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连忙弯下腰帮庄舜华整理衣摆。
庄舜华抬手扶了下发鬓,语气冷淡:
“孟娘子,替她收尾善后之事,你做得真是娴熟。”
沈揣刀笑着把孟小碟扶了起来:
“小碟你不用担心,庄女史是个爽利人,她顶多打我几下,也不会在背后害我。”
这是夸赞?还是宽慰?又或是讨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笑着和孟小碟说话,一点也不见刚刚在亭中令人心悸的森凉之势。
“这酱肉做得不错,公主府的大厨好手艺。”
笑呵呵的准备吃饭,沈揣刀在心里算了算,她一会儿再把庄舜华带出宫,等她回来,宫琇应该也把该杀的人杀的差不多了。
桂花飘在了酱肉上,被她用筷子连肉一起夹起来,放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来来来,吃饭了。”
维扬城外的庄子上,一群在做活的佃户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手里接过了两合面做的饼。
佃户们彼此之间都熟识,便有人笑着说:
“新雨丫头,你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我今日得了优,不用做抄写,就来帮我娘给你们送饭了。”
名唤新雨的小姑娘将面饼一个个发过去,看见一个高壮的女人,她笑着说:
“陈大姑,这是你的饼。”
陈大蛾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饼和鸡蛋,摇头道:
“这鸡蛋我不能要。”
“大姑你治好了我家大黑花和小黑花,这鸡蛋是我娘让谢你的。”
佃户们都知道小姑娘家里养了一只揣了崽儿的母猪和一只半大的公猪,之前发了急病,是陈大蛾熬了药灌下去才好的,也都劝陈大蛾将鸡蛋收了。
陈大蛾接过鸡蛋,说:“你替我谢谢你娘。”
“嘿嘿,大姑你真客气,你家孩子在学堂有什么不会的只管来问我,我学的可好了。”
“是啊,新雨她可聪明,以后要当女夫子的。”
佃户们说说笑笑,只是谁也没有提及为什么这个叫新雨的丫头没有爹,也没有人说她为什么随了她母亲姓禾,叫禾新雨。
“对了,咱们东家让咱们想想有没有荒年充饥的菜,我怎么忘了,咱们还吃过蚂蟥呀!”
“对呀,蚂蟥!蚂蟥之外,还有蝎子、蚂蚱!”
“真荒年里啥不吃呀?就那满地的野菜,也就是蝴蝶不落的草不能吃,蚂蚁不碰的树叶子有毒,开白花的野菜都往嘴里塞……咱们不是都吃了么。”
“我家里现在还有磨干的野菜粉嘞,也就这几年年景好了,不然咱们半年都得喝那个。”
“哪是年景好啊,是咱们东家好,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有饭吃,你们是来得晚不知道啊,前些年那庄头,别说咱们这些佃户了,连自己妻子女儿都苛待,就他和他儿子俩天天吃肉喝酒。”
“你们说,孟小郎明天来的时候,我把我那五竹筒的野菜粉给东家送去咋样?”
“东家要就给呗!我一会儿去河沟看看,有没有蚂蟥了。”
第119章 权宴·找灯
◎缠花簪子和芡实糕(二合一)◎
八月初八,历书上说,今日房宿值日,驿马星动,天同化禄庇佑,借风势远行,于南可遇贵人。
恰一阵北风起,船工急匆匆挂起了帆,奢华的精致的大船立刻凭借风力往南去,与一艘艘北上的漕船相对而过。
风凉,谢序行却没有和之前几天一样瘫在自己的狼皮上而是披了件裘衣站在甲板上。
“九爷,咱们今天过了徐州,离维扬就不远了。”
“不去维扬,在徐州停了,我去交了差事,盘桓几日,咱们就回京城。”
谢序行的话带着北风的凉,一双眼睛已经看向了南边儿的天。
常永济只当自己没看见,陪着他站了会儿。
“算算时候,现在杨家已经开始倒霉了吧?”
“咱们离京那天,杨家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九爷,您三言两语忽悠了杨家替杨德妃递折子伺候太后南巡,那杨家怎么就答应了?”
知道事成的时候,常永济都是惊讶的,杨德妃是宠妃,靠的就是陛下的恩宠,在宫中还有皇后和尚美人与她争锋,让她伺候太后南下,等回了京城陛下哪还记得她?
偏偏杨家就乐颠颠儿地照做了。
“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杨家大半家业都在两淮之地,杨德妃要是能伺候了太后到金陵,于杨家人来说,那是衣锦还乡。”
说着,谢序行冷笑了下:
“至于杨德妃以后得不得宠,要是她讨了太后的欢心,以后当皇后也更容易——这家人的心可大着呢。”
常永济低着头,看着甲板上木板间的接缝儿,自打知道了杨家的杨锦德和杨锦良欺负了罗东家,他家九爷想把杨家一族都挖坑埋了。
不对,九爷已经把坑挖了,杨家人还跳了进去。
太后要南巡,皇后还没开口呢,一个妃子的母家哭着喊着要伺候太后,还说是要替陛下尽孝。
落在那些本就看不惯杨家人的御史眼里,可有的是文章能做。
“九爷,快过节了,今年难得风调雨顺,内外无患,那些御史未必愿意在这个当口触陛下的霉头。”
“我知道呀。”谢序行用手挡着运河上的风,打了个哈欠,“所以我让那些与我相熟的散官都附和杨家,就算言官们不吭声,皇后的母家也不吭声,我爹和我四伯他们还活着呢,我跟杨家搭上,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已经想借着杨家讨好陛下,他们如何能忍了?”
