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女史,这金陵城里也没人识得你,赶紧把花戴上看看?”
庄舜华将绸袋拢在袖中:
“‘是故五彩盛服,不足以为身华;贞顺率道,乃可以进妇德。*’依着宫中规矩,女官配饰不可任意增删,晨时如何,暮时也该如何。”
在行宫里待了些日子,沈揣刀知道宫女和女官们要守的“规矩”是何等严苛,哪怕公主殿下对她们已经极为优容,各式各样的规矩还是把她们都困在了小小的框子里。
这时,庄舜华看向她:
“沈东家买了这许多花,怎么自己不戴?莫非是只想做赏花人,不愿做簪花人?”
沈揣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不太会梳女子的发髻,又习惯穿曳撒和圆领袍,头上也就是梳了个发髻,套个冠子。
“我这也没地方插呀。”
“戴在冠子后面就好。”孟小碟一边说着,一边在篮子里挑拣,选了一朵浓紫色的墨菊,配了沈揣刀今日穿的葡萄青曳撒。
戚芍药转着看了一圈儿,点点头:“墨菊配着银冠子也好看得紧。”
沈揣刀已经又看见了卖花灯的。
“庄女史,咱们买些花灯回去吧?”
“行宫里原本张罗着要挂花灯的,现如今那些要挂灯的人脑袋都没了……”庄舜华有心想说不合规矩,想起公主每年都让宫女们往水里放花灯给她们自己祈福,便将劝阻的话吞了回去,“咱们只几个人,一人也拿不了多少,你看中了哪家摊子上的花灯,付了定银让他送去行宫后门,我让人去收。”
庄女史难得没有提什么规矩体统,倒让孟小碟有些意外,她看了庄一眼,见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兔儿灯上,就轻轻拉了拉沈揣刀的袖子。
沈揣刀去将那兔儿灯买了,又问店家还有多少能拿出来卖的花灯。
比起她在维扬所见的各式花灯,这些灯的种类委实少了些,样式也不够精巧。
卖花灯的小贩苦笑:
“今年最好的匠人都早早被人请去了,说是要给行宫里的公主殿下造花灯呢,这些都是学徒做的,虽然不及往年那么多花样儿,也不似往年那般金贵,贵客您要是多买些,我一个灯给你免五文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揣刀和孟小碟都已经看向了庄舜华。
庄舜华的面色变得极难看。
“无论是天镜园还是行宫,都未曾请了匠人去做灯,再说了若是公主想要花灯,天镜园的匠人不够,自有金陵的官造所,何至于从民间寻匠人?定是有人在外头败坏公主的名头!”
眼见庄舜华转身就要往走,身上的帷帽飘转成了个圈儿,沈揣刀连忙拉住了她。
“庄女史,你要去哪儿?”
“回行宫回禀公主,再责问金陵府。”
“别急别急,你那来来回回奔波一趟,中秋过了都未必能查出什么来,到时候一句匠人跟家里传错了话,你又能如何?”
拦住了庄舜华,沈揣刀转头看向那个卖灯的摊贩,那摊贩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此时已经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坊间以讹传讹之事多不胜数,拿不着实证,只能听凭各处推诿。”沈揣刀继续劝庄舜华,“你若信我,今日我就能查出个大概出来。”
庄舜华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女子,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金陵城南的聚宝门附近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繁华地界,各个商铺鳞次栉比,摆着南来北往的稀罕货色。
自然也引来了各方的豪客。
一家茶楼里,有女子正伴着胡琴唱着金陵白局,正好唱的是金陵繁华,中秋佳庆,正唱到精彩处,忽然有人扬声嘲讽:
“旁的也就算了,这金陵城里有的,维扬也都有,维扬有的,金陵可没有,什么旧朝故都凤凰地,依我看,分明是早就落败的地方,不过是靠着破船上的三斤钉,勉强撑着体面罢了。”
这茶楼里坐的大半都是来金陵做生意的,听这操着维扬口音的年轻人说话狂气的很,立时有人不服气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维扬能比的?维扬也不过就是借了运河之力,又靠了那些盐商的铜臭罢了。”
刚刚说话那年轻人冷笑了声:
“铜臭?怎的,尊驾是喝风饮露长大的?没见过钱?还是说尊驾觉得你这金陵城是什么神仙府邸,吹一口仙气儿就能建起来了?再说了,维扬可不止有盐商,百业兴盛,百姓安居,光是街上百姓穿的衣裳都比金陵鲜亮。”
“说得好。”一个维扬客商拍了下桌子,“这些金陵人天天端着个架子,还瞧不起咱们维扬来的,也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倒是整天拿鼻孔对着咱们,咱们维扬的绫,多好的东西,送去泉州,那些货船是有多少要多少,运来了金陵,竟还压我的价。”
“维扬绫算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南京有云锦啊,几千两银子一匹的云锦,宫里娘娘都穿不到的天工!”
“那云锦是你们金陵的?那是朝廷的,你们这些金陵府里的官商蛀虫,靠着给太监送银子承包织造局,连织机梭子都锈了还要吃空饷!”
