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背影,对宫琇说:
“盐水鸭想做得好,其一是得晒的好,其二是要煮得好。把鸭子用盐抹了,腌透,得挂在外头受风吹日晒,让外头那层油皮微微变干,煮鸭子的时候锅里的水得要开而非开,才能把鸭子煮的肉白皮红。”
把几块鸭脯肉夹给孟小碟,沈揣刀摇头道:
“可惜了,这鸭子不好,还是有腥臊气,鸭肉也松,要是换了高邮麻鸭,大概还能有些吃头。”
宫琇一边点头一边啃鸭腿,她不似沈东家这么金贵,这鸭子比她寻常吃得好吃,她就得多吃点儿才是。
倒是孟小碟转头看向了沈揣刀。
沈揣刀对她眨了眨眼。
“至于这什么藤……吃着又苦又涩,没意思,船主,让你们灶上重做个青菜来。”
眼见财主不满意,船主连忙陪着笑进来说:
“贵客见谅,这菱角藤是下肝火的好东西,只是微微有些苦涩味,您是外地来的,吃不惯也是有的,我这就让灶上再给您做两个好菜。”
“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听人夸耀你家的腰花面如何好吃,到现在还没见着,一道鸭子,腥臊肉散,一道什么藤,又苦又涩。”
往椅背上轻靠,沈揣刀抱着手臂,抬眼看着那船主:
“你是不是打量着我们三个是女子,就起了应付的心思?”
一旁的宫校尉听着沈东家这话不善,一边啃鸭翅膀,一边把绣春刀放在了桌上。
花娘嘴里“夫子庙的桂子落衣衫,秦淮河胭脂水当当。”唱得正欢喜,见了刀,立时噤声。
船主连忙退出船舱,抬脚跳回岸上。
沈揣刀对着花娘们说:“继续唱。”
酒盅轻碰,筷子撞碟,胡琴拉了个长音,歌声又起。
“花大姐,了不得,三个女人家,还要动刀子,说你菜做得不好,好吓人的。”
刚刚端了菜进去的女人正隔着厚布端着铁锅蒸鱼,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我就说这些人带晦气,一来就让我一牌点了三家,你也别图那几个银子,赶紧把人打发了。”
“花大姐,几十两银子,哪能推了哟。”
女人斜了这个子矮小的船主一眼:“要钱不要命。”
船主笑着说:“有了这个钱,我也能给姑娘们买冬天衣裳。”
女人啐了一口:“别说几十两,几万两流进你口袋里,你也舍不得买半尺新布,今儿遇上事儿了,大话倒敢扯得遮了天去。”
急得船主围着她作揖:
“花大姐,真的真的,您把饭菜使出本事做到好处,姑娘们的冬衣裳我明儿就去买料子。”
算着锅里的鱼火候刚好,女人放下锅,揭开锅盖,把鱼端出来。
“明天不去买料子,我把你塞锅里蒸了。”
嘴里说着,女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儿,从小酱缸后头旮旯里拿了个瓷瓶出来,对着船主一挥手:
“出去,买对新鲜的猪腰子回来,篮子里那对腰子都要臭了。”
船主连忙从灶房里退了出来,在门口眯眼看着女人烧了热油浇在鱼肉上,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女人再端托盘进来的时候,留心看了三人一眼,恰好与坐在中间那女子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贵客,这是清蒸白鱼。”
沈揣刀的眸光在鱼上一扫,轻轻摇头:
“鱼不够新鲜,你加了糖也没用。”
花大姐冷笑一声:“姑娘,您要逞威风,正阳门底下随便您折腾,何苦来这腌臜地界儿自降身价跟我们这些卑贱人计较?”
听她这么说,沈揣刀轻轻勾了下唇角:
“为了你这一顿饭,我把你们这艘船都包了一整晚,你管我是在哪儿耍威风,既然收了银子,就不能拿这等东西来应付我。”
孟小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眉头微动。
宫琇也夹了几块鱼肉放在自己盘子里,吃得不亦乐乎。
花大姐见状,笑着说:
“姑娘,你两个同伴倒是吃得挺香。”
“我朋友好养活罢了。”沈揣刀也抄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进嘴,从嘴角把鱼刺捏出来,她摇头说道,“这鱼不新鲜,你做得也一般。”
这句话似是彻底将花大姐的心头火给点燃了,她瞪着这矜傲的小姑娘,要不是顾忌身份,真想骂一句:
“你懂个屁!”
