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好手艺,好心思!”
见到沈揣刀,苗若辅直接起身行了半礼。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见内子这般欢喜了,每道菜她都喜欢得紧。”
他说的真情实意,沈揣刀笑着将冬瓜盅放下,说道:
“也是苗老爷早早将夫人的喜好都如数家珍般与晚辈说了,晚辈才能忖度夫人的口味,要说用心,是苗老爷您用心在前,晚辈不敢居功。”
苗家这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吃着一块鱼,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有馅儿的鱼,好吃得很。”
“夫人再尝尝这道汤,实不相瞒,这道汤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做,幸好得了一位极好的前辈指教。”
“好。”夫人笑着点头,“你生得这般好,脾气也好,笑得也好,做菜也好,这汤一定好喝得很。”
苗若辅没让丫鬟动手,自己用大勺给自己的夫人盛了汤,嘴里还叮嘱:
“你小心别烫着。”
喝了一口汤,大概了略有些热,夫人呼了两口气,拿勺子搅了两下,竟然直接端起了汤碗连汤带料都喝干净了。
“好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冬瓜该有多清爽,它就有多清爽,鸡汤该有多鲜,它就能那么鲜,你也多喝些!太好喝了!”
苗若辅点点头,端了汤喝了下去。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端了寿面和寿桃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这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东家,维扬城里都知道,请你出手治宴一千两银子是行价,我苗若辅不能破例。月归楼里那般忙,你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您的仁义,我心领了。”
双手将一千两银票送到沈东家的面前,苗若辅轻叹一声:
“今日能见到内子笑颜,于我更胜千万金。”
“苗老爷您太客气了。”
接过银票的瞬间,沈揣刀的目光从苗若辅的颈间扫过,她指尖一顿,微微垂眼:
“苗老爷,若是贵夫人身子再好些,能出门了,您不妨带她到月归楼里坐坐,三楼的厢房一贯清静。”
“好!好!多谢沈东家相邀。”
目送沈东家上了车远去,苗若辅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
“关门。”
两个仆妇立刻将门牢牢关上了。
转身走回内院,苗若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夫人”。
“那个沈东家走了?”
“走了,她说你以后出门可以去她酒楼里吃饭。”
“好,我好好吃药,到时候你带我去。”
听见这句话,苗若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住了女人的手臂。
“你好好吃药,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嗯……”女人摸了摸她的脊背,“你怎么年纪越大越娇气了,我才不丢下你,牛头马面把我下油锅,你说过,咱俩一起下的。”
“对,一起过刀山火海,一起下油锅,你是他外室,我是他正房,咱俩睡了一个男人,杀了一个男人,阴曹地府你不能比我先去。”
内院寂寂无人,苗若辅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的声音。
“傻子。”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我这个外头养的杀的,你一个清白人偏要沾我的孽,现在受我拖累,死了也要受我拖累。”
苗若辅只是笑:
“我今天请了那沈东家来,就是想让你看,女人舍了自己的身份当个男人,真不是苦日子,她之前当了八年男人,现在看着不也好好的?我也过得挺好,自在,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女人不再说丧气话了。
一对燕子从屋檐下飞出,越过房顶去了远处。
女人轻声说:“咱们在维扬多呆些日子吧,我真的想去月归楼喝汤吃鱼,吃点心。”
“好,都听你的。”
……
“东家,今天是乞巧节,兰婶子说晚上要拜织女,还要吃巧果,东家您过乞巧节吗?”
沈揣刀摇头:
“这我还真不过,我一点儿针线都不懂,织女娘娘看见我怕是都得皱眉头,一会儿快到家的地方我把你俩送回去,你跟流羽她们说,今天晚上吃点心乞巧,不要紧的活儿明天再说。”
“谢谢东家!”
马车里,张嫂子推了推洪嫂子。
洪嫂子连连摆手。
玉娘子见状,也推了推洪嫂子:
“既然定了主意就快些跟东家说,趁着人少,也好开口。”
玉娘子都劝自己了,洪嫂子想了想,撩开了一角车帘子。
“东家,我、我想学着赶马车,成么?”
