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舜华道:
“在行宫里调笑宫女、大打出手,按理都该赶出去才对,查查地上那人是谁,送出去。”
她身旁站着的女官轻声说:
“行宫里的各处都是内监指派,若是咱们赶人,怕是少不了要跟内监拉扯。”
“管他内监外监,总不能护着一个敢在造膳监里动手的狂悖之徒。”
女官轻轻点头,再未说话。
栖霞山上行宫建成多年,本是先帝真宗为南巡而建,先帝本想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偏偏天不假年,一直到驾崩之前也只是来过两次。
等到陛下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厉行节俭,再不提四方巡视之事,这行宫也冷落了下来。
陛下重用宦官,内监十二衙门权柄益大,这座行宫里的人事更迭也被内监们把持在手,这些庖厨自然也是走了内监的门路进来的。
公主来暂住,太后来暂住,等公主走了,太后走了,这行宫真正的主子是谁,谁又能说清呢?
倒不如真如沈东家那般直接将人的手废了,到时候不赶走都不成了。
“沈姑娘,公主令我传话与你,你只需一心办好八月二十的宫宴,要什么人手、什么物事都只管开口,这些是公主府的庖厨,他们平事都在掩霜殿后面的小灶房,只要不耽误公主三餐,也任由你调派差遣。”
沈揣刀连忙躬身行大礼:
“蒙受公主此等恩典,草民必在办宴一事上尽心竭力为。”
起身,她又拜谢庄舜华:
“多谢庄女史奔波传话。”
庄舜华神色淡淡,看了那些行宫原有的庖厨一眼,她又看向沈揣刀:
“你一直在民间市井,不懂宫里的规矩,我身边这位是凌女官,从今日起,有她跟着你,若是你遇着什么麻烦先问她,省得再乱了规矩。”
这话是嫌弃,又是在提点,沈揣刀又赶紧再谢:
“多谢庄女史周全。”
庄舜华转身要走,沈揣刀又请她留步:
“庄女史,不知我若是想要出行宫,是个什么章程?”
庄舜华看她一眼,从腰间解了一块鎏金腰牌。
沈揣刀接过腰牌,又笑着看她。
“又有何事?”
“庄女史,早闻您博闻强识,学问极高,敢问您可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
“古怪吃食?”
庄舜华徐徐转正身子。
“何等古怪为古怪?将草料给牛吃下,再把牛胃取出来炖汤,可算古怪?”
没想到庄舜华这等正经人竟然随口就来了个大菜,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庄女史,可还能更古怪些?”
……
掩霜殿内,赵明晗看完了手里的折子,等了片刻都没见有人来收拾,她看向一旁在誊抄密信的黎霄霄,问:
“舜华怎么还没回来?”
黎霄霄放下笔,回她的话:
“庄女史去造膳监送人手,怕是少不了要教沈东家一些宫里的规矩。”
赵明晗靠在圈椅的椅背上,轻轻一笑:
“她能教了那丫头?别被气死就不错了。”
想想庄舜华和沈揣刀中间的往来,黎霄霄轻轻一笑,说:
“公主不必这般担心舜华,她救治朱家姑娘,在沈东家看来,也是个烈性骁勇之人,说不定两人也能投契。”
“投契?她俩?”