见她大步走出去,沈揣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嘴里。
“刀刀,这位厨子是不是用了海肠粉?”
听见孟小碟轻声问自己,沈揣刀轻轻点头:
“海肠粉都被逼出来了,下道菜咱们能尝到她八分手艺。”
孟小碟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小心你把人气过了头,到时候请不来。”
会么?
沈揣刀笑着轻声说:
“我这样的好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是个聪明人,才不会不来。”
她们俩嘀嘀咕咕,宫琇听了个大概,也猜到了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是以后在月归楼也能吃着这么好吃的鸭子,那也挺好。
心里想着,她不声不响把最后两块鸭肉也吃了。
一股油锅炝炒出来的浓香气飘进船里的时候,沈揣刀抬起了头。
“爆炒腰花面,三位贵客慢用。”
耷拉着眼皮子,花大姐将面放在三人面前,转身就要出去。
“且等等。”
切成了麦穗状的腰花一块儿有小指粗细,入口有淡淡焦香,葱姜蒜料都放得足,烹了酒去腥,咬下去是脆嫩的。
面也劲道,跟腰花相得益彰,吃两口下去,好像锅里的火一起进了肺腑,把人的脾胃都轻轻烫了下。
说不出的妥帖舒坦。
“你用的炒锅挺好。”
花大姐转头看向这个一直在找茬的姑娘。
“怎了?贵客不挑毛病了?”
“毛病还是挺多的,你用的酒不够好,要是换了鲁地的秋露白,这腰花的锅香气能更足些,你虽然是用了新油做的油爆,这油的杂味还是重了些。这道腰花能做得好,你那口炒锅也是功臣。”
听见这女子反复提起自己的炒锅,花大姐神色中添了些防备。
这人看着出身富贵,在吃上挑剔非常,莫非她是盯着自己的锅来的?
“你在这儿一个月的月钱多少?”
花大姐心里一哂,笑了声说道:
“贵客你是要把我给聘了去?只听说从花船里赎姑娘的,头回听说在花船里聘厨子的。”
她看看左右,又看向身后站在门边儿的船主。
这船主是个见钱眼开的,一开始见她手艺好,还想把她收了当妾,被她拿菜刀追了半里地才死了心,今天遇上这刁钻小姑娘,说不定真能把她给卖了。
“贵客要是想买我,一个月五十两银子月钱,四季十六身衣裳,过节要节礼,还得让我住独门独院,找个小丫头洗衣洒扫伺候着。”
沈揣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娘师所说的“戚芍药”是个懒散性子,在司膳司里不温不火不上不下地混着。
如今她所见的,倒是个火爆性子。
这样的性子倒是挺好,月归楼里如今刀头是个温吞老实人,白案大师傅有几分争胜的心思也不多,手艺好脾气大,她不在的时候也能镇住场子,和玉娘子互补着来。
“还有呢?”她问。
“什么?”花大姐正等着挨一顿臭骂讥讽呢,被三个字儿给问懵了。
“你要是来我这儿,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外头出席面儿的赏钱另算,四季十六身衣裳,每季两身棉的两身绸的,过节节礼不少于十斤肉两只鸡十两银子,独门独户二进小院,我给你找两个小姑娘洗衣洒扫顺道伺候着,你收了她们当学徒。”
隔着一张大桌,数个碗碟,隐姓埋名藏在秦淮河边几个月的戚芍药看着那年轻女子。
她看着个子高挑,年岁能有多大?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十八?
年纪小小,哪来这么大口气?
“贵客,你去那边儿南香馆子上包个清倌人……”一个月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宫琇正吃着最后一口腰花拌面,闻言差点儿呛着。
沈揣刀大概知道南香馆子是什么地,笑了:
“我要清倌人干什么?我要的是自个儿酒楼的灶头。”
“自个儿的酒楼?”花大姐越发觉得这人有钱烧坏了脑子,专门来自己面前说昏话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哪里来的酒楼?”
沈揣刀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从桌子上推到戚芍药的面前。
花大姐打开信看了几眼,转眼又从头看了起来,片刻后,她的目光又凝在了最后的落款上。
陆白草。
“灶头这下可信了?”
“信,信什么信不信!我就说我怎么今天一张牌点了三家,感情是正财神来我门上,把偏财运都赶走了!东家,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了东西,以后你要吃咸的我不做甜的,你要吃臭的我也不调香的。”
将信往怀里一揣,戚芍药转身往外头,船主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花大姐,你……”
“老娘找了下家儿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这老悭吝色鬼给老娘滚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