悭吝色鬼?
沈揣刀看了看周围,花娘们早就惊呆住了,连手里敲碟子的筷子落了地都不知道。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斗富了!两家老爷又撒钱斗富了!”
随着一阵锣鼓声,有无数花船从岸边缓缓启航,往秦淮河中行去。
第112章 权宴·下水
年纪轻轻的姑娘来花船上吃饭,把给她们做饭的花大姐给拐走了。
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哎哟哟,这是什么日子,想都不敢想。
在一旁斟茶倒水的花娘见这位阔气非常的姑娘看着外头,连忙凑上来说:
“这是今年老爷们在秦淮河上新得的玩儿法,把一筐绑了彩线的铜钱用油浸了,洒在河上,再让姑娘们下去抢,抢得多的,再看彩线颜色,若是抢的哪家老爷的钱更多,那家老爷额外赏彩头。”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船涌过去,沈揣刀轻声问:
“下去抢,是跳进河里?”
“正是,前头有个小丫头,厉害得很,抢了许多钱,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呢。”
花娘说话的时候,先到的船上已经有人跳下了水。
说不好是跳的,还是被龟奴推下去的,沈揣刀清楚听到了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哭喊声。
岸边有人在喝彩,最大的画舫上管弦骤急,沈揣刀隐隐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张老爷撒钱三十贯!”
喝彩声像是要吓走天上的星子,岸边已经歇息的飞鸟离巢而起。
花船上灯影摇曳,照亮了河面上一片不同寻常的光彩,沈揣刀见有人往那儿游过去,就猜测那一片是借着油飘在河面上的铜钱。
少女穿的薄纱在秦淮河上飘起一片又一片,在沈揣刀看来,像是要夺人性命的茧。
“这事儿做得不风雅。”她轻声说,“若是在维扬,洒在河里的只会是花,不会是钱,更不会是这般油汪汪的钱。”
“起初是撒菊花的。”花娘看了一眼那些开始争抢的姑娘们,眉头皱着,“上个月突然有人说什么要凑了菊花作祥瑞,金陵城里菊花贵了,就改了撒钱。”
“菊花有什么祥瑞?”
花娘模模糊糊说道:“说是有一盆菊花开的特别大,公主喜欢,可能开得大了,就是祥瑞吧?”
“李老爷撒钱五十贯!”
听到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喝彩,宫琇有些烦闷地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了。
“金陵城里这群人没事儿干去海上杀倭寇,倒想出了这等折腾人的主意来!”
孟小碟也在看着那灯影相照如魑魅群聚般的“热闹”:
“让人在夜里下了河水,又都是小姑娘,就没闹出过人命吗?”
花娘没接话了,只是笑:
“贵客要是嫌吵闹,还是听曲儿吧,马上要中秋了,咱们可有好几支新曲儿呢。”
那几个连忙换了喜庆的调子:
“老门东的桂花糖黏住牙,
“夫子庙的兔儿灯烧糊了纱。
“描金贴上时日佳,
“恩客来呀,包了秦淮半边霞。”
见三位贵客还在看着外头,花娘又让同伴再换首曲子。
指间酒盅敲得越发急切起来,那水红色裙子的花娘一叠声唱道:
“莫愁湖借我胭脂盒,燕子矶赠了俏玉镯。
“三山门外摇钱树,长干桥头撒银锞——
“叮叮当当,砸得那聚宝盆咧嘴笑,
“哗哗啦啦,淹得那媚娇娘脚板痒。”
“哼。”宫琇被这歌词给逗笑了,“桥头撒银锞,就算是真的洒出来也是让你们拿命去换的,到头来也未必进了谁手里,什么胭脂盒俏玉镯,你们有么?摇钱树、聚宝盆倒是真的,都是这些花楼老鸨、船主的摇钱树、聚宝盆,树摇死了拉倒,盆砸烂了也算。”
“贵客别看了,平白生气。”花娘干脆走过去,用竹帘子挡住了外头的景儿,“今儿有贵客在,倒是我们这些人的安闲日子,您要是不想听咱们唱金陵白局,维扬的清曲,姑苏的小调儿,咱们也能唱两句。”
正说着,戚芍药已经扛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左边手里还拎着一口双耳铁锅。
铁锅看分量有十来斤重,被她拎着仿佛关公的大刀。
“东家,咱们是今儿就走?”