眼见不远处又来了一艘船,是装了鱼货的,带了半条河的腥气,谢序行臭着脸转头回舱房,边走边说:
“正好快过节了,也省得他们闲着。”
等他过了大半月再回了京里,杨德妃少说也受了申饬,杨家也伤筋动骨,他就可以再坑一回。
多挖些坑,总能让杨家人把脖子都摔断了。
精美非凡的舫船在徐州靠岸,谢序行下了船,先让常永济找人打听了徐州有什么好吃的,才骑着从京城用船带来的马去了徐州的锦衣卫所。
徐州卫所和维扬一样归属于在金陵的两淮都司,锦衣卫在这儿也不过是有个几十人的点儿,有一个百户带着三四十缇骑和力士,谢序行是从京里来的,带着七八随扈,又是北镇抚司百户,骇得那位姓李的百户腰板子都弯了,怎么都直不起来。
“之前让尔等清查纪、宋二人余党,怎么张辜等人逃走的党羽迟迟未曾归案?”
纪、宋指的分别是之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副指挥使宋节,两人与盐商盐场勾结,侵占白银百万之巨,牵扯京中无数达官显贵,闹得京中人心惶惶,迫使陛下亲自去请了已经退居深宫的太后出来稳住朝堂。
太后当机立断先让宋节“受刑晕厥”,又定下了该如何处置的框子——涉及权贵,交钱免罪,户部失察,追责到人,锦衣卫则是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锦衣卫百户张辜早在六月被押解往京城问罪,现在北镇抚司里管着,只是他有两个属下跑了,还带走了一箱银子。
谢序行这次出京,领的就是这个抓人查银子的差事。
倒也不必强求真把人抓了——账面上从从张辜家里搜出来了两万两银子,张辜的账册上写的是六万两,那四万可都跟着那下落不明的两人“流落在外”呢。
谢序行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他也知道真正落在这姓李的百户的,也不过几千两,李百户还给死在了维扬的那些锦衣卫家里一人额外送了二百两的抚恤银子。
“启禀谢百户,月初时候其中一个叫苗信的曾在清江府一带出没,我等正在追查他是否有能投奔的故旧亲眷。”
“有些远房亲戚难查,你们不如去苗信的家乡祖地再问问。”
随口吩咐了句,谢序行裹着裘衣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两淮都司的往来消息。
“怎么这还有给北镇抚司的急信?”
李百户没有落座,在一旁站着,面上挂着笑:
“是越国大长公主在金陵查出行宫里内监沆瀣一气,贪墨户部和内廷每年拨给行宫的钱款,还将行宫内的花木产出私卖,涉案数十万两白银。”
听到是长公主的事儿,谢序行眸光一凝,将信纸抽了出来。
看见密信上说越国大长公主借“维扬外禽行沈”拿下了尚膳监的大太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这姓沈的怎么还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
想问问这李百户知不知道这人跟脚,又想起来此地是徐州,不是维扬。
他大舅哥有勇有谋,公主分明是极欣赏,怎么这好处都让这姓沈的得了去?
看见密信上说这个姓沈的还要在八月二十替大长公主办宴,宴请两淮权贵,谢序行的嘴轻轻歪了下。
绝不是被气的。
“大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尊贵人,这等事自然该锦衣卫动手才是,我亲自往金陵去一趟。”
他倒要看看,那姓沈的是不是生了三个鼻子五只眼,能在大长公主面前把他大舅兄给比下去。
还有两三日中秋,金陵城里各处已经热闹了起来,沈揣刀离开行宫本意是为了再寻些开宴的材料,看着看着,还是忍不住逛了起来。
式样精巧的缠花簪子做出了桂枝和菊花样式,惟妙惟肖,摆在眼前甚至能叫出不同的花名来,她挑挑拣拣,最后几乎把整个摊子都包了。
卖花簪的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这位阔气说要用隔壁卖的绣花绸袋一个一个装起来,连忙应了。
这妇人做活儿也仔细,桂枝簪子仿的是金桂就放在黄袋子里,丹桂就放在橘袋子里,兼六红样式的菊花簪子就放在红袋子里,务必让人照着袋子看花色分不出错来。
眼见沈揣刀只在这一处就买了一篮子东西,庄舜华轻轻哼了声,只当是没看见。
“我记得这个里头是一支绿朝云。”沈揣刀将一个绿色的绸袋塞在了她怀里。
转身又把唯一的一支并枝兼六红给了孟小碟。
孟小碟看了一眼,轻轻弹了下花瓣:
“你怎么总喜欢给我红的?”
沈揣刀笑着说:
“你衣裳穿得素,头上戴得也少,用这样艳且雅的才好看。”
一琴得了一支粉牡丹,戚芍药得的是紫色的绿衣红裳。
一琴年纪小,得了花就欢欢喜喜戴上,戚芍药有些不好意思,只将花收了起来。
一共才二十几朵,她手一松就只剩不到二十支了,庄舜华跟她出宫两次,也知道她是个疏阔大方的,此时也不禁佩服这姑娘。
这就是自己有家业的底气,看见什么喜欢的,想买就买,想给谁就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