赵明晗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却不知自家女史此时在造膳监被人好茶好水伺候着,一道道地往外榨菜谱。
第116章 权宴·顺手
也不知道那些送东西来的宫女们到底是怎么宣扬了沈揣刀在灶院里的“大显身手”,她和孟小碟回了造膳监旁边的小院,也常有宫女绕路来这儿走一圈儿,小小巧巧一个院落,竟成了行宫里难得的热闹地方。
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脚步轻得像是小白老,匆匆来,看一眼就跑,只有几声留在风里的嬉笑。
“这下好了,你还没往旁处去,这行宫里大半的人都认识你了。”
孟小碟语气调侃,沈揣刀也笑:
“可见是那些人挨揍挨得太少。”
“你带进来的这些调料器具,要不就先别放去造膳监,省得再出岔子。”
两人进行宫的时候除了几身衣裳之外还拎了一大一小两个提盒,大的提盒里装了些瓶瓶罐罐,是沈揣刀最近用惯的各式料油、料粉,小的提盒是用黄花梨新打的,盒盖上用螺钿拼了六只鸟儿。
正对了沈揣刀从公主处得的六把鎏金柄的精钢菜刀。
除了菜刀,这盒子里也能放些料粉之类,只是现在里面只一块沈揣刀爱用的小磨刀石。
这些东西说何等精贵也算不上,但是厨子的刀将军的剑,自然是要好好护着。
原本放在外头,想送去造膳监,如今这光景,还是得防备着。
“行,你也不用担心,估计过一两日也就没事了。”
沈揣刀点点头,将两个提盒送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泥炉:
“这个东西挺好,要是晚上饿了,咱们自个儿熬粥喝,米和炭我都带了些。”
自进了行宫,两人的饭都是有人送来的,掩霜殿小厨房做的,味道还成,只是一路送过来,菜变得温凉了,也失了口感。
她们离着造膳监倒是近,但是造膳监掌管行宫内当差宫女和太监、侍卫的膳食,她俩算是公主的客人,饭食不归造膳监来管。
甚至越国大长公主和她随性女官的饭,他们都不必管。
“看造膳监的院里挂了那么多的肉、菜,还有蟹,我还以为公主的饭是归他们做的呢。”
孟小碟随口说了一句,一抬头,看见沈揣刀在笑。
“刀刀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是给公主吃的,也不是给宫女吃的,那是给谁吃的?”
沈揣刀勾了勾唇角:
“说不定那些吃了肉菜螃蟹的,一会儿咱们就能见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揣刀抬头,先入眼的是一顶样式有些特别的帽子。
一个人正对她行礼:
“这位姑娘可是受了公主请托,来咱们行宫给公主办宴的沈姑娘?”
说话捏着嗓子,一听就跟寻常男人不同。
沈揣刀在天镜园里也见过内监,再看这人穿着青色贴里,下斓绣着花纹,就知道这是一位在行宫里管事的内监。
站在孟小碟身前,她欠身还礼:
“草民正是姓沈。”
“沈姑娘客气了,杂家姓吴,领职尚膳监,提督行宫造膳监内外事务。”
“原来是吴大监。”沈揣刀直起身,笑着道,“公主命我在行宫置办宴席,又让造膳监听我调度,我今日去了造膳监一趟,还以为那造膳监里只有几个庖厨,要是早知还有您这位吴大监,我怎么也得备上一份维扬的土仪。我初来乍到,您可是这造膳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是我该去拜见您才对。”
这话看似谦逊有礼,又有几分阴阳怪气。
吴宝木面上的笑消失了片刻,又重新挂了回来:
“沈姑娘这么说就客气了,你虽然是出身市井,也是公主钦点的大宴管事,杂家在您面前,可不敢自称是说一不二。”
说着,吴宝木回身道:
“将人拖进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太监将几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人给带了上来。
“这几人今日对着沈姑娘出言不逊,据说还动了手,杂家按公主吩咐,将人都教训过了,特意给沈姑娘来看看。”
这些人躺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口鼻冒血,浑身皮开肉绽,外头一层血结了痂,又能看见里面崩开的粉肉,真似血葫芦一般。
孟小碟在沈揣刀的身后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极低的声音说:
“打成这样,让你看,分明是来吓你的。”
沈揣刀如何看不出来?
不止如此,今日那几个庖厨个个脑满肠肥,腰膀浑圆,如今倒在地上的这几人看着要瘦一些。
挨揍了,人还能变瘦?
要挨揍了,身上的衣裳还换了?
她也不是个被吓大的人物,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说:
“吴大监,今日那几人长得什么样子我只是大概记得,您将人打得这般血肉模糊,我委实认不清。”
她面上似乎有些为难,片刻后,又笑了。
“吴大监,我想起来了,今日我与一人交了手,那人身上有两处与旁人不同,您告诉我哪个是主犯,我指给您看。”
主犯?
吴宝木看向自己身侧的几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