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又给你们东家送好吃的来了?上次那月饼极好,肉干也不错。”
一听这话,孟三勺连忙说:
“都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的,校尉大人喜欢就好!我们这次也带了些点心,等着进去给了我们东家,东家肯定分您的。”
后面一辆马车上驾车的是白灵秀带着洪嫂子,听着孟三勺的话,她轻声说:
“自打他爹离了咱们月归楼,孟三勺看着也比以前聪明了。”
洪嫂子笑着说:“以前是灶头的儿子,东家的小舅子,从上到下都让着他,他爹走了,酒楼里又进了新人,尤其是些小丫头,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儿小鹌鹑似的,现在涨了见识,也有了本事,东家也能给她们前程,你看这次一琴不就跟着东家进了行宫么。
“这孟三勺再不聪明些,那些小丫头可是卯着劲儿要把他从东家身后拽下来。”
俩人小声说着,一个坐在马上的女卫靠了过来:
“你们也是沈东家的人?”
白灵秀连忙应了声:“是,我们都是跟着月归楼沈东家干活的。”
“重阳节你们月归楼可有能送了人的点心?”
一听见“点心”两个字,洪嫂子立刻来了精神:“有的有的!大人您要什么样的点心只管吩咐便是了,咱们月归楼的点心在维扬城里独一份儿,今年中秋卖了好几万块儿月饼呢,别说呢维扬城里,金陵、苏州、徐州……往北还有客人专门买了带回京城呢!”
“巧了,我也是要往京城送礼,知道你家有能送的就好,等金陵事情了了,咱们回了维扬,我就去你们酒楼里订点心。”
隔着潇潇细雨,女卫笑了笑,调转马头走回了队中。
这时,前头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既然你们是给沈东家送东西的,咱们护送了你们进去,卸下东西再把你们送出来就是了。”
孟三勺一手扶着斗笠,喜气洋洋跑过来:
“白姐姐,洪嫂子,校尉大人说了她和各位大人送咱们进去!”
四人两车跟着马队往行宫里去,一路绕着走,道旁所见多是宫墙和密林,即使是这般,也足够洪嫂子张大嘴了。
“那么高的树!怕不是几千年了吧?”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鸟儿,好看得紧!”
护卫们也不觉得她大惊小怪,还告诉她说那是孔雀。
“我从前去朱家,觉得人家院子里真好看,有山有水的,来了这行宫才知道,朱家那点儿山水就是因为不能真的这般包了一座山一条河。”
绕过一片竹林,正好遇到几个穿着青色圆领袍打着伞的女官,她们跟宫琇打招呼,宫琇也向她们回礼。
“宫校尉,这车是?”
“这些都是沈东家的伙计,给她送东西来了,我想着下着雨,也不必再让沈东家带着人去宫门,就带着他们一道上来了。”
“原来是沈东家的伙计。”
女官对着白灵秀等人点点头,往另一边走了。
“这就是你们东家的人缘儿好,外头那些人进来,别说是什么酒楼的伙计,就算是布政使家的、按察使家的,这些女官都未必给他们好脸色。”
宫琇牵着马,一路把他们送到了造膳监门前,造膳监的院门开着,白灵秀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就看见自个儿东家穿着一身花青色的袍子迎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东家您要的东西一辆车装不下,我们索性就连庄子上的马车一并用了……”白灵秀看了四周一眼,又垂下了头。
看她样子知道她是有话要说,沈揣刀先去谢过了宫琇。
宫琇穿着蓑衣,手里把玩着马的缰绳:
“顺路罢了,也省得沈东家你还得自己跑一趟,明天就是公主设宴的日子,谁也舍不得再让你这大忙人操心呀。”
沈揣刀笑着再三谢过,又说:
“三勺,大孝,你们把玉娘子带的点心拿出来,一琴,你去给各位护卫大人分了。”
“好!”穿着一身浅粉色裙子的一琴撑着伞从造膳监里出来,将点心从三勺手里接过来,又将点心一包包送到了护卫们手里。
宫琇提着点心,笑着说:
“哎呀,怎么又从沈东家手里收了点心……”
她这般做派,倒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了,再看她翻身上马的架势,也透了几分“混到了好处赶紧走”的欢喜。
留了两个人一会儿送孟三勺他们出宫,宫琇一行人便走了,沈揣刀转身,看见一群造膳监的打杂已经开始往院里搬东西。
她叫过白灵秀和曹大孝,引着两人在棚子下的大案边上坐下。
一琴立即端来了热茶水。
“先说正事儿,东西都带齐了么?”