“一口一个维扬,尔等徽商也配谈维扬?不过是在盐场里舔灶灰的暴发户!当年我们金陵儿郎捐粮助边时,你们还在歙县喝稀呢!”
“真要说徽商,你们这些金陵商人祖上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茶楼外头有维扬商客路过,闻言也闯了进来。
一时间,这边儿是维扬商人骂金陵商人:“你们龙江关的破船连燕子矶都出不去!”
那边是金陵商人骂维扬商人:“靠着运河吃漕运钱的黑心蛀虫。”
秋风一吹,黄叶生燥,竟真的骂出了火气来。
金陵人豪爽,不似维扬人只拍桌子不动手,当即就有人撸了袖子。
这时,有一人拦住了几个金陵壮汉:
“别动手,别动手,你们这样,可失了金陵这繁华富贵地的体面。”
这人中等身量,身形偏瘦,一张脸生得极好,哪怕是满腔义愤的金陵人看了这张脸都要夸一句十足好样貌。
也有人认出此人:“方才分明是你先挑唆起来,若非你说金陵不好,又哪来这等争执?”
“我也没说错呀!”年轻人一摊手,指向窗外,“马上就是中秋,你看看你们金陵城里挂着的花灯,可远不如我们维扬,每到中秋,我们维扬的花灯那是从东城挂到西城,一路走过去,几百步你都看不着重样的。”
说话时,这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自后腰掏出一把腰扇,给自己扇两下,又给旁人扇两下。
“说实话,就你们金陵挂出来的这些花灯,要不是马上过节路上赶不及,我都想从维扬买一船花灯来你们金陵卖了,也让你们金陵人也开开眼。”
这年轻人说话时眉目带笑,轻易就让人的心火都淡了,偏偏最后一句又带了挑衅,将人原本下去三分的火又挑上来七分。
“浑说!我们金陵花灯好得很!”
这边有嘴硬的,那边也有人犯了嘀咕:
“是啊,怎么今年这街上没有好看的花灯呢。”
“听说是被公主府的人把好匠人都带去行宫做灯了。”
年轻人手中腰扇一转,轻遮了半边脸,眸光已经转到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身上。
绸袍,皂靴,腰间挂着银三事与荷包,头上戴着漆纱做的方巾,能看见里头插戴了玉头银簪子。
手指肚上没茧,手背白胖。
若说是到处奔波做生意的,腰间挂的物事少了些,手上也没算盘功夫,倒像是个跑腿儿出身的大家管事。
心中念头兜兜转转,沈揣刀又是一笑:
“哎呀,这城里有了公主就是不一样,连没有好花灯都能赖在公主头上了。公主那是什么身份,想要花灯,还用得着从民间请匠人?罢了罢了,咱们这些维扬商不跟他们这些金陵人一般见识,省得到时候再说是咱们咒的。”
话说完,她看见那人的脸色变了。
从茶楼里出来,沈揣刀没急着走,东走走,西看看,碰见有卖芡实糕的,她买了两包,晃晃悠悠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在她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着两个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今日话太多了。”
也就过了几息功夫,沈揣刀一只手把玩她的“问北斗”。
这两人被她用刀柄敲晕了。
蹲下看了看,从衣袖、里襟看到帽檐,沈揣刀忽然顿了下。
听见身后的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人似乎是魏国公府的下人,难不成是魏国公府找了工匠去做灯,依着如今金陵城里的斗富之风,造出无数花灯正是炫富的好时候,为什么魏国公府反而不肯认,要赖在公主头上?”
“因为魏国公府要在中秋之夜办千灯宴,用九千花灯把半座紫金山都照亮,将找匠人之事扣在公主头上,也省得走漏消息。几个月不见,大舅兄功夫更胜从前啊。”
收起刀,又从墙角拿起毫发无损的芡实糕,沈揣刀转身,看见谢序行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站着。
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沈揣刀笑着说:
“京城的风水不养人?你怎么瘦了许多?”
谢序行的嘴张了张,缓了一息才说:
“大舅兄看着也清简了些,可是在维扬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
不顺心,哪有什么不顺心?
看见刚刚与她在茶社里言语相接的两个公主府护卫走进巷里,她笑着说:
“刚刚那个穿绸子的,你们可将人抓了?”
“沈东家放心,宫校尉亲自动手,那人是魏国公府的外院管事。”
倚墙站着的谢序行眨了下眼睛:
“什么沈东家?”
“哦,我改跟祖母姓了,以后叫沈揣刀。”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这事儿她已经跟无数人说过了。
谢序行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舅兄你改名了?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木大头没告诉我?”
眼见大舅兄走过来,谢序行抬手就要往人家臂膀上靠,却被一包芡实糕轻轻推开了。
“看来穆将军没告诉你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沈揣刀淡淡笑着。
看到孟小碟和庄舜华带着一琴和戚芍药快步走过来,她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
谢序行顺着她的笑,看见大舅兄是对着几个女子露出欢喜模样,忍不住问:
“莫非大舅兄又娶妻纳妾了?”
“嗯?”
沈揣刀愣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