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她,你现在还是宫女呢……公主恩赏了咱们出来,你带着几十个肘子走,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几句,点心被一盘盘端了上来。
碧绿色的点心做成了梅花形状,上面带着些许金彩,宫琇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先咬碎了一层桂花香气的糖壳子,又吃到了酥软的豌豆糕。
“有些像京里的豌豆黄,做法倒精巧。”
说着,她又拿了一块儿。
“这是金丝绿玉糕,是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玉娘子新制的,用了桂花熬糖浆做外壳,内里学了京中豌豆黄的做法。”
小姑娘说话又轻又脆,悦耳得很,几桌女官和女卫都听见了,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儿细细品尝起来。
庄舜华本不想拿第二块儿的,听见黎霄霄赞叹这点心做得比天镜园还精巧用心,她就将最后那块儿拿了起来。
被她吃了,总也好过让黎霄霄吃了。
点心放进嘴里,听见黎霄霄发出一声轻笑,庄舜华当即知道黎霄霄是故意夸的,垂了眼只当是细品点心。
嘴里的桂花香气还没散,第二三道点心已经被端了上来。
云鬓酥是月归楼的招牌,自不必说,莲子煮熟,塞进了龙眼肉里,又与糖同熬成金黄琥珀色,入嘴先是甜润柔滑,继而是莲子的绵软香甜。
这道琥珀莲子是一人一份儿的,庄舜华吃了一口就放下,不愿再碰。
第四道还没端上来,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气,混着茶香。
“小姑娘,这点心是什么呀?怎么我们从没见过?”楼下有食客问道。
接话的是一个年轻的跑堂:“方官人,这是茉莉香酪,昨日玉娘子新制出来的,今日有稀客,我们东家特意让玉娘子先做了来,酥酪都是外头现买的,过几日等我们月归楼能与人定下成桶的酥酪了,这点心也定会上了水牌。”
“闻着真是香甜……这下面还有冰……怕是你们东家未必让我点来吃,她一贯记得我牙不好。”
先闻其香,后知其名,等到茉莉香酪端上来的时候,辛景儿差点儿没忍住去帮着小姑娘一起分。
“有茶香气,香甜冰爽,真是好吃。”
辛景儿夸奖的功夫,她旁边的宫琇宫校尉已经将这道新奇点心吃下了肚。
有些意犹未尽的宫琇转头想让小姑娘再上一份儿,正好看见庄女史面前的那一份儿碰也没碰,她当即起身,走到了邻桌。
“庄女史不爱吃甜,这点心浪费了也可惜。”
说话间,她不光拿走了那份茉莉香酪,还拿走了被庄舜华吃了一口的琥珀莲子。
庄舜华目光跟着点心轻动,看见宫琇这般不客气,她轻轻皱了下眉头。
在她身侧,黎霄霄轻叹一声:
“与庄女史共事多年,我竟不知道女史不爱吃甜的,可惜可惜。”
她用白瓷小勺挖着酥酪,每一口都细细品过。
“常听着沈东家夸奖月归楼的白案师傅玉娘子手艺极好,今日吃了,才知道用料之细、用心之精,实在不输京中高门。都说两淮盐商、文士在口腹之欲上用心至极,月归楼能受他们追捧,是真有本事在的。”
庄舜华看她一眼,又将眸光移了回来,轻声道:
“市井奇巧,不过是求一时之好。”
吃完了茉莉香酪,黎霄霄擦了擦嘴角,笑着说:
“维扬城中百技相争,能在其中拔得头筹,其中之灵慧与用心,只用‘市井奇巧’四字掩之,实在有失公允。”
庄舜华抬眸看她,黎霄霄缓声说:
“庄女史,昨日新出的点心,常客还没吃过,今日就能摆在你我面前,口味得当,用器齐整,酥酪、茶、冰、糖,四种材料样样齐备,便是在京中公主府里,得用多少人力,费多少周折?”
宫琇不是个藏私的,从庄舜华面前拿来的点心,她给自己带的女卫们一人一口分了,有个小女史默不作声,看她们热热闹闹分酥酪看了好几眼,她索性把自己的那勺让了出去。
“大人,香酪里有冰,吃多了怕伤了您胃口,等你吃完了我们月归楼的菜,若是还想吃,我再给您上这茉莉香酪。”
听着小姑娘说话,宫琇转头看向她:
“你能做主?”
“是大人想吃,便该让大人吃上。”
“你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叫小婵。”小姑娘笑了笑,匆匆下楼端菜去了。
四道凉菜,有荤有素,有糟鹅掌、盐水鹅腿、熏鹅脯的一鹅三吃,有麻油素干丝,有银杏拌山珍。
宫琇最喜欢的是那道“玉版白肉”,五花肉煮透之后放凉切成薄片,卷了想吃的菜蔬,蘸了蒜汁酱料,实在是对她的胃口。
吃着吃着,辛景儿凑到了她耳朵边儿:
“校尉,这月归楼的肉做的真好,我就说应该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
宫琇没说话,又抢了片肉到手,才低声说:
“一会儿你去要,我就当看不见,事成了分我五个。”
“五个?!校尉,这肘子是我们姐儿几个皮肉疼了好几天换来的!”
