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远处:“这件事,我会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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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山那一次,许多人心里都清楚,杜玄渊的紫川军与边关
迟早必有一战,唯一的变量就是郭燧。归去疾和尤氏的兄长是郭岳封的都知兵马使,这些年在边关拥兵自重。杜玄渊称王时传令四方,边关没有任何动静。这两家既反对杜玄渊取代郭氏,这一战无可避免。
李晊被杜玄渊任命为运送粮草的副将,十五岁的少年自此开始了征战生涯。此后凡是大营习练,杜玄渊必将李晊叫去,让他身先士卒,先在大营吃遍所有的苦。
这一战,边关军虽然强悍,然而士气已颓,抵挡不了补给充足的紫川军。杜玄渊只在城中坐镇,让麾下大将领兵。半月之后,尤氏和归弃疾部下溃败请降,自此,紫川王统帅苍梧全境,藩镇时代的兵马使被悄然而至的秋风卷起,成为了过去的尘迹。
这一年深秋,大雨连绵。一个消息如同雷暴炸起,重新动摇了四海局势。来之邵来九皋父子战死在大宴东南。三十万大军没有快速荡平东南,反而被陷在数不清的沼泽湖泊之中,最终拖死两位主帅。
此乃天赐良机!杜玄渊拉着陈荦在静室,给无名碑上了一炷香。三天后,杜玄渊与大将周蒙兵分两路,以迅雷之势拿下与苍梧相邻的四州二十六县。平都被陷后,这些州县无所归属,在来氏挥军南下时望风而降,如今归顺苍梧,并未有多少阻力。
陈荦在浩然堂写了一张名录,名录上的四个人都是节帅府的属官。天明时她和杜玄渊、陆栖筠商议,让这四人前往新归属的四州任长史。长史是刺史副贰,如此任命,既能平稳过渡,又能确保苍梧城中的政令顺利下达。
出门时李晊低声问陆栖筠:“师傅,大王为什么那么快就同意了陈娘子选的人?又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任一州长官呢?”
陆栖筠跟他解释:“此事你想得简单了。苍梧城的文官们并不熟悉当地民风民情,一州长官……是不能随意更换的,哪怕此人是个昏聩的刺史。”
李晊似懂非懂,默默地想陆栖筠的话。
陆栖筠说:“我猜测,很快,大王很快还要再派人出城。”
李晊问:“去哪里?”
“蜀中。去蜀中的人,不是我就是陈荦。”
李晊微微惊讶,陆栖筠拍拍他的肩,“若去蜀中的是我,这段时间你就只能给我寄书信了。不过,这还要看大王心里怎么想。”
陆栖筠猜对了。
益州刺史蔡楫,女帝凤羲年间入蜀,已在刺史任上十四年了。大宴覆灭之后,来氏父子的大军没有进攻益州,先陷在了东南。益州外有山川险峙,内有平畴沃野,自古便是天下最难取的一块地方。
苍梧境内尚且春寒料峭之际,蜀地已是草长莺飞、满地繁花。大将周蒙率十万大军取道白石盐池西面,驻扎在入蜀的口道上。陆栖筠在大军开拔前,已先自到了益州刺史蔡楫府上拜访。
蔡楫治理益州十几载,在属下的怂恿下,也曾有过据地称王的念头。然而李棠的遗孤还活着的消息传至益州时,这念头便被打消下去。直到陆栖筠来访,十万大军驻扎川口的消息传来,蔡楫如同做了一场梦。蔡楫在州府和众同僚商议该怎么选,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好像是天意。老天既然让大宴的皇孙还活着,如今做了苍梧世子,那益州向苍梧称臣跟向大宴称臣又有什么不同?杜玄渊的手令已写得清楚,益州府衙大小官员悉数留任,变动只是将过去向朝廷缴纳的税粮转交苍梧。
益州归降后,杜玄渊下令在益州东面门户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令陆栖筠领五千军士驻守江州。此后许多年,民间说起苍梧主事的长官,总说苍梧有南北二相。陈荦是北相,而驻守江州的陆栖筠自然是南相了。那都是后话了。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后,苍梧通往大宴南方的门户就此打开,苍梧城中文官武将猛然看到了杜玄渊的雄心。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本文走向尾声,下一本开专栏里的现言《她在风烟万里》,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去收藏。
第109章 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称帝继位。他派部下前往江淮整顿大军之际, 听闻杜玄渊已兵不血刃收服益州,来凤仪在寝宫中暴跳如雷。谢夭那时没有替他杀死杜玄渊,而今形势陡转, 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次, 就看天命是站在他这里, 还是站在杜玄渊那边。
曾经的大宴是一株衰朽的巨树, 女帝篡权,锦煌三十万大军横扫而下, 成为刮倒它的最后一阵暴风。大晋君臣从未想过, 这株巨树连根而断,还会有重新长起的可能。短短不到两年间, 苍梧版图不断东扩,临近州县望风而降。撤到江淮的大晋军尚在喘息之际,杜玄渊竟让苍梧的先锋军驻扎到了江州,如同一把钢刀先自亮出锋刃。江州踞长江上游,若无阻力,苍梧军乘船顺流而下, 很快便成为大晋最大的威胁。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日夜筹备军粮, 遴选带兵将领。局势已然如此。大江滔滔黄河奔流, 这片天底下,他和杜玄渊,只能留下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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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将陈荦锢在怀里,陈荦的身体是柔软的沼泽, 他开凿逞凶, 为所欲为。凶到最后他也贪恋不肯退出,搂住陈荦,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许久, 陈荦不知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好奇道:“杜相为何给你取字子潜?”
