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是厨艺世家,哪怕她手握盛香楼……她心动。
“师伯,我已经让仲羽去寻七十斤重的塘鲤了,等鱼到了,今晚就能拿来练手。”
孟酱缸见她神色坚决,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罢了,再难走的路咱们也走到了今日,不管前头如何,我陪东家一道走过去就是了。拆鱼头这活儿还是我来做吧,要忙的事儿多着呢,不能让东家你耗在这一个菜上。”
罗守娴对着他弯腰行了一礼:
“师伯,劳您费心了。”
“哈!这话说的,盛香楼真成了行首,我恩师你爷爷,还有前东家你爹,他们的夙愿也算是达成了,于我这老灶上人也是莫大好事儿。”
将粗瓷酒碗放在一旁,孟酱缸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罗东家”,心里一时欢喜一时酸。
这么好的东家,若她真是男子,真的学了罗家亲传的手艺,未来几十年,盛香楼会走到何地啊。
“东家,袁家送来的东西里有些风干的禽类,看着跟鹌鹑似的,我掐了下,还挺嫩,就是肉太少了。”
罗守娴看了一眼,将一只爪上绑着红绳的“鹌鹑”拎起来看了一眼。
“这多半不是鹌鹑,是关外深林里特有的飞龙。”
孟三勺带着几个小帮工一直在端详那些袁峥送来的干货,想上手摸一把,东家没开口就只是眼巴巴看着,一听见“飞龙”俩字儿立刻蹦了起来。
“东家东家!让我看看!”
罗守娴又拿起另一匝干货:
“这一捆是雪蛤,将雌雪蛤的外皮扒了内里黄色的就是‘雪蛤油’,真正的贡品。”
说着,她捡出两只,用素白帕子包了,递给了孟酱缸。
“东家,你这是干嘛?”
“师伯拿回去给伯娘,距离开宴还有二十日,这二十日您早出晚归,伯娘少不得为您担心,拿回去给伯娘补身体。”
孟酱缸看看她,又看看递到自己面前的雪蛤,双手抬着接了过来。
“多谢东家。”
说着,他熟练的一抬手,拍开了自己小儿子支棱到他手边的脑袋。
“东家,那袁三爷的话也不能尽信,要是黄河鲤来不了,咱们也得有二手准备。”
罗守娴点点头:
“您放心。”
新任都转运盐使定下在三月初四日到维扬,袁峥以宴饮招待他的日子就是三月初六。
黄历上写着那一日宜动土纳财祈福祭祀,忌结亲安葬。
日子一天天近了,罗守娴也一日忙过一日,袁峥撒钱如水,有求必应,与之相对,就是她要拿出全套本事来应对大宴。
连着几日,她连家都不回了,住在盛香楼侧院的厢房里,与没成家的厨工们毗邻而居。
赤嘴胶、金钱鳘、辽刺参、连江鲍……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使得盛香楼的后厨房日日异香连连。
又要去袁峥开宴的院子去改灶架锅,检视瓷具陈设,方仲羽和孟三勺轮着跟着她忙了几日就觉得人困力乏,唯有她还神采奕奕,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累。
“东家,我姐说山上来信了,老太太让您明日去一趟。”
“明日?”
罗守娴一拍脑门:“清明将至,我竟都忙忘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别名:“吃了就得进去食材大集合”
飞龙是一种鸟,一只活的也就八两重,很小,濒危。
黄河鲤鱼,野生的非常稀少了,渔民抓到都是天价,资源量缩减。
雪蛤(东北林蛙)濒危。
声明一下:我写的是古代美食题材,宋明结合,考虑的是当时的物种情况和人文追求,作为现代人反对任何对濒危动物的伤害,反对猎食野生动物,反对破坏环境。
桃子快熟了,来摘的人也就回来了。
第11章 静心
一双白皙滑腻的手将三炷香送入香炉,烟气袅袅,轻轻拂向高高在上的诸神。
妇人有着和手一样柔细的脸庞,她的眉目低垂而虔诚,说出的话却是刻薄的:
“若是下次还忘了换掉你那男人的鞋子,这璇玑守心堂你就不必再来了。”
跪在蒲团上的女子垂着头,一条天蓝色的石榴裙盖着她赤着的脚。
“祖母,我是走惯了,再说女子怎就不能穿靴子?”
鸭青色的马面裙轻轻一摇,是上完香的妇人转过身来看她。
“罗守娴,你穿裙换衫的时候,心里是做回女子的欢喜,还是男人佯做片刻女子的敷衍,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出的地步。”
罗守娴不吭声了,头又埋得深了点儿。
只用布巾扎起的长发从脊背上侧滑到一旁,看着那单薄罗衫遮不住的朗健筋肉,妇人喉头一哽。
抬起手遮住半边眼睛,不去看自己糟心的孙女,沈梅清缓声道:
“你做不得一辈子的男人,就早晚有一日要做回女子,这事儿你得扎在心里,女人就是女人,女人不能把自己当男人。被当做男人的女人是用来吃苦的,只有苦,当男人真正的好处,可轮不到你。”
“是,孙……孙女谨记在心。”
真的能记么?