白灵秀从袖里掏出了册子:
“带齐了,一样样数着装了车的。
“活的蚂蟥抓了四百条,分了五个桶装,我们一路用鸡血喂着,大概能活一半有余。
“蚂蚱粉得了五斤,炸透了的蚂蚱肚子得了三斤,这个咱们自己人抓不过来,两文钱一只收的,方圆十里的半大孩子节都不过了,都忙着抓蚂蚱晒蚂蚱。
“晒干的野菜磨了粉,得了十斤,这个一半是咱们庄子里的佃户凑的,另一半是李阿金李姐姐给的,她不光认识地里的野菜,也认识水里的,那些成把的野葱和苋菜头,都是她找人收拾的。听说东家您要找稀奇古怪的吃食,车里有个小坛子,里头装的是苋菜古*,是她特意给东家找来的,说是她们村里有个从别处远嫁过来的老太太做的,臭的要命,做法就是跟豆腐、鱼之类蒸着吃。”
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比从前端正了许多,沈揣刀看向白灵秀,白灵秀笑着扶了下鬓角:
“东家,我这字可是下了功夫练的。”
沈揣刀点点头:“已是比从前好多了。”
正事说完了,自然还有旁的事儿了。
白灵秀看向一直坐在自己身旁不吭声的曹大孝。
曹大孝叹了口气,闷声说:
“东家,八月十六早上,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在海陵的住处。罗致蕃多半是盯上我,他知道我爹娘一直跟着夫人……要不是我非要接了我爹娘过节,说不定也没了这场祸事。”
看他那副丧气模样,白灵秀翻了个白眼,对自个儿东家说道:
“东家,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的住处,想要强闯,我公婆都不在,院子里头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多福,林夫人走不脱,索性在院中放了一把火,把马棚子拆了,干马粪什么都点了,引了海陵城的差爷们过去。
“罗致蕃他们当时都跑了,可林夫人引的火太大,院门又堵得严实,外头救火的人进不去,里面平桥又吓傻了,林夫人手臂和腿都烧伤了,因她是女子,海陵那边的医馆大夫不好给夫人上药,多福现下也指望不上,大孝和他爹娘就把人送去了璇华观,请悯仁真人救命。”
说着,白灵秀又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轻声道:
“大孝他们赶到的时候撞开了门,平桥见门开了就跑了,只有多福在帮着救火,现下多福也在璇华观里,悯仁真人说她骨盆小,又受了惊吓,有早产的征兆。至于林夫人,手和脚都伤得厉害,脚上皮都化了,悯仁真人说至少得好好养半年才成,只怕以后走路也是跛的。
“现下两人都在璇华观里躺着,罗、罗十六得了消息,拄着拐上了山,说一个是他的妾,一个是他的娘,按说都得听他的,不肯给她们治,要把人带走。除非林夫人把藏下的银子都掏出来。”
沈揣刀仔细听着,神色没有什么起伏,等白灵秀将话说完,她问道:
“大孝你把人带去璇华观,罗庭晖怎会知道?”