杜玄渊仔细回忆了片刻,“他说想让我安分些,戒骄戒躁。”
“杜相的意思或许不止这个,潜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又没有亲口跟你说过。”
“我猜的。”
杜玄渊摩挲陈荦的耳朵,“那都有谁叫你楚楚?”
只有清嘉和申椒馆的几位姨娘,其余的,便是杜玄渊在某些时候偶尔叫几声了。
杜玄渊故意使坏,“那陆寒节这样叫过你吗?”
陈荦理顺长发躺好,“你干什么不去问他?”
“他如今也放弃了,懒得问。”
陈荦突然又转过头,“你将他调往江州不会有这个原因吧?”
杜玄渊觉得身上冤屈大了,“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那就好,睡吧。出了这帷帐别提这些事,好吗?”真传到陆栖筠那里去成什么了。
杜玄渊乐于在这种时候被陈荦管束,“你说好就好吧。”
两人睡过去一个多时辰,天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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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即将率大军出苍梧,到了午时,文官武将在浩然堂聚集。
杜玄渊将大印放在众人跟前,一一下达命令。苍梧政务一如从前,悉听陈荦和陆栖筠决策,在苍梧城和江州之间新增快骑,以便两地消息传递。世子李晊留守苍梧城,由陈荦、陆栖筠共同辅佐。
浩然堂外艳阳高照,堂中却仿若有风雷隐动。
杜玄渊看向堂外高远的云天。
“若杜玄渊此去不死,则大宴复国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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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一次登上城门望楼,看到大军已在远处缓缓开动。杜玄渊捧住陈荦的手放在胸前,“我将那两个孩子交给你。”
陈荦抽出手,抱住他,贴住胸口嗅他的气味,“你与数十万将士只须刀锋向前,苍梧有我在,还有寒节,不会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陈荦,坚毅是陈荦的底色。他是大军统帅,而她永远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杜玄渊还是蔺九那些年,常年在外打仗,那时他每次离开都会生出不舍,却远远不像如今这么深。这些年陈荦于他已是深入骨血的羁绊,如果没有陈荦,就没有一半的杜玄渊。
“你虽然喜欢深夜读书,但你须得答应我,别熬太晚,若想到我时,便早些睡。还有,每十日给我写一封手书,好吗?”
他摇晃她,“怎么样?”
陈荦答应:“好。”
她又问:“若将天下纷争也看作比试攀高,是不是每个武将都想拿到靖安台顶的长弓和红绸?”
杜玄渊想了想,“嗯,是。”
陈荦抬头:“你还记得十九岁那年,快攀到顶端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就是……看到红绸在眼前,一心想再靠近一点,够到它。”
“那现在你还想要吗?”