俩人嘀嘀咕咕讨价还价,楼下,跑堂的端着热菜,送到了三楼的楼梯口,由小姑娘们接了过来。
先是一道荷香乳鸽,鸽子外面看着是干的,咬一口有汁水直接进了嘴里。
再是一道清炒鲍鱼片,新鲜的鲍鱼被切了整齐的片,在锅里炒过,竟成蝴蝶展翅的形状,入口脆嫩鲜美,微微有些酒香气,却将鲜味又提了一层。
第三道热菜是银芽鸡丝,香菇、火腿、豆芽和鸡肉脯丝加葱炒了一盘出来,看着简单,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第四道海参烧裙边端上来,越发显出了上一道菜的爽口。
吃到此时,宫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觉有了五六分饱,她还惦记着那小婵答应自己的茉莉香酪呢,就听见楼下又传来了上菜声。
蟹肉狮子头,拆烩鱼头,烤乳猪。
仿佛前头那些皆是串场,这三位才是主角。
茶壶里的茶换成了清口解腻的绿杨春,宫琇喝了一口,仿佛一个昏君,又奔赴酒池肉林。
“维扬人请客,最大便是三头宴,各位大人随公主远来维扬,我也只能以这三道大菜酬谢各位舟车劳顿,异乡辛劳。”
看着终于再次出现的沈东家,宫琇的眼神已经变了。
人才啊,这真是人才。
要是把这样的人拐进军中当个伙夫头子,那军中的日子……是了,她还能打。
宫琇出身将门,她爹宫守业镇守辽东多年,她小时候也杀过人,见过血,知道军中的辛苦。
拆去了骨的鱼头是个贼斥候,不同人打招呼就滑入入喉中,蟹粉狮子头是敌先锋,来势汹汹与唇舌纠缠,烤乳猪是大军压上,三军交战,酥嫩流香从唇边到喉根,一处都不肯放过。
不过是吃了顿饭,竟和打了一场大仗一般酣畅。
“沈东家,你这每道菜都好得很,我真是后悔,当初奉公主之命来接你,竟没蹭上几口好饭菜。”
“宫校尉如今知道也不晚,听闻您喜欢我月归楼的点心,玉娘子甚是欢喜,特意给各位大人每人备了一份点心带走。”
宫琇一听,眼睛亮了,嘴上还要推辞:
“沈东家你这般……”
“沈东家不必多礼,公主令我们从天镜园出来,也是为了能体察维扬民情,来你酒楼中用膳是奉公主之命,若是拿了点心回去,怕是有内外通联之嫌。”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女子,正是眉目温文的庄舜华。
轻轻笑了笑,沈东家缓声说到:
“庄女史说的是,今日诸位能来,都是公主恩德,所以我一早也请我娘师陆大姑给公主送了点心去往天镜园。
”说起来,当日我与公主在寻梅山上初见,公主就称赞过我沈家的点心,我得公主青眼不过月余光景。各位大人与公主朝夕相伴,公主何等慈和,大人们定比我更清楚。
“诸位大人只管将点心当了维扬土仪带回去,我在每包点心上贴着大大的沈字,公主若真要问内外通联,也知道罪魁祸首是我这个一贯喜欢逢迎的,定不会觉得是各位大人的错。”
庄舜华还想说什么,黎霄霄捏着扇子,笑着说:
“公主可是吩咐了咱们今日要敞开了吃,敞开了拿,沈东家,你若是只给一包点心,殿下只会笑你小气。”
沈揣刀接话道:
“是是是!我这开酒楼的每日扯着公主的虎皮做大旗,自然得好好孝敬公主,也让各位大人满意而归,不独有点心,还有刚刚那一鹅三吃,我也给各位大人另外备了。各位大人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就是,这儿是月归楼,不光锅灶俱全,食材齐备,还有个厨艺不错的东家。”
她轻轻指了指自己,将许多人都逗笑了。
宫琇在此时开口:“沈东家,我麾下这辛景儿想吃肉,你看看该如何?”
“吃肉简单,辛护卫,你想吃什么肉,与我说?”
辛景儿被自己校尉一把推出来,脸皮再厚此时也红了。
“就……随、随意……”
“辛护卫,我这儿可没有一道菜叫随意。”沈揣刀笑看着辛景儿,“不如给您带个烀到酥烂的肘子?”
“……好。”
“不独您一个,各位稍等,楼下大锅里早就备上了,各位每人两个肘子,去了骨切了片,带回去想与谁一道分来吃,都容易。”
“好!”宫琇忍不住鼓掌。
见那沈揣刀三下五除二就跟女卫们打成一片,庄舜华难得正眼看她,将声音压得极轻,与身旁人说:
“黎录事,这样的油滑之人送到公主面前……”
“庄女史,把公主高高摆在琉璃台上,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若还不回头,下次来这月归楼,人只会更多,唯独没了你。”
手指轻轻抓了下衣袍,庄舜华看向黎霄霄: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黎霄霄只是笑:
“公主吩咐的事,何时只有一个因由?”
雅阁里,朱妙嬛早就忘了吃东西,直直定定听着外头沈东家在说话。
她可真自在,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自在得像个主人。
不像她,在自个儿家里,想起自己的亲娘和兄长,都觉得陌生。
看自己孙女儿呆怔怔的,楚氏有些难过。
“四丫头,你听祖母的,别想那些,安安稳稳嫁了人,祖母给你寻个清正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