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君打了个盹儿,醒来看见自己的儿媳欲言又止,勉强喘了口气,说:
“你是在怕什么?”
楚氏看看左右,让自家的妈妈去门口守着,才轻声说:“老太君,公主殿下都不肯见杨三夫人,咱们家去见那罗……沈姑娘,她会让咱们的人见到杨家少爷吗?”
柳老太君看了自己儿媳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就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不肯见杨三夫人,沈家的小姑娘一定会让孙管家见了杨家的小儿郎。如此一来,明日杨三夫人才会继续去求大长公主。”
楚氏又听不懂了。
柳老太君到底年事已高,人也困乏得很,她虚空抓了一把,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将她搀扶了起来。
“妙嬛经了她娘和她兄长那一遭,人也委顿了,过几日,你带着老三媳妇和妙嬛、妍妍两个丫头去沈家的酒楼坐坐,依着人家的规矩来,该订了桌就提前订了,不必要什么排场。”
“老太君……”
“太后娘娘南下,此事说到底是大长公主殿下促成的,去学学沈家的小姑娘是如何行事的,于她们以后有好处,尤其是妙嬛,她若是再自怨自苦下去,也不必嫁人了,寻个道观出家,说不定倒比嫁人的日子还好过些。”
说着说着,柳老太君脖子一歪,竟是又睡了过去。
楚氏轻叹一声,叫停了一旁丫鬟的摇扇,自己拿了一席纱被轻轻盖在了婆母的身上。
“孙管家,你可是许久未来,怎么一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孙管家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之前差事做的不得主子的心,被打发去了外地半个多月,幸好一回来就被指派了差事来见沈东家。沈东家,我们家老夫人派我来问问,能不能见见杨家的少爷,倒也不是求情的意思,只是……您到底也没有要伤人的打算,何不让人家的亲娘宽宽心?”
孙管家是从后门来的,沈揣刀身上穿着短袄,臂膀上还挂着铁砂袋,听了这话,她笑着问:
“这话是贵府上老夫人说的?”
“嘿嘿,是我这个当下人的品出来的,我们老夫人吩咐我带了些东西给杨少爷,都是他平常用的……并没有劝了您放人的意思。”
沈揣刀只是笑,让人给孙管家端了加了桂花酸梅饮子的茶来。
“孙管家尝尝这个。”
孙管家端起来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喝着真是清爽解暑。”
“最近我酒楼里常来女客,这是专门为她们制的,一会儿我把方子给你,你回去给老太君她们尝尝。”
“好好好。”孙管家连声答应,又跟沈东家道谢。
“是我该谢老太君才对。”
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叫来方仲羽,让他引着孙管家去角房看看杨锦德。
孙管家带来的东西,也都送了进去。
杨锦德又怎会记得朱家的一个管家,但是在月归楼被关了一天一夜,手脚都被绑得胀痛,又眼睁睁自己的堂兄越发阴沉可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你给我娘捎信好不好,让她快些来把我救出去。”
相较于杨锦德这位不好伺候的少爷,孙管家心里还是偏向多次点拨过自己的沈东家的,开口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杨少爷放心,沈东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不会与你为难的。”
至于能不能传信儿,他转身看向门外。
角房的门半开着,外头是只穿着短衫的瘦高女子。
杨锦德也小心翼翼看过去。
余晖未散,沈揣刀原本在看向别处,似乎察觉到了人们的目光,她转头,目光落在了杨锦德的身上。
“杨少爷想给家里送信,那是再好不过了,最好写清楚了是为什么被我关了,再落个手印儿,也省得我以后还要与人费口舌。”
沈揣刀神色平缓,一如往常。
与她眸光相触,杨锦德却像是看见了被夕阳照到刺眼的刀锋一般,赶紧缩紧了身子。
孙管家叹为观止。
这位杨家少爷在朱家呆过几日,朱家的下人们都说这少爷不愧是宫里娘娘的堂弟,天生一股跋扈气,倒不难伺候,就是得把一身骨头压进泥里,才能不碍了这位贵人的眼。
如今看着,跋扈气没了,倒有些可怜。
这般想头刚冒出来,孙管家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个耳刮子。
他是什么名牌儿上的人了,还能觉得人家贵人可怜?
杨少爷被关了,每日也是好吃好喝,一看就没受了苦,还有他主家派了他来嘘寒问暖送东西。
他要是哪日被关了?也就是死在里头草席子一卷的命。
所以怎么说是贱命呢,贱命就是生来命歹不自知,还觉得比自己好命的人可怜,三钱心力不用来自己往上爬,还要分出一钱去给别人的命上压分量,他不贱谁贱?
