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既然发了话,少不得有人跟你为难,你是打不过还是吵不过?我在这儿看着, 到时是帮你打还是帮你吵?”
陆白草不光提了点心,灶上一锅三哨汤,她徒儿从早炖到晚,也被她用罐子提走了。
“明日我就不来了, 你也别练刀工了,歇一日,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肩上都磨破了皮了。”
看着她的背影, 沈揣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孟三勺挠着头说:
“东家, 陆大姑走了, 咱们明儿的席面儿的怎么定啊?那可是好多个当官的,咱们连她们吃什么, 有什么讲究都不知道……”
娘师走了,沈揣刀一转身就是月归楼里挥斥方遒的东家。
“都说了是我请客,那自然是按着咱们月归楼的规矩来。明天中午三楼除了朱家一桌,全都空出来, 一桌六个人,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三个大菜一道汤四盘点心, 按着人头算是为每人备生料二十两。”
在外行人眼里,一个席面是什么档次, 看的是有什么菜,在禽行眼里,席面的档次全是生料堆起来的。
鲍参翅肚听着金贵,只做小炒,一道菜顶天也不过是八两的料,只有做成了大菜,生料用上了一足斤,才能显出这席面的奢华。
“三头宴”为何在维扬城里受人追捧?一个猪头摆上去就是一百两生料,一个鱼头摆上去又是四十两生料,再在一人面前一个三两的狮子头,这生料就堆足了,席面的排场怎么也低不了。
听东家说一个人要二十两的生料,孟三勺吓了一跳:
“二十两?东家,公主面前的女大人们这么能吃啊?”
“嗯,个个儿都跟我一样能吃,你对着穆将军都没称呼男将军,明日也别叫人家什么女大人,就称呼大人。”
这下孟三勺是真吓坏了,抬脚就往灶房里跑:
“明天来的三十多位大人都是顶顶能吃的,东家发话让一人备料二十两,各位灶上人赶紧凑了菜出来,我趁着天黑前去各家铺子跑一圈儿。”
灶上人们最近被自个儿东家带着往前奔,手艺是突飞猛进,做菜的花样儿比以前多了不说,脑子好像也更好用了。
一会儿功夫就列了十几道出来,除了沈揣刀定下的,还有能让她来斟酌替换的。
“中秋的时候我少不得得往公主府送月饼,这道绿豆荷花酥换成金丝绿玉糕,玉娘子前两天用茉莉花做的糖酥酪不错,没那么甜腻,用这个换了酒酿圆子吧。”
柳琢玉听到能让自己做两道新点心,心里只有欢喜,连忙记下要采买豌豆和奶浆。
“各位大人都是跟着殿下从京城来了维扬的,她们难得出来,自然得吃些特色,拆烩鱼头得留着,天还热,螃蟹不够肥,也算是能吃了,做个蟹肉狮子头,至于做猪头还是乳猪……”
“东家,还是做乳猪吧,上菜的时候斩成小块儿,摆着也好看,您之前做的玉版白肉颜色好看,味道也好,我倒觉得比扒烧整猪头更合了女官的心思。”
说话的是宋七娘。
“听说寻常女官们为了伺候主子,吃的饭菜多是在灶上炖烂了的,扒烧猪头固然好吃,她们倒未必能觉得惊喜。”
“成,那就做个乳猪,再把糟鱼换成玉版白肉。”
贵客突来,又是与从前不同的客人,月归楼在打烊之后忙到了二更天,第二日一早又早早操持起来。
等女卫和女官们在月归楼门前停车下马,看见的是月归楼客似云来,有条不紊,不见半分的忙乱。
“早听说月归楼气派,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沈东家这家业实在是不小。”
“黎录事谬赞了,小本生意,赚些糊口小钱罢了。”
听见“小钱”两个字,黎霄霄忍不住看了沈揣刀一眼。
和每次去见公主都穿得俊俏雅致、配饰齐备不同,在月归楼里的沈揣刀穿的是一件赤璋色松江布琵琶袖衫袍子,腰扎得紧,衣袍下摆也更开些,外面是一件褐灰色对襟罩衫,下面穿得是裈裤,不像女装,也不像男装。
头上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冠子。
公主以为的“沈东家红裙当垆”那等场面是没有的,沈东家依旧是貌美非凡的,她的貌美在这月归楼里丝毫不显轻佻和扎眼。
反倒像是远山、静湖,像维扬城晨雾未散的清晨,像是在江边看着日升日落——此景自来如此,你来,你见,你是客人。
公主应该来看看这样的沈姑娘。
黎霄霄在心里想着。
若是公主见到了站在月归楼里的沈姑娘,就会知道沈姑娘身上那些知世故而不世故、通时俗而不入流俗的风度从何而来。
“哟,沈姑娘,不对,沈东家,你这酒楼还真不小啊。”
穿着黑色窄袖锦袍的女卫们是骑马来的,她们先进了月归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早说从前那盛香楼就是你的,蹴鞠那日我们就先跟你定上十个肘子了。”
这些女卫中大半是跟沈揣刀比试过蹴鞠的,她们中有一些原本是宫女,在那日之后不久就都被转为公主府的护卫,身份升了,苦头也多了。
不仅每日都得操练蹴鞠,还得习武,被折腾到跪地流泪的时候,她们对沈揣刀不是没有怨气的——早知今日,就该往她脸上多捶两拳。
所以呀,当日打得有多狠,今日她们的“胃口”就有多好。
说话的那女子就是蹴鞠那日动手最狠的,也是说要来吃盛香楼的,名叫辛景儿,沈揣刀与她也算认识了,打过几次招呼,此时说话也随便些。
“景儿姑娘你早说你爱吃肘子,我给你炖三十个带回去也成。”
“真的?”