“走。”沈揣刀心知所谓烟花地都是吃人的地方,不然苏鸿音也不会想尽办法不让小姑娘们流落到暗门子里去,只不过维扬城的三坊四桥是小火慢炖地吃,这金陵城的秦淮河是大火猛烧地吃。
有人好吃骨酥肉烂。
有人好吃皮脆脂香。
“孙老爷撒钱八十贯!”
“多抢些!快抢!别上来!抢钱去!”
附近一艘画舫上传来了喝骂声,孟小碟拉开竹帘,看见一个龟公正用船桨拦着一个小姑娘不让她上船。
“我真的没力气了!求您了,让我上去吧!”
戚芍药见自个儿这个阔绰的新东家看向了外头,叹了口气说:
“也是赶巧了,要不是东家你今天包了船,船主也得把这些花娘都赶下去捞钱的。”
随着她的话,沈揣刀看向了那位船主:
“船主,你这艘船,连着船上的花娘,我要买,你出个价。”
胡琴声彻底停了。
小酒盅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儿。
船主闻言脚后跟儿不落地奔了过来:
“贵客您要买小的这船?不多不多,就……”他看了一眼“花大姐”,想到她一个月的月钱都有一百两,就立刻说,“两千两银子,连船带人都是您的。”
“两千两?你怎么不跳秦淮河里淹死?这船加人能值三百两银子是我往高了说的。”
船主笑着说:“花大姐,你有了新东家可不能拆了我的台子,我这几个花娘都是……”
绣春刀抵在他的脖颈上,宫琇眯着眼看他:“二百两。”
船主傻眼了。
沈揣刀看着用刀讲价的宫校尉,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一招。
“宫校尉,不必如此,你且将刀收了。”
宫琇收起刀,就见沈东家一记手刀劈在船主后颈,将人砍晕了过去。
宫琇有些诧异:“你东家不是要买船,是要抢船?”
沈揣刀同样诧异:“我就算买,也就是买这几个花娘,买船做什么?”
她就是想把人骗过来打晕的。
“戚灶头,你去外头让船娘摇船,我想去撒钱的地方长长见识。”
一声“戚灶头”让戚芍药的眼睛都亮了,她哈哈一笑,说:“哪用什么船娘,我去摇橹!”
她以为自个儿东家是真要去长见识,顺便救人的。
又哪里知道,她这位见多识广的新东家从来是让别人长见识的。
夜色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从渡口驶出。
画舫边上,力竭的小姑娘转身要往岸上游去,被龟公拿着一根绑了铁钩的竹竿追打,她觉得自己要死在河里了,却看见一团绳子落在自己的面前。
“拉着绳子。”
冲着人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她抹去脸上的水,模模糊糊看见几个花娘姐姐。
画舫几乎在河中围成了一个圈儿,最大的那艘画舫上时不时爆出大笑。
被称张老爷的男人揽着两个清倌人,指着河水中一个力竭的蓝裙子小丫头说: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旁人呢!”
又对一个身上披着月白纱的女子喝:
“那一片儿的钱都是老爷我撒的,你可多抢些!”
与他斗富的两人一个穿着蟹壳青的绸袍,另一个上身一件青灰色锦缎罩甲,看着都比他沉稳些。
穿着蟹壳青的李老爷说:
“张大官人,你要是怕输,不妨多扔些钱,何苦为难这些柔弱女子?在水里抢了钱已是不易了,哪还记得哪一片是谁抛下的钱?”
嘴上说得通情达理,看见两个女子为了一把钱撕扯在了一处,揪头发撕衣裳,他的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还是秦淮河这种地方能让人玩儿得尽兴。
穿着罩甲的孙老爷是撒钱撒得最多的,听着岸上的欢呼声小了,他轻轻一摆手:
“再撒五十贯。”
见一个小姑娘怀里捧着钱往一艘画舫上去,他手指一点,道:
“往那儿多扔些。”
浸了油的铜钱噼里啪啦砸过去,那个原本马上要上船的小姑娘立刻被扑过来的人摁进了水里,原本被她兜着的钱也随她一起翻滚出些稀碎泡泡。
“钱撒的越慢越有意思……”
孙老爷笑着拿起酒壶,刚想喝两口,身后猛地一疼,眼前一花,伴着一声巨响,他落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