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草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天,笑了:
“怪道旁人都唤你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还真像是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了。我打个盹儿的功夫,你已经把最难的一关给过了。”
“不过是生意做久了,与人往来多些罢了。”正经一夜没睡的沈揣刀刚刚用井水洗过脸,面上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白,越发显得五官明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大姑,我让人去买了两锅雀头馄饨,您一会儿尝尝?”
陆白草白了她一眼:
“守着一院子的厨子,你倒从外头买吃食回来。”
“一院子的厨子是来为月归楼赶工的,本就是苦熬了,让他们再额外张罗一顿饭又何必呢?”
宋七娘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的。
她稀里糊涂抱着个小包袱被陈大蛾推上马车,稀里糊涂进了维扬城,稀里糊涂就成了月归楼后院里帮厨。
要说让她干什么活儿吧,也没有,就是让她吃,然后问她好不好吃。
好在宋七娘是个有脑子的,月归楼的日子比起织场真是神仙地界,她收起自己从前的毒舌利嘴,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她干她也学着干,一心就想留下。
昨天晚上玉娘子说要熬一通宵,让她回去,她看白案上没有一个走的,自然也不肯回去。
她现今住在玉娘子赁的小院里跟玉娘子和张小婵作伴儿,她自个儿守个空院子,她也害怕。
没有白案手艺,她帮忙团个馅儿,捏个剂子总是会的,等所有的点心开始上锅蒸了,她又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叠点心袋子,分装点心。
“刚刚那个鹅肉太好吃了,我喜欢那个红的。”
“我喜欢那个油亮的。”
青杏和粉桃一对小姐妹头挨着头,方才试吃的几口鹅肉把她们的困倦全都扫走了。
“那油亮的有点甜,红的没那么甜,但是红的香。”
宋七娘打了个哈欠,说:“红的是用了秋油,烤的时候是抹了一层层的猪油,你们看着油亮的那个反倒是刷的蜜水,要我说,还是刷蜜水的好吃,皮肉更紧,先烤后蒸,肉汁儿都被锁在了皮肉里,要是肉能腌的更久些,盐味再重一分就更好了。”
一抬头,她看见了东家就在自己旁边站着,宋七娘吓了个哆嗦。
她多想在月归楼里留下,就多后悔自己当初嘴贱,调戏过东家,要是早知道这般俊美的女子竟然手握这么一个大酒楼,能让她天天吃吃吃,宋七娘宁肯把自己头发塞嘴里,都不会说出那等话来。
沈揣刀只是笑着问她:“盐味儿再重一分,然后呢?还有什么不足的?”
“东家,我没有挑刺儿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根儿灵巧舌头,多吃多尝,在味道上多些见识,你就能靠舌头吃饭了。”
“啊?”
宋七娘到底不是个畏手畏脚的,见东家眸光清正,没有拿她取笑的意思,她索性将想说的都说了:
“之前明火烤的那鹅闻着甚是香,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
沈揣刀点头:“那是烤料里面混了丁香。”
端着雀头馄饨吃了一身汗,陆白草看见沈揣刀竟然还有力气去跟人聊烤肉料,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先去端了馄饨吃了,把旁人都安排明白了,怎么到自己就含糊起来?你们也是,赶紧去吃馄饨!”
正好方仲羽用托盘端了馄饨过来,陆白草拉着沈揣刀靠在了另一边儿,端了一碗塞她手里。
“吃。”
“哦。”端着馄饨的沈东家笑起来竟有几分稚气,“多谢陆大姑,陆大姑真好。”
陆白草端着自己的馄饨碗,悄悄退开了一步。
这一日,是月归楼重新开张的前一日,保障湖上彩旗飘展,两岸都是闻讯而来的维扬百姓,一碗凉茶,两三块点心,把“月归楼”三个字实实在在印在了他们心里。
河鲜、海鲜、肉禽、菜蔬……流水一般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儿,烤炉里香气阵阵,是正经的烤乳猪。
陆白草吃着肴肉问道:
“肉如何切,肥膘如何削去,都看仔细了吗?”
