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月归楼的二楼,南河对岸的玉仙庄遥遥可见,沈揣刀轻叹了一声:
”杨裕锦真是个废物,这么久,就引来了杨锦良这么一个无用的纨绔。“”再无用的纨绔那也是宠妃家的子弟,你这般将人绑了,打算如何收场?公主对你的栽培,是给你铺路让你往前的,不是用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后院里,陆白草坐在藤椅上,看着自己的徒儿。
”杨家虽然没什么根基,可说到底,杨家女儿能入宫,也是因为和太后家里有一点儿沾边儿的亲戚,不然为何杨德妃晋升这般快,尚美人还只是个美人?去年起,京中就有传言,说皇后不得陛下喜爱,陛下想要立杨氏为后,只等着杨氏诞下龙子,还真有蠢人信了,越发捧着这杨家人,你把他家子弟一次绑了两个,又把人打成那样,就算你能让杨家不追究,也要小心有人为了讨好杨家,将你和月归楼当了敲门的砖石。“”娘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事不必公主替我收场,公主也会乐意替我收场。“把人绑了,关在哪儿还是个难题,沈揣刀想了一圈儿,方仲羽说不如就把人关在酒楼后院的角房里,那儿本来就是守夜的人住着的,这两天他可以和大铲三勺轮流看管。
沈揣刀想了想,倒也方便,就答应了。
”大铲,你看管的时候他们若是不老实,你只管动手,唯有一条,别给人断了骨头,尤其是那个年纪小些的。“听东家吩咐可以动手的时候,孟大铲眼前一亮。
听见说不能断骨头,他的眼皮又耷拉了下来。
事情安排好了,沈揣刀又在身上挂了铁砂袋继续练刀工,她这几日要练的就是拆鱼和切鱼片,此外,还有如何磨刀养刀。
一把厚刃大刀,在一些人手里那是劈、削、切、片、斩无所不能,在另一些人眼里,那就只是一把斩骨刀。
手握大刀,咄咄声不绝于耳,沈揣刀很快就把自己抓了人这事儿给忘了。
杨锦德和杨锦良兄弟俩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了两三个时辰,才有人打开了角房的门。
”杨少爷吃饭了。“
天都黑透了,杨锦德闻了许久的饭菜香气,也有些饿了。
看着送进来的四道菜和两张面饼,他转了转被绑了许久的手,先吃了一口蒸到酥烂的扣肉,又吃了一口鱼片,这次的鱼片不是中午的白汤滚鱼,而是换了滑炒的做法,甚是下饭。
另外两道菜是青菜,杨锦德不太喜欢吃菜,也还是吃了大半,米饭也吃尽了。
杨锦良在一旁眼睁睁看他吃饭,心里的恨,如同钱塘潮水,一阵高于一阵。
送饭的人将杨锦德重新捆了,又给杨锦良送了饭。
一个大碗,米饭上面铺了一荤一素。
”按说该让你吃泔水的,东家说是要惩你,不是要辱你,才让你和咱们吃一样的吃食。“这饭菜对于一个被关起来的”犯人“来说已经是极好了,杨锦良却还记得自己堂弟之前吃的四菜一饭。
凡事都是经不得比的。
在双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杨锦良没有吃饭,而是扑向了杨锦德要把他掐死。
孟三勺掰他的脑袋掰他手,竟然掰不动,连忙喊人。
沈揣刀劈手直接将杨锦良的臂肘拉脱臼,才从杨锦良的手里把杨锦德的命给抢了下来。
抱着手的杨锦良疼到嚎叫,看向杨锦德的眼神都是带着恨的。
沈揣刀手臂上还挂着铁砂袋呢,被她拿在手里扔着玩儿,看看这对兄弟,她淡淡一笑:
”没想到杨二郎君这般不听话,杨少爷,你之前给我出的法子,是不是可以给他用上了,不给他饭吃,让他驴一般地拉磨干活儿?“杨锦德干咳不止,心里已经开始害怕。
沈揣刀问他的话,他竟然不敢答。
”仲羽,杨二郎君既然不听话,晚上就把他绑在屋角,别让他睡了,杨少爷你可得好好待着,干净的被褥有么?若是没有,去我家里取一套来,杨少爷是德妃娘娘的弟弟,金贵得很,熏香纱帐索性都置办上,省得他被蚊虫惊扰了。
“再拿药来,给杨少爷好好抹抹,别留了痕迹。”
“是,东家。”
沈揣刀看向杨锦德,笑容和气:
“杨少爷,你放心,过几日钱到了,我就放你走。”
杨锦德短短地吸了一口气,没觉出很疼,便轻声说:
“沈东家,不必……”
“杨少爷不用客气,您给我送来了杨二郎君这等肥羊,我对你自然该礼遇些,听你说话,脖子是有些伤的,明早吃馄饨可好?还是喝粥?”
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兄,杨锦德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杨锦良没有睡,杨锦德也没睡着。
杨锦良被绑着嘴,口水浸透了绳子,淋漓在衣襟前面,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狼狈。
再看杨锦德虽然也被绑着,却能躺在床上安睡,甚至还有纱帐能用挡住蚊子,他的手抠在了桌腿上,都有了血痕。
躺在床上的杨锦德闭上眼都是自己堂兄要致自己于死地的狰狞,听着堂兄的呼吸声都害怕,又哪里睡得着?
“东家,玉仙庄果然派了人出城,往建安去了。”
“好。”沈揣刀点头,“明日寻一身新的成衣给杨少爷换了,早饭给他准备三种粥和两种馄饨,再找了大夫给他看伤,务必照应妥当。”
“东家,我有些不懂。”
方仲羽看着自家的东家。
“明日杨少爷的娘来寻,您若真想让她不生气,不如给杨少爷换个住处?”