“沈东家当日要请你们吃饭,是你们自己没弄清楚,公主府缺了你们的吃喝不成,听见肘子就咋咋呼呼不成样子。”带头的女卫呵斥了跳脱的属下两句,对沈揣刀点了点头。
她的身高与沈揣刀仿佛,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沈揣刀倒是认得她的这张脸——公主每次派人接她,都是这位赶车来的。
黎霄霄站在一旁,笑着说:“这位是宫琇宫校尉,公主此次南下,带了十名名女卫,连同后来的几人都在宫校尉麾下。”
沈揣刀顿时明白,之前公主派了这位来接送自己,也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
“之前麻烦宫校尉了。”
“沈东家客气,哪日有空,咱们蹴鞠场上再比一场,我这些属下操练了许久,应该也能挡住沈东家一人之力了。”
宫绣面上淡淡的,沈揣刀隐隐听出了些许杀气,便笑着说:
“我当日也是取巧,宫校尉若是愿意指教,不如改日咱俩比划几下。”
闻言,宫绣的眼睛眯了下,她微微探身,仔细打量了沈揣刀的脸,然后淡淡笑了:
“好,沈东家,改天还请赐教。”
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要打架了?
黎霄霄心中无声叹息了下,催着宫琇赶紧带人上楼。
“宫校尉身手极好,唯一的不足是她目力不足,能近不能远,公主专门找了弗朗吉人给她配了一副玳瑁叆叇*,她平常不肯戴,她看着不爱理人,也并非故意。”
沈揣刀点头:“多谢黎录事提醒,我自是知道宫校尉是个和气人,也是我想寻人试试身手。”
青袍无声,掠过月归楼的门槛,犹如如流云丝雾。
插戴了金制钗鬓的纱帽也如轻雾,不显金玉张扬,唯有无声的庄重内敛。
站在黎霄霄面前,一群女官下拜行礼。
回礼之后,黎霄霄才对沈揣刀说:
“这几位是公主府的女史,公主爱用女官,天镜园中一应文书往来,都要经了她们的手。”
这是提醒沈揣刀不要因为她们都是不入流的女史就看轻了她们。
沈揣刀连忙行礼:
“早就听闻各位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能来,实在是让我月归楼蓬荜生辉。”
“托了沈姑娘的福,殿下放我等松散一日,南下数月,这还是我等第一次入维扬城,又蒙得赠厚宴,该是我们谢过沈姑娘才对。”
说罢,这些女史对着沈揣刀也行了礼。
明明是十来个人,动作竟然整齐划一,一丝也不错。
“行了,舜华,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们早就想见见这个天天让你们清点库房的沈东家了,仔细看看,她就是生了这么一番样貌,这么一个身段儿。”
被称作舜华的女子就是刚刚说话的那名女史,她生了一张素白的脸庞,脸上未施脂粉,看着年纪也在二十四五,跟宋七娘差不多,垂眸带笑,仿佛的和气模样。
听黎霄霄这么说,她低头一笑,才说道:
“天镜园中早就传遍沈东家行止有度,品貌非凡,今日得见,果然无一字虚言。”
黎霄霄对沈揣刀说:“她是庄舜华,你称她庄女史也好,别看她不声不响一副和气样子,她跟公主的情分,我们可比不得,在天镜园里,她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黎录事又拿我说笑,您是太后亲自为公主选的录事,不止学识非凡,家世人品人品样样出色,就是爱拿我们这些人取笑。”
两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沈揣刀倒听出了几分争锋气势。
好容易将人都送去楼上落座,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们穿着翠色短衣给这些客人们上了茶。
今日除了一酒一茶和青杏粉桃张小婵之外,沈揣刀还把一琴和一棋也带来了月归楼,她俩虽然有些怕外人,规矩是不错的,也得用的很。
去后厨房吩咐了上菜,沈揣刀还没喘口气,就听人说朱家的贵客也来了。
她又连忙迎了出来。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带着自己的三儿媳李氏,还有两个孙女,都戴着帷帽,略寒暄了几句,就步履轻盈地上了三楼雅间。
“没想到这月归楼里还真的有女客。”
“早听闻江浙一带民风与京中不同,不只连寻常秀才都把女儿送进女学,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些,刚刚咱们从街头过来,不也看见什么卖鹅的,卖糖的,都是女子。”
两个女官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我记得你出身姑苏,那边风俗又是如何?”
手中把握着茶盏,庄舜华面带浅笑:
“我四岁就入宫了,又哪里知道姑苏是何风俗?倒是黎录事,你从前就常在京城和维扬之间往来,对维扬风俗也该知道些。”
坐在上首的黎霄霄手中拿着一把宫扇,半遮了下巴,柔声说:
“维扬自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然公主也不会这般喜欢。”
庄舜华的眸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拂过:
“人杰地灵……也得有人送到公主面前才是。”
黎霄霄轻轻扇了下扇子,没有答话。
“隔壁桌那些女官们说话怎么怪怪的?”坐在自家校尉身边,辛景儿忍不住探头看向女官那桌,被她的校尉把头拧了回来。
“那些人的热闹可不是你能看的。”
宫琇左右看看,自怀里掏出了玳瑁架子戴上了。
辛景儿瞪眼:“校尉,你怎么把这劳什子戴上了?平时咱们吃饭你都不看的。”
“平时是平时,今日难得出来吃席,总得看清楚菜色。”
“我还当您是看不上这席面呢,要不是您拦我,我非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不可,她那天真是把我打得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