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蛾好歹是能说出话来的,周三妹和另外两人缩在一处,连脚往哪儿迈都不知道了。
带着四个“战利品”,宋七娘挺胸抬头去找自家东家。
“东家你看,我不过回去一趟,就有这么多人也想跟我似的来给东家您干活儿呢,我索性把人都带出来了。”
银掩鬓上都闪着欢喜的辉光,宋七娘左手拉着陈大蛾,右手拉着周三妹。
“陈大蛾会杀猪,还会给猪接生,寻常的猪病也都能治了。周三妹会打渔,会织网,还能用芦苇编席子,水性可好了,在水里游的比在岸上跑得还快。”
仿佛在卖什么牛马,她又把另外两人拽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个是李五儿,她外婆以前有名的药婆,她可好用的很,没有她,我早死了,她会给人把脉,还认识药草,东家你让她跟陈大蛾在一处给猪看病就行,她顺便就能给人看了。”
“最后这个叫毛平安,东家你别看她瘦瘦的,她可是个水猫子。”
在寻常人眼里,药婆不算是个体面营生,略带贬义的“三姑六婆”中的“六婆”中就有药婆,女人困在宅院里,生了病也难寻大夫诊治,这些药婆们带着她们自制的药粉走街串巷,治一些小产失调、经期腹痛之类的“女人病”,一些楼子里的姑娘生了病,也得从这些药婆手里求药。
至于“水猫子”,也是个没有名声的行当,江中沉了船,淹死了人,家里人为了能让死者骸骨还乡,就得花钱请人下去捞尸体,这个行当就被称作是“水猫子”。
四个人都是有用的,沈揣刀就问她们想要什么。
陈大蛾看了宋七娘一眼,又被宋七娘瞪了回来。
“能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沈姑娘你放心,我身上是有些债,还了这么多年还剩二十多两了,不会给您添麻烦。”
宋七娘在旁边冷哼一声:“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是跟你娘、你弟弟、你那杀千刀的前头丈夫说你跟了东家在做活,你就滚回织场去,别出来了。”
沈揣刀没有说话,看着宋七娘像训孩子一般地训陈大蛾。
“你们也一样,周三妹,你的爹娘兄长不是东西,要不是东家,你孩子早就没了,现下你两个孩子都在旁人家里养着,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攒钱把孩子接到自己的跟前儿才是正经,再接济你的父母兄长,我也赶你回织场。”
李五儿和毛平安也都得了一顿训斥。
宋七娘叉着腰翘着头,好一阵儿耀武扬威,又在沈揣刀的面前一脸谄媚:
“东家,您放心,她们四个都是能干的,您留下她们,我保管您不吃亏。”
沈揣刀只觉得宋七娘像极了人牙子,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个月一两银子,吃住全包,一冬一夏两身衣裳,我庄子上地多,你们想要种地也成,一人领两亩地,熟田一年三成租子,荒田你们自己开地,头三年不要租子。”
沈揣刀将四个人都交给了赶来的白灵秀,正好白灵秀也带回了自家村里的消息。
听说是给沈东家养猪,村里的人都想干,最后是选出了五十户,其中三十九户愿意养母猪产崽,白灵秀带着人一家家去看过,看来看去又筛掉了三家,剩了三十六户。
“我爹娘和我兄弟家里一家养两头母猪,还有几家也是愿意养两头的,加起来够了五十头,五六日将圈盖起来,下月初就能去买猪了。”
七月初二,白灵秀带着陈大蛾、毛平安和庄子上的长工佃户登上了苗老爷的船,去往太仓买猪。
七月初七,沈揣刀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去了苗老爷的宅子里开宴。
苗老爷的夫人骨架子生得挺大,人却瘦,脸颊和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不像是五十,倒像是六十。
穿着福寿纹的锦缎袍子跟苗老爷站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母子。
“你就是那个,穿了八年男人衣裳,都没人认出来的酒楼东家?”
妇人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个子高,肩膀也宽,手也长……你脚也大,难怪旁人认不出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哭着抱住了身旁的苗老爷。
“不哭不哭。”
苗老爷拍拍自己夫人的肩膀,示意沈东家去后厨开工。
“她个子那般高……”
“别哭别哭,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走进灶院,沈揣刀之外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东家,那苗家夫人,是不是真的……”洪嫂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揣刀摇摇头:“不议是非。”
刀声起,灶下生火,青蔬红肉下了锅,陶罐里头香气翻滚,终是挡住了外头隐隐的凄切哭声。
第95章 恩爱
夏日燥热,饭食就不能过于油腻,苗家夫人一看就是多忧多思,身体孱弱之人。
沈揣又看了一遍之前拟好的四凉、四热八个菜,对在准备点心的玉娘子说:
“饭菜里的油得少一些才好,餐前的点心不妨做得略甜一点,我看那位夫人肝火过盛,可能会有口苦之症。”
“那我将山药糕改成蜜渍山药卷,最后的汤也换成换成茯苓鸡头米做的甜汤?”