曹大孝神色有些颓然,起身,跪在地上,给沈揣刀重重磕了个头:
“东家,是我爹,我爹去寻了他,我爹说那是林夫人的亲儿子,总该在林夫人窗前尽孝。”
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爹竟会干出这等糊涂事来。
白灵秀也站起身,缓声说:
“我公爹也没成想罗十六竟是这等禽兽,为了银子要逼死自己母亲,气得恨了,看着也有些不好,我抓着这桩事儿,让我几个兄弟守在璇华观前,把罗十六打了一通扔下山,勉强将事儿先压下去了。只是怕罗十六再把罗家人都纠集去了璇华观……
“悯仁真人说他要是报了官,胡搅蛮缠说璇华观强扣了林夫人和多福,璇华观也没有办法,林夫人被烟熏了嗓子,现在话都说不得。”
“劳烦你和你家人费心了。”
听东家这么说,白灵秀笑了笑:“东家您这话说的,我既然是大孝的媳妇,也得为他着想,他是个死心眼儿的,现下已经是一肚子的悔恨了,若再出了什么差池,我只怕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坎儿了。”
这话里也有给曹大孝求情的意思。
沈揣刀坐在交椅上,先看向曹大孝:
“大孝,你起来吧,你爹糊涂,也没糊涂在我身上,至于你要跟你爹娘过节团聚,我也是一早知道的,也没有过拦你的意思。”
品出这话里有几分跟林氏撇清的意思,白灵秀心里一松。
“罗庭晖想要钱是绝不会跟罗家的人分的,我娘手里那点儿银子还不够让他跟罗家人一个鼻孔出气。”
沈揣刀从腰上取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枚麒麟章子。
“你们拿着这个回了维扬城里,去找仲羽,让他去芍药巷找人帮忙,这就足够对付罗庭晖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幕,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至于罗致蕃和罗家……灵秀你和三勺一起去一趟维扬卫大营,跟守卫说是找小金狐,就能见着穆将军……”
“穆将军?”
正抱着一个坛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孟三勺正好路过,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将坛子放在墙角走了蹿了过来。
“东家,要见穆将军可容易的很,自你走了,他每日都到咱们月归楼吃饭呢,中秋节前一天他还带了好多将军,在咱们月归楼连吃饭带买月饼,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今年春天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那几个人,不是说找他们的就是湖州口音?主犯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你让穆将军想个办法,让那两个要死的去看罗致蕃一眼。”
“东家,您的意思是,罗五爷就是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幕后主使?”
沈揣刀垂下眼笑了笑:
“就算不是,说不得也是了。”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与自个儿东家也相识多年,此时心里都是一凛,知道因为林氏被逼到放火,还烧伤自己这事儿,是让东家动了肝火。
“这事交给穆将军,倒不如请托凌同知。”孟小碟手上都是白色的观音土,站在沈揣刀的身后用帕子擦手,“穆将军到底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才好,穆将军是个正派人,不至于草菅人命,自会去好好查查罗致蕃,到时再查出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勾当,就算起先不信,穆将军看着自己查出来的,不信也信了。”
沈揣刀的面上仍是笑着的,却像是这外头的天,明明能窥见些许的蓝,偏偏沉沉压在人心上。
各自得了吩咐,白灵秀他们当即启程返回维扬,沈揣刀又将收拾好的一些赏赐让他们先带回去。
“紫金依山园出了些事故,今年怕是开不成了,你爹要是回了维扬,你同他说,我答应出钱给他开酒楼,仍是作数的。”
“啊?”孟三勺听东家这么说,皱起了眉头,“东家,还是算了吧,我爹那么大个人了,手艺也有,金陵城里这么大,哪能找不着活儿了?我娘在咱们酒楼里干的可起劲儿了,跟何大娘凑一块儿,天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我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她还想一口气做到年前呢。
“一边儿是我嫂子,一边儿又想回酒楼继续做点心,要是我爹这时候回了家摆出那张臭脸,我娘又得生闷气。”
孟三勺已经习惯了没爹的日子了。
从前觉得亲爹是个依靠,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他和他哥每个月的工钱都足的,他娘也有营生不盯着他……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