这么一想,孙管家反而佩服起了沈东家。
沈东家可不会觉得杨少爷可怜。
纸笔齐备,杨锦德在信上写自己欠了钱才被扣在了月归楼。
在写欠了多少钱的时候,孙管家看见这位杨少爷偷偷去看沈东家。
他心领神会:
“沈东家,杨少爷年纪还小,做事没个轻重,您看……他这信,要不要您给掌掌眼?”
沈揣刀笑着说:
“杨少爷是贵人,贵人自有贵人的行事,哪是我这开酒楼的能说清楚的。”
孙管家连忙称是,又回头看向杨锦德。
杨锦德拿着笔的手抖了抖。
他不傻,或者说,被关了一天一夜,天天被自己的堂兄用想生吃了的目光看着,他真傻现在也开窍了。
在捆他的时候,沈东家说的是“她出手的价码”。
现在说的,却是“贵人的行事”。
可见这要写的价钱,不在于沈东家一次收多少钱,而在于他杨锦德值多少钱。
他杨锦德价值几何呢?
他从未想过。
他是贵妃堂弟,父亲伯父都有世职,娘娘对他宠爱有加,盼着他能出息,让杨家真正改换了门庭,等他弱冠,肯定也会被赐官。
他那二堂兄每天狗苟蝇营,争那点儿宠爱和家底,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看得烦了,就想让人将他二堂兄整治一番。
原本他是想让谢承寅动手的,那日在望江楼看见了罗东家竟然出手那么狠,他就改了主意。
让公主的儿子整治了他二堂兄何尝不是抬举?倒不如让个开酒楼的出手。
尤其是他为了习武伤了腿,他二堂兄撺掇了祖母要赶走他的武师傅,他越发想让二堂兄吃个大亏。
罗东家是女子,那再好不过了,二堂兄被个女子打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张狂?
他自觉什么都想到了,到头来是这么个下场。
他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也被人关,被人捆,差点儿被自己二堂兄掐死。
再被人问,他命值几何。
他命值几何?
见杨少爷迟迟不肯落笔,孙管家只当他是少爷脾气犯了,又转身向沈东家说:
“沈东家,今年中秋的月饼可有什么新鲜花样?我们家里老太君爱吃甜软的,老太爷又不敢让她吃的太甜……”
“甜软的?这我得跟玉娘子好好商量,我们之前想了些馅料,却被人说是不够喜庆,孙管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东家说笑了,我哪里吃过什么新奇点心……以前我随着老太爷在京城的时候,吃过一种点心,内里是用莲子和糖做的馅儿,老太爷吃着喜欢,千里迢迢给老太君送了回来,可惜那点心是一家大人家里偶尔做的,后来那大人调离了京城,这点心也就再没了。”
孙管家想起当年自己尝过的点心,仍是有些念念不忘。
“我家老太爷也让家里的厨子们仿制过,到底做不出那味道,后来就丢开了。”
“莲子加糖?我们试试,若是制成了,我请孙管家吃饭。”
“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说着话,仿佛把杨锦德忘了似的。
杨锦德看着自己终于写下的钱数,颓然坐下。
第二日中午,沈揣刀被召去了天镜园。
“一万五千两银子,还有五千两是杨家的赔礼,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杨三夫人的儿子给放了?”
“沈东家,小儿无状,给您添麻烦了。”
当日在朱家笑着给“罗东家”赏下了一匣子金锞子的杨家三夫人,此时低着头小心翼翼给“沈东家”赔礼。
第105章 吃垮
“夫人您太客气了。”
沈揣刀穿着一身淡灰色织花罗袍, 头上戴着小冠,她抢上前将杨三夫人扶住,没让她真正拜下身去。
“草民也是毛躁性子, 见不得兄弟阋墙,贵府上两位少爷在月归楼里动了真火气,又将草民这操持家业的小小民女给牵扯进去, 草民无奈,只能先将人制住了。”
杨家三夫人有诰命在身,沈揣刀哪敢让她拜实了,不仅不能让她拜, 沈揣刀自个儿还深深行了一礼。
赵明晗见了,手中团扇一晃, 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小丫头”。
兄弟阋墙四个字砸在了杨家三夫人的心上,她强撑着精神, 后头再回大长公主的话, 都有些心不在焉。
杨家三夫人走了, 赵明晗点了点沈揣刀的肩膀, 笑骂她狠辣,收了杨家那么多钱, 还把兄弟阋墙四个字扣在杨家两兄弟头上。
沈揣刀反驳得振振有词在;
“她自己儿子白纸黑字写了说要让他堂兄吃些教训,我又没说错。”
“你这么一手,是定要他们杨家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