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轻轻点头:
“草民只是想着,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了。”
“哈。”赵明晗笑了一声,“沈揣刀啊沈揣刀,你明明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懂算计,也知道如何周全……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偏偏是一副莽撞性子?你就没想过,你对着裴四出手,他却是个能忍的,情势反过来你就成了罪人?”
“殿下,按说,草民是该想的,但是草民不愿意去想。”
赵明晗微微抬起眼眸,直视着跪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年轻女子。
“你不愿意去想。”
她还记得沈揣刀刚刚动手之后与她的对视。
明澈的眼眸被花灯的光华照亮,坦坦荡荡。
既没有怕。
也没有悔。
更没有卑微模样。
“沈揣刀啊沈揣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紫金山上震慑了金陵权贵的越国大长公主,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这性情,我把你长留在宫里或者朝堂,早晚能让你将天都掀翻了。”
嘴上这般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今日咱们砸了裴家的场子,也杀了这些自诩权贵的金陵世家的威风,在行宫里的大宴,你更要办出声势来。”
“是,公主殿下。”
“退下吧。”
目送了沈揣刀,赵明晗闭上了眼睛。
“被这小丫头一搅合,魏国公府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黎霄霄一直陪在一旁,此时听了公主的话,她轻声说:
“殿下您之前还觉得裴家有可用之处。”
“是,从前我是那般觉得,可谁让沈东家是我的客卿呢?她这两刀下去,不仅撬开了裴四的嘴,也彻底让裴家与咱们结了仇……她说她顾不上去想,她分明是一瞬间想了无数法子,最后用了看似最莽撞,又让我不得不认下的。”
黎霄霄有心为是沈揣刀说话,便又道:
“殿下,魏国公府垮了,这金陵中的世家便失了头羊,咱们……”
赵明晗轻轻摇头。
“之前是我想岔了,这样的世家门第,不过是些猪羊,养肥了吃肉就是,要与他们相谋,等他们投效,我还不如另外寻一条路。”
“殿下?”
“与其指望一群蠢驴里有一头聪明到能替我拉车的,我何不从头养几匹骏马?”
睁开眼睛,她看向黎霄霄:
“金陵城中连魏国公府都有这等乱子,其余门第又能好到哪去?你替我给我母后写个折子,越国大长公主府的女卫要增扩,增扩到三百人。”
“三百人?!”
“对,三百女卫,跟我母后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要在金陵城里被这些世家欺负死了。”
黎霄霄:“……”
回了行宫里的小院子,提着灯推开门,沈揣刀就看见一琴的笑脸。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今晚不必等我了?”
“昏话,今儿是中秋,团圆之日,你是一家之主,我们不等你等谁?”
孟小碟从她手里接了灯过来,正要夸这灯精巧,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嘿嘿,不是我的是血。”
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抓着她让她转圈儿的时候,她也乖乖举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是跟公主的鸾驾一起去的?怎么会见血?”
“事出突然,那害了灯匠的贼人不肯说实话,我就动刀吓了他一下。”
想了想,沈揣刀决定拖了谢九下水:
“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刀子,谢九为了逼供,直接把手指头扎进了那人肉里,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说得吓人,一琴连忙抱着耳朵躲在了戚芍药的身后,看东家还对自己眨眼睛,她“呜”了一声,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
孟小碟要帮沈揣刀脱衣服,见她还有心思吓小孩子,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还不快去洗手换衣裳!”
走进内室,将外袍解开,沈揣刀摸到了袖袋里被帕子裹着的硬物。
借着月色,她看清这是一块小巧贴牌,上刻“北镇抚司行走”几个字,再看反面,是个“谢”。
如今的谢序行已经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这块小牌子可能就是他从前给锦衣卫帮忙的信物了。
用帕子将铁牌子卷起来,沈揣刀在屋子里倒出来看看,最后将一个随身的荷包打开,将东西塞了进去。
洗了手和脸,沈揣刀刚换了衣裳出来,就看见一碟酥皮月饼。
“我今晚和大灶头一起做的,玉娘子做的莲蓉月饼很是独到,我也学着调了个莲蓉馅儿,略减了一分糖,隔壁造膳监晚上送了几个珠湖的咸鸭蛋过来,我把咸蛋黄也包进去了,你尝尝看。”
月过中天,算算也已经是八月十六了,沈揣刀咬了一口月饼,轻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
“不是。”沈揣刀看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月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在紫金依山园所见所经皆成了幻梦。
“我只是直到此时,才觉出了几分过节的意思来,好歹未曾辜负天上这圆月。”
孟小碟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月亮:
“你这话倒有了几分痴意,明月在天,哪管你觉或未觉?又何曾被你辜负?是你心中有月,月华如水,笼你眼中人间。所以,你未曾辜负的不是天上月,是你自己罢了。”
“孟娘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两人刚说笑几句,有人轻敲院门。
一琴放下月饼去开门,迎了凌女官和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说沈东家你定是还未曾歇下,催着我将东西给你送来。”
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唯独凌持安自己的怀里抱着个一尺半长的木匣子。
沈揣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样子奇异的短刀,外头是包金刀鞘,里面的刀,与其说是把短刀,不如说是刀戟的残片,又被安上了手柄,
“公主殿下从小就喜欢收藏兵刃,这把‘铎矟’是她得了唐时南诏旧物之后命人仿制而成,这把铎矟看似状如锈铁,也是依循古法,在高山中活水窍旁以天地之气滋养。”
凌持安的语气郑重:
“沈东家,这把刀非同寻常,是真正的凶兵,以之伤人,其血难止。”
沈揣刀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她,月光下,凌持安的眼中有亮光:
“公主令我传话给沈东家,今日在紫金山上她未曾想过犹豫,也未曾想过权衡,沈东家,若下次还有这等人,这等事,你就算用这把刀夺了逞凶之人的性命,公主她也会担下。”
沈揣刀怔了下,唇角轻轻勾起。
“公主赠我这般宝刀,我竟不知该如何谢公主盛意了。”
第124章 权宴·客来
◎苋菜古和黄连清心茶◎
八月十九,微雨。
穿着斗笠蓑衣的赶车人跳下马车,走到行宫的侧门守卫身前:
“大人辛苦,咱们是从维扬来送东西的。”
说话时候,这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铜牌,守卫看了一眼,道:
“稍等。”
接着就有人往里头传话去了。
回了车上坐着,孟三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说:
“估摸着得等半个时辰,东西倒也不急着往外拿。”
听他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过十趟八趟了呢。
“唉,不知道还能再来这行宫几趟,我才来了两三趟,咱们东家都在里头呆了大半月了,要是来个十趟八趟,说不定东家都把咱们月归楼忘了。”
说话时候,孟三勺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又低声跟自己身边的人说:
“曹庄头,一会儿看见那些宫女啥的,你可别乱看,不然白姐姐不打你,东家也得打你。”
他上次来送月饼的时候因为盯了眼宫女的裙带可是被东家结结实实拍了脑门儿。
曹大孝看了他一眼:
“你挨打了?”
孟三勺看着这个跟他哥一样老实寡言的庄头,“哼”了一声。
一队人马从细雨中奔来,停在了宫门前,孟三勺胆子大,仰着头去看,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校尉大人!”
宫琇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辛景儿在她身旁说:
“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东西的碎嘴子帮工。”
宫琇想起来了,转头去看那两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