在自己家的灶院里,沈揣刀的身上还挂着铁砂袋,面前摆着要拆和切的鱼。
白天在月归楼她用来练刀功的是草鱼和鲈鱼,晚上回了家,她用的是更难收拾的鳜鱼。
快刀切去鱼鳍,她笑着说:
“明日杨家三夫人未必会来月归楼,我对杨少爷的好也不是给她看的,或者说,我是给她看的,但她真正要看的,不是杨少爷有多好。”
鳜鱼在她的轻快言语间被去鳞削肉,那些有毒的鳍刺都伤不到这越发精于刀工的女子。
“而是杨二郎君有多恨。”
月色下,她微微抬眸,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凉意。
“杨二郎君觊觎咱们月归楼的家产,我怎能让他回去之后还安安稳稳当他的纨绔?”
沈揣刀与杨家三夫人只有一面之缘,也知道这位杨夫人是个聪明人,能把儿子教成杨德妃恰好喜欢、又让杨家其他人都不会觉出有威胁的样子,也只有聪明人能做得出来。
这样的母亲,若是看见杨锦良看向杨锦德的眼神,会如何呢?
沈揣刀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鱼。
“明天上午让杨锦良拉磨,让杨锦德在一旁看着。”
方仲羽听懂了自家东家的意思,连忙说:
“东家放心,我给杨少爷备好点心茶水,再给他一个坐垫。”
身上悬着铁砂袋,手里持刀的女人笑了:
“仲羽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是东家教得好。”
天上星子闪烁,对着人间指指点点。
“你看那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耳朵还红了?”
如沈揣刀所料,知道自家儿子被扣在了维扬城里的杨三夫人没有立刻来维扬,而是去了天镜园,求见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
“礼挺厚,都够买一个月归楼了。”
长长的礼单,赵明晗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一边。
“让她在外面等着吧,我要是随随便便就松了手,岂不是辜负了沈揣刀给我搭起来的架子?”
“搭的架子?殿下是说,沈姑娘是知道杨家会来求您?”
“哼。”
虽然是冷哼了一声,赵明晗斜靠在榻上,还是笑着说:
“杨家撞在了她手上,被她当了她宴席的引子了,你看着吧,咱们天镜园到中秋之前都有得热闹了。”
黎霄霄笑着说:
“这也是沈姑娘对殿下的心意。”
杨家三夫人在天镜园外求了半日都不被公主召见的消息,很快在两淮传开了。
第104章 命价
“杨家两个公子都被那开酒楼的罗东家抓了?杨家三夫人去求公主都未见到人?”
“回老夫人的话, 现在整个维扬都快传遍了,那位自京城来的杨家二少爷很是跋扈,先是要强纳了那沈东家为妾, 又说要买了月归楼,沈东家不肯卖,他就放了狠话, 反倒被人给拿了。”
窗外有雀鸟的叫声,几个婢女轻轻扇着扇子,带起一阵阵的香风。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坐在一旁椅子上,三夫人李氏半弯着腰, 小心给自己的婆母回话。
楚氏轻叹了声:
“之前我还以为那罗……沈东家到底是个女子,以后也没了什么前程, 不曾想,她竟真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中秋的节礼, 备上一份, 给她送去, 略厚两分,让孙管家去送, 就说之前家里事忙,她那酒楼开张,咱们该送份礼的。”
“老夫人放心,那沈东家的月归楼开张, 咱家送了礼去的,是孙管家亲自去送的。”
楚氏微微抬眸, 看向自己管家的三儿媳:
“怎么我没见着单子?”
“是我让人去送的。”榻上传来老妇人的说话声,“沈家小姑娘支撑家业不容易, 咱们与她有份善缘在先,倒不如一直留着,如今看,留着倒是留对了。”
说话的是楚氏的婆母、朱家的太夫人柳老太君,她原本双目微阖,仿佛睡着,这一出声才让人惊觉她竟是醒着的。
楚氏连忙起身,看向自己的婆母。
“老太君,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她若只是开个豆腐摊子、包子铺子,抛头露面,靠相貌带生意,那是一回事,她以女子之身开酒楼,将偌大家业从罗改沈,下,没有货商与她断了往来,上,还让她拿稳时机入了长公主的眼,你再去想她体面不体面,反倒是落了窠臼。”
微风拂在老夫人的脸庞,她神色淡淡,两眼未曾睁开。
楚氏轻声道:“媳妇也是怕家里女儿们学了她的张狂……”
“要是朱家出了这么个女儿,我立时死了都高兴。”柳氏打断了自己儿媳的话,“寻常商家,就算攀上了公主,遇到了杨氏子弟这般做派,也不过是忍着,等闹大了再请公主出面,她却敢把杨家两个子弟给绑了关了,这便是她敢斗,她敢斗,杨氏一个外戚,反而不敢了,为何?你想都想不明白,还嫌弃上了。”
换了口气,柳老太君又慢悠悠说道:
“让孙管家今日就去送礼,顺便让他与沈东家说两句好话,看望杨家的小少爷一眼,杨家三夫人与咱们有些交情,咱们替她看一眼儿子总是不错的。”
顿了顿,这位已经九十多岁的老诰命又说道:
“带些被褥衣裳,跌打的丸药,再带几件惯常用的东西,什么青盐、香丸、药贴。”
楚氏点头应下,吩咐下去之后,她又站在自己婆母的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