边关,但是大王不许……娘子,我还是想去。”
“你随周将军去边关,做什么呢?”
李晊:“我想随将士们去打仗。”
“这……”陈荦有些惊讶,“你可知道战场上两军打仗乃是生死拼杀?就算只是在后方运送粮草,那也十分凶险……”
“我不是想去运送粮草,我就是想和将士们一起上阵拼杀。不过,要是周蒙将军将押送粮草的事交给我,我也会欣然领命的。”
陈荦看他目光坚毅,想了想便大约知道了这少年的想法。
“此事,你问过你师傅了?”
“我没问我师傅,我猜师傅自然也是不赞成的,师傅是读书人……”
陈荦摇头:“你还不了解你师傅,或许他不是这么想。”
“娘子,那你认为师傅会赞同我去打仗?”
“我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李晊问:“娘子,那你赞同吗?我若是去,会不会给周蒙将军和大王带来麻烦?”
陈荦看他端坐着满脸肃然,突然觉得这孩子正在渐渐长大,已不是初见时那懵懂的幼童了。
“我没有见过你的武力,打起仗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刻,也不仅靠武力……”
李晊急道:“我自五岁便跟着大王习武,拳脚和刀剑都练过。这些天,大王也带我与大营里的将士们一起习练……但我也知道,打起仗来,还要靠悍不畏死的胆量和聪慧的头脑,才能活命。我还知道,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不能万无一失……”
他不自觉站了起来,“但是,我还是想去。我身上留着大宴帝胄的血,又是大王封的世子,不能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见过,在大王的庇护下过安稳的生活,我想和将士们一起浴血……昨晚,我将这些话告诉大王,他听了一半,就打断了我,说我不能去。娘子,我错了吗?”
若他跟妹妹一样是女子,陈荦便想抱抱这孩子,先把他紧皱起的眉头抻开。
“你没有错,但是你低估了战场凶险,大王不想让你去冒险。”
“娘子,即使是凶险,我也想去……即使,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
陈荦急忙制止他,“先不要这么说。”
李晊看着陈荦,眼神恳切,“娘子,我想要求你的事。就是想恳求你帮我说服大王,让他同意我去边关。在苍梧城,大王决定的事,只有娘子你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这一点李晊很清楚,杜玄渊在公事上向来无私,涉及私事,便十分固执。李晊其实也说不明白让自己去边关打仗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荦问:“你真的想好了?”
李晊点头。“娘子,我想早点学会很多事,不想再和妹妹一直住在院中,被一群军士牢牢护着。那样下去,我只是徒增年岁,但什么都不会。”
陈荦想了一会儿。“好,稍后我和你师傅一起去见他,但……他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李晊露出一点喜色,有陈荦去说,或许就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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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望楼上,杜玄渊开口就是拒绝:“不行。”
陈荦和杜玄渊对视一眼,对这反应并不意外。
陆栖筠问:“你决定将他立为世子时,可有想过,日后天下局势骤变,作为苍梧王的世子是否可以不懂打仗,一辈子不见战场?”
杜玄渊沉默。
陈荦开口:“那孩子虽然身世坎坷,但性情坚毅,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他并不满足于只在书斋寻章摘句。”
杜玄渊觑陈荦一眼:“他说了什么?连你都被他说服了。”
陈荦:“他跟我说的话,就是跟你说的那些。”
陈荦心里也十分矛盾,然而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忧心他遇到险情。只是,作为臣属,我赞同,让他跟周将军去。只是,此事还要你为他安排周密,让他少受伤,平安归来。”
陆栖筠:“苍梧若有个孱弱的世子,假以时日……”
杜玄渊打断二人的话:“你们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吗?”
他想过,还是不让李晊去,陆栖筠和陈荦便明白了。他们两人对那对兄妹的感情,和杜玄渊比不了。杜玄渊对自己一向凶狠,但对李晊却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陆栖筠已表明态度,便以军粮的事由先离开了。他心里也有犹豫,但李晊下跪行拜师礼那一刻,他心里隐隐对他有了期许。他希望这个学生勇毅而非文弱,最好是个文武双全的世子。
这处望楼建在城楼上,是除了靖安台外苍梧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到大营将士正在习练,看到有粮车出城驶向远处,再往远处,还能看到白云下的丘陵。
“大王,你有没有想过?你立他为世子,日后风云变幻,他该看的地方或许不止在苍梧……”
杜玄渊回头,看到陈荦一脸肃然。
许久,他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陈荦,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有孩子?若是你我的骨肉,你会舍得他上战场吗?”
陈荦一愣,“啊?”
有孩子又怎么了?陈荦难道没想过吗?杜玄渊瞪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