“成啊,怎么不成?”沈揣刀笑着说,“你们愿意学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天就学,也不光你,张嫂子,玉娘子,你们谁想学驾车,谁想学骑马,都与我说。一酒一茶,你俩想学吗?想学都可以试试。”
两个小丫头都是聪明的,又刚经过被发卖的那一遭,都想多学点儿本事才好。
“东家,我们都想学!”
“哪天我带着三勺教你们,他驾车手艺挺好。”
“好!”
从苗家去往月归楼,要经过北货巷,看见北货巷街口那个自己被插着草标发卖的地方,一酒连忙偏过头去,还遮住了一茶的眼睛。
马车驶过,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从巷子里传出,烦得一个货行掌柜往外倒了一杯茶水。
“这怎么又闹起来了?”
隔壁的酱料铺子东家倚着自家门口说:
“罗家二房私下里想把那个院子卖了,找了中人,才知道那院子闹鬼!罗庭晖说买这个院子花了上万两银子,现在想卖,连两千两都卖不掉了。”
“呸,活该!”
第96章 丢弃
兰婶子不是个手巧的,领着一群小姑娘们做巧果,她也只会做最简单的——面粉用水和糖揉好了,加油搓出来,滚上炒熟的芝麻,下锅炸。
家里头人多了,东家赚得也更多了,如今给的钱摊在每个人头上都比以前宽裕了好几倍。
因为东家特意吩咐了要让小孩子们吃到肉和蛋,兰婶子闭着眼,往和面做巧果的盆里放了好几个鸡蛋。
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晓得,你们有些人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么抠搜,可咱们现在吃穿花用的钱都是东家每日在灶前赚来的,是干净钱,也是辛苦钱,一个铜板儿再破再旧,东家给的,那就得敬着。”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小姑娘们说话。
“咱们东家是过过苦日子的,最难的时候,家里没有进账,她拿自个儿的银锁片给我当月钱,别看咱们东家开那么大的酒楼,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给人端到桌上,送到她面前的饭不管是咸了淡了,就算是有糊味儿的,她都能吃干净。”
本是想让小丫头们对东家感恩,别再惦念旧主和从前的富贵,说着说着,兰婶子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将手上沾的面搓进面盆里,她沉着嗓子说:
“她对你们,真是比她小时候对自己可好太多了。”
流羽带着一琴在她旁边打下手,窥见兰婶子的眼睛有些泛红,连忙说:
“东家真厉害,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出去买针线,卖针线的娘子听说我是沈家的,都乐得要多送我卷线呢。”
一琴年纪比流羽还大,嘴倒要笨些:
“东家,顶顶好的。”
兰婶子被逗笑了,反倒来逗弄她:
“你说东家好,东家哪里好?”
“东家是女子,还是好心人,给我吃肉,晚上还不把我往床上拽。”一琴说话直白得很,“我原本那主家,在外头是官老爷,可污糟了,不然哪来我们这么多的小丫鬟?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举着一块肉,要我们跪着用嘴去接,谁接着了晚上就得伺候他,不肯跪不肯接,就往死里饿。”
二棋扒在门口等着吃巧果呢,听见这话她忽然说:
“一琴姐姐,不是说只有小姑娘才能乞巧吗?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巧果了。”
一琴扭头看她:“我怎么不能吃了?”
“你不是已经伺候了你以前的主家?”
一棋和一诗连忙抢上来捂住了二棋的嘴,还是晚了一步,让她把话说了个囫囵。
傻傻站在灶房里,一琴神色渐渐有些空,又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刚刚不该说前面的主家?
看向兰婶子,见兰婶子看自己,她又连忙低下头。
“我、我太饿了。”
她的声音极低,极轻,有些惶恐。
“婶子,我真的是太饿了。”
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挖走了一块儿,一琴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把手里的芝麻放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双手都是面粉,兰婶子用自己的臂肘把小姑娘揽在了怀里,“我这么大岁数了,外孙女儿都有了,我还觉得自己是小姑娘,我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旁的跟我有甚干系?咱们一琴是顶顶厉害的小姑娘。”
流羽也连忙说:“从前的主家那般……那般……,一琴还能把自己好好养大了,确实是顶顶厉害。”
一琴早就哭了,咬着嘴巴,脸皱着,她年纪不小,个子却小,脑袋搭在兰婶子的颈边,她轻轻蹭了蹭。
“婶子,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