方七财带着刀上人们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火候不能让你们东家一个人盯着,时候要算准,帮厨帮厨,不光是端碟子摆盘的,时辰、火候,你们要帮着记,心里有了这一根弦儿,以后上灶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孟三勺领着一堆帮厨也乖乖点头。
与厨子们定好了烤乳猪如何摆盘,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陆白草把月归楼的刀工和帮厨当了兵一般地训。
“东家,您寻来的陆大姑可真不是一般人。”
孟大铲看见自家那猴儿似的弟弟都束着手听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大姑自然不是一般人,得她出手,是咱们月归楼的福气,以后仲羽是如何孝敬她的,你们都学着些。”
孟大铲揉了揉头上的小帽儿,觉得有些为难。
日落月升。
戌时过半(晚八点),月归楼的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
明日宴上的十六道菜,终于彻底定下了。
熬了两天一夜的一干人拖着疲累身子从后门里出来,只想着各自回家睡一觉。
转到南河街上,孟三勺一抬头看见自家的东家正仰头看着酒楼门上的匾。
“东家,红布还没撤呢,这也看不着啥呀。”
“能看见月亮。”
沈揣刀指了指天上,脸上是浅淡的笑。
等这轮月亮落下去,这个酒楼就彻底、完全是她的了。
过往八年,她每日在这里进进出出,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如今,她再也不会这般想了。
她终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
孟三勺也仰头看了会儿:“可惜现在是下弦月了,月亮不圆润。”
他到底不是什么会赏月的雅人,比起看月亮,他更想回家睡一觉,打着哈欠,他转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二毛,东家在看月亮,你在看啥?”
“我也在看月亮。”
“人家看月亮都是抬头,哪有你那么抻着脖子……”
方仲羽抬手摁住他的脑门,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寂静月色下,红布被风轻轻拂动。
在红布落地的瞬间,锣鼓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南河街。
六月二十五,辰时,金匮当值,宜开市纳财。
“月归楼”三个鎏金大字迎着晨光,显露于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关于烤乳猪的部分有我瞎编的成分哦,别全信,部分资料来自于王仁兴大师编著的《国菜精华》另外部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的。
用鹅代乳猪,这一章算是跟《心有不甘》里沈何夕的“炮鹅”互文了。
第90章 堵塞
有道是:
“旧瓦新炊,雕栏重绣,青衫挽发迎晨漏。先蒸云雾后熔金,脆声惊起桥头鹫。
“竹孝凝香,豚娇带釉,刀尖挑破胭脂肉。满城不说广陵潮,争夸此味天公授。”
又或说:
“鼎沸掀翻邗水,炙香熏透锦袍。青衿挤破南河桥。汗珠研墨处,题破三层膘。
“束发不言雌雄事,刀尖自写风骚。对联忽映火光摇:‘红尘三万里,归在人间灶’。“
在维扬名传上百年的月归楼,在开张那一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几阕词中稍窥。
品着文词之中的人声鼎沸,烤豚香美,遥想出一番宾客如云,佳肴堆叠的盛景来。
于那日的维扬百姓来说,除了鞭炮声一直自南河边上传来之外,他们是真真实实察觉到整个维扬城内的路变堵了、道变挤了。
“怎得这么多马车堵在路上?”
“你忘了,今日月归楼开张。”
“月归楼那不是在南河街上?咱这边是北货巷啊?怎么堵也堵不到咱这儿吧?”
“维扬大半的盐商都送了礼,还有其他的酒楼茶社……你看看,这是天香居的马车,也是往月归楼去送礼的,外头几条大道都塞住了,有车马取道北货巷,不也就一块儿堵住了?”
“那个是韩家的马车,他家不是开米行的?怎么也去送礼呀?”
“谁知道呢,刚刚我还看见有个笔墨斋的掌柜坐着马车往南河街去了,提着礼盒子。”
一个卖冰郎和端着果脯桃纸的小贩站在屋檐下避着日头,手搭凉棚看着那些挤在青石道上的马车。
“早上我遇到一个卖花娘子,月归楼从她那一下就订了上百支荷花插瓶呢,她说一大早送花的时候就看见有好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去月归楼送礼,新装上的门槛都给踢下去一截。”
小贩摇摇头,叹声说:“再怎么说,就是个酒楼开张,真是热闹的不同寻常。如今那东家还是个女子,我不是说沈东家不好,只是这世上看不起女子的人多得很,之前不是还有人写酸诗让沈东家回去嫁人生子吗?”
像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消息最是灵通,尤其是夏天,那些跑腿的帮闲都缩在树下装蝉不肯出来,也只有他们这些卖了东西才能糊口的才会到处走动。
维扬街上有点儿风吹草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卖冰郎还未说话,后头的店里传来一声笑:“再看不起,今天不也得眼睁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开张?”
两人转头看过去,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倚在柜上看着两三个力工搬木头。
“苗老爷!”
被称作苗老爷的男人摆摆手,抓出一把钱说道:
“果脯要两把,再要个冰碗,去对面给我装碗醪糟酪浆回来,谁看见了卖西瓜的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