时隔多年,陈荦问杜玄渊还想不想要那顶端的奖赏。
杜玄渊看着她:“我若是说想要呢。”
陈荦:“若你真的很想要靖安台上的红绸,你就尽力去拿。”
“杜玄渊,别害怕你会跌下来。你若是真的摔倒,到哪里我都去找你。像十五岁那时去找你一样……”
杜玄渊眼眶泛出湿意,没让陈荦看见。他觉得陈荦像是星辰,像悬在天边的启明。即使他不得已在混沌无边的暗夜里行走,抬头看到她没有陨落,便能无比心安。不论他要去做什么,陈荦会是他最终的归处。
“陈荦,杜玄渊何德何能?能让你这样守候……”
陈荦抬头看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杜玄渊腰腹间虬结的肌肉一紧,“你,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陈荦:“我也没有说过不愿意。”
杜玄渊亲吻陈荦额头,“女相大人,你不论何时都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女相绝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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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征后,潜伏九幽山的豹骑回到苍梧城向陈荦和李晊禀报,探清鬼教老巢。陈荦决意彻底铲除鬼教。
这些年由于苍梧城明令禁止,九幽山一带已少有人祭的事发生。只是明面上能应付官府,暗地里买了不知名的女子,由于民众的包庇,官府也查不出来。
陈荦让李晊想想如何处置。李晊思索片刻,“派五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将鬼教老巢彻底捣毁,将那些装神弄鬼的鬼巫抓到苍梧城来,交给朱藻大人按律论处
。”
“太子殿下许多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离开数年后,鬼教重又兴起,如同野草,风吹过又长了起来。”
“原来是父亲处置过……”李晊不禁问,“为何剿除不尽?娘子,真的会有许多人不怕死吗?”
陈荦想教给他更多的事,于是让他先想想原因。
陈荦提笔的时间,李晊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下过天坑,知晓那圣光的秘密后,便将此作为谋利的捷径。一旦有利可图,便会有人不计风险。还有……苍梧城离得这么远,当地的县官就是接到命令,但要在那九曲大山里抓人,当地只有一群杂役捕快,想来也很难抓到。”
陈荦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过去几年,我常派豹骑前往当地县衙帮助追捕鬼教不法之人,但这些年依然屡禁不止。”
伪装成游医的豹骑还带来一个令人气绝的消息。为了让山里的民众信鬼教,鬼巫会暗中物色村民加以戕害,再传成是鬼圣发怒。待祭祀过后,鬼巫收了贡品,一段时间不害人,那便是鬼圣满意了。而深山中的百姓大多都会对这荒谬言辞信以为真。
“那便把鬼巫这些无耻的诡计写在布告上!遍布九幽山。若那些村民看不懂布告,便派人到田间、路旁给他们讲解,如此下去一年半载,人人都该知道鬼巫害人了。还有,要将那抓住的鬼众处以重刑,可以不必一定按律法来。”
“世子,你很聪慧。”
李晊得到赞同,露出笑意。
陈荦让小蛮传令:“让郑将军带两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先将所有鬼众抓来,在大牢中严审,到时再看如何处置,在哪里处置。”
李晊疑惑:“不在苍梧城外行刑吗?”
陈荦:“这次,定罪行刑的地点不能远在苍梧。我想,最好就在那九幽天坑旁行刑,到时令所有村民都来观刑。”
李晊:“那我可以也去那里吗?我想去监刑。”
大军在外,苍梧城中每日都有许多重要的事务。九幽山的事并不算一件大事,但陈荦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你想去,便去。亲临其境,才能看出真正发生了什么,作出最准确的判断。世子,九幽山鬼教剿灭了,日后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教。”
李晊高兴:“娘子,我要去监刑!小时候大王带我爬过许多山,我不怕辛苦的!”
若不是许多年前陈荦被卖去,李棠和陆栖筠考察民情时路过那里,或许直到如今,苍梧城中的属官们都不会知道九幽山有鬼教残害无辜的事。为政者若离民间太远,在视听不及之处,便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发生。
秋日肃杀。推官院审查半月,最后判定鬼教造谶惑众、谋财害命等大罪。那年秋日,紫川王世子李晊亲自九幽山,将鬼巫及几十位鬼教教众当众处以斩刑。
九幽山之所以会繁衍出鬼教,多年难除。究其根本乃是由于此处地势恶劣,常有山崩山洪、走石等天灾发生,地瘠民贫加上终年闭塞,百姓便愚氓无知,极易将一切不幸归之为神鬼天意。
此后,陈荦下令在当地县衙设教谕,定期前往九幽山一带传达政令、劝诫风俗,又派军士前往开垦山林,将一些乡民迁出天灾频发的地点,并让县官和教谕立起乡约,约束山民不得再信巫鬼邪说。
李晊在浩然堂中得陈荦言传身教,这跟杜玄渊在大营中教他的又全然不一样。李晊终于知道杜玄渊为什么要把大印留给陈荦,因为陈荦担当得起。每和属官们议事时,陈荦善于兼听,思虑却更为长远。她才思敏捷,洞察世情见本知末。陆栖筠在江州筹办大军粮草,苍梧千百事务都汇聚到浩然堂,陈荦领着李晊剖析决断,日日勤勉,从来案无留牍。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是一位妇人,只觉得她像古时无所不能的贤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