“好。”沈揣刀点了点头。
玉娘子丝毫不耽搁,立刻就拿出提前蒸好的山药开始捣山药泥。
四道凉菜有两道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道是糟鲥鱼,一道是水晶肴肉,这两道都是功夫菜,提前做好了,提来苗家的灶房切好装盘之后就行了。
把两个淡青盘子放在一边,沈揣刀拿起金柄菜刀开始切豆干。
苗老爷每次来月归楼都喜欢吃干丝,今日自然也是要做的。
因为热菜里有一道“冬瓜三哨汤”,干丝就被移到了前面做成麻油素干丝。
这道沈揣刀从食客嘴里一点点凑一点点学来的菜,在这夏天也成了一道招牌,其他的酒楼也有学的,只是味道都差了些意思。
最后一道凉菜是水芹,张嫂子干活利落得很,几下就把芹菜叶子都摘了,还把茎里的那根“菜筋”撕了出来。
提前备上冰盆,将芹菜掰成正好入口的段儿,先焯水再在冰盆里沁凉,放上姜末和醋汁,就是一道开胃的“醋芹”。
四样点心都端上去的时候,四道凉菜也已经齐备,沈揣刀看了一眼要做的四道热菜。
素烩三白,是茭白、白果和白蘑菇一起烩出来,备料的事情交给了张嫂子。
“东家,葱姜、葱姜水都备好了。”
“好。洪嫂子,你帮我把汤下陶锅里煮上。”
“好。”
上好的梅花肉剁成肉馅儿,加葱姜水和一点酱油调味,搅打出了胶,沈揣刀把调馅的陶碗放在一边,用双手的手腕互相理了下袖子,她从水缸里提出来一条鲜活的鳜鱼。
鱼还没挣扎,被她拎着鱼尾巴在缸上重敲了下就晕了过去。
鳜鱼没有黑膜,土腥味儿比鲤鱼草鱼都要淡,鱼鳍的尖刺却是有毒的,将鱼鳍去了,再把鱼鳞刮干净,在鱼尾开两刀放血。
这一套沈揣刀的做惯了的,任谁看都得夸一句行云流水。
后头的步骤就要难些了,先在鱼的下腹上割了一刀,拿起一个布巾垫着左手,将鱼牢牢压在案板上,她的右手拿着一根筷子长筷子从张开的鱼嘴里伸了进去。
一酒一茶两个来帮忙上菜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瞪大眼看东家在干嘛。
只见那根筷子在她手里先探到了鱼鳃外面,又从腮下送到鱼肚子里,另一根筷子也是如此。
就在两个小姑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只见她的右手猛地左右转了几下,伴着一声声脆响,似乎把鱼骨头都弄断了,还是这只手的手腕一勾,鳜鱼的内脏就被沈揣刀猛地拽了出来。
将鱼内脏放在一边,沈揣刀先检查了一下鱼肚子,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两个小姑娘眼睛瞪得像是四颗汤圆,她招招手让她们进来。
“看,内脏都去干净了。”
“哇!”
洪嫂子憋着笑,一边剥虾仁一边跟旁边的张嫂子小声说:“大孩子哄小孩子。”
张嫂子一边给灶里填柴,一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腿,嘴抿得死死的。
把调好的肉馅儿填进了鱼肚子里,沈揣刀又拿起了一个冬瓜。
一个漂亮又端正的冬瓜。
先把冬瓜里面掏干净。
换了一把尖刃小刀,她在冬瓜上雕起了荷花。
“东家,凉菜吃了一半儿了。”
一茶按照东家提前吩咐的时机探头催菜,沈揣刀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小刀,只见八寸高的冬瓜已经被雕上了五朵荷花。
小姑娘再次看直了眼。
蒸泡过的云腿和虾干放进冬瓜盅里,再倒入烧好的鸡汤,放在大锅里隔水焖蒸。
“别光看冬瓜,这汤才是要紧的,三哨汤懂吗?我昨天折腾到半夜呢。”
没有大灶头,像这样费功夫的备料都得沈揣刀自己上手做了。
她随手把第一道热菜做好了:“素烩三白,先端上去吧。”
“好。”一茶端着菜,脚下稳稳的,心里还在想着三哨汤。
“东家,三哨汤是什么意思呀?”
热菜开始下锅了,备菜的活儿反而少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开始清理灶房的桌案。
“把生母鸡的鸡颈骨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状,下到似滚非滚的老鸡汤里,此为“枯哨”,将杂料扫出来,再用鸡腿肉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下到汤里,这是“红哨”,最后是鸡脯肉如上照做,就是“白哨”,三哨之后汤清似水,不见油星,滋味却浓。就是三哨汤。”
嘴上说着,沈揣刀的手里也没闲着,起了油锅,把填好馅儿的鱼下锅炸出出香气,葱姜爆锅加酱油黄酒和水烧开,炸透了的鱼入汤炖上。
两道镇场大菜只缺时候,沈揣刀从冰盆里拿起装了虾仁的碗,将虾仁加了蛋清搅打,又一点点加了粉糊上浆。
先把虾仁滑炒一遍,再煸炒虾头虾脑,炒出虾油,挑去杂料,加上高汤胡椒粉和粉糊。
白嫩嫩的虾仁入锅不过片刻就被装在了盘子里,撒一点松子和菜苗碎,就是维扬名菜“白袍虾仁”。
月归楼最新的一两宴,这道菜是最受文士和学子们追捧的。
白袍虾仁上了桌,过了片刻,“锦囊鳜鱼”也好了。
最后的冬瓜三哨汤是沈揣刀自己端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