沈梅清看了眼自己孙女比上次来时更粗糙的手,几乎要叹气了。
“守淑那丫头的腿断了之后没长好,悯仁说得将愈合处断了重接,你三伯娘拿不定主意,想要人下山去问你的意思,倒是守淑骨子里有几分刚强在,当天晚上就去找悯仁重新断了腿,现在在后山养着呢,那个叫皎儿的丫头也不错,等她那个不是东西的爹被你处置了,找个机会给她改了姓……”
话说到一半,沈梅清忽然一顿。
“罗也不是什么好姓。”
罗守娴这个姓罗的看着地面,想把地挖开把自己埋进去,省得又碍了祖母的眼。
说出来的就没一件顺心事儿,沈梅清转身往内堂走,罗守娴连忙要起身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好好跪着,静静你那颗只顾着争名夺利的心。”
罗守娴于是又跪了回去。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润了桃花,浸了玉兰,细细密密打在芭蕉叶上。
位于维扬城外寻梅山上的璇华观香火并不旺,只是观主悯仁真人精通岐黄之术,常有维扬附近的深宅妇人坐在遮掩密实的轿子里上山求医。
寻梅山上多的自然是梅花,冬日里自山上西峰往下看去,香云化雪,柔粉净白密密相接,那时的寻梅山上游人如织,也有人来璇华观顺便参拜和小坐。
罗守娴的祖母沈梅清已经在寻梅山上住了快二十年,从罗守娴记事起,她的祖母就像是这璇玑守心堂里的第八尊神像似的,每日都在这地方打转儿。
祖母和她爹的关系颇有些怪异,明明是亲生母子,却生分到不肯相见,他爹只能每逢初一十五就把她送到山上来陪祖母,祖母对她说不上喜欢,却愿意教她、养她。
沈梅清自后堂喝了茶出来,就见自己的孙女儿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双眼微闭,神色依然。
“是玄女娘娘跟你说了什么好话?让你拜神还拜出了笑?”
“祖母,我就是突然想起小时候了,七岁那年我跟你告状说我爹只教哥哥不教我,您就拿出了极厚的一套书,说您来教我。”
沈梅清年近七旬,唯一能看出年岁的只有一头半白长发,让她与小她一旬有余的罗韩氏站在一处,她看着还要年轻几岁。
此时她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柱站着,嘴角挂着笑,若是有熟悉“罗庭晖”的人见了,就知道“罗当家”身上那股子洒脱劲儿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我教你的是史书,是千百年的道理,是更替兴衰之理,是人心幽微之术,你倒好,学了那么多,蠢到去吃苦。”
听到祖母的说话的语气里嗔大过于怒,罗守娴也笑了。
“祖母,史书上的许多道理,是当了男人才能明白的。”
“呵。”沈梅清冷笑一声,“是所谓当了男人才明白的道理让你设计了陈进学那畜生?你今日是救了她们娘儿三个,等那小姑娘再大些,日子过得苦,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了她爹,到时候我看看‘男人的道理’如何能帮了你。”
“畜生该杀,好人该救,这道理是您教我的。”
“我教你?我教你什么了?”
“您教我,‘要做菩萨,先当夜叉’,至于以后的人心如何,我能当菩萨,也能当夜叉。”
说这话的女子还那么年轻,在萦绕的檀香气中,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澄澈剔透,像是从不愤怒、从不渴求、从未经历过世间的不平。
沈梅清突然就没了脾气。
她看着自家孙女那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平宽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胸中一口气。
“你起来吧,昨日臻云在河溪里抓了一篓虾,我想吃活炸的,偏璇华观的厨子不杀生,你去给我炸了来。”
“是。”
罗守娴自蒲团上站了起来。
她抬头,绣像上的女娲、后土、金母、斗姆、玄女、太阴、碧霞七位神君,又行了一礼,才从堂中退了出去。
溪水中捞出的大的也只有两截小拇指那么大,在虾笼里晶莹剔透地挤在一处。
用米酒净去不多的腥气,用手指挑着面粉一点点散在虾壳上,罗守娴觉得自己的心也静了下来。
从天而降的巨大机遇,有求必应的豪阔主顾,盛香楼后厨里日日的鼎沸人声和充耳夸赞,奢靡园林中一呼百应的飘飘然……
油锅热了,她将小虾倒进去,看着无数气泡从虾子身上涌出。
烈火烹油,其势难控。
越是觉得尽善尽美,越是心中志得意满,越要小心掌握火候。
火候不足,可以用时间去补。
火候过了,一切便无可挽回。
用竹编的篦子将炸成金黄的虾子捞出,罗守娴俯下身,用竹筒将灶下的火吹旺了一分。
油温更高了些,罗守娴将虾子重新倒回热油中,片刻后再次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