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送上去那点心,那些人可都吐了。”
单手背在身后,沈揣刀笑容坦荡:
“混了香蒲草的观音土,反复澄净淘洗研磨,用了水漂法才得了极细的上等观音土,外头又包了一层糯米粉,用了极好的片糖……小侯爷,你就算怀疑我治宴的本事,也不该怀疑公主宴请金陵各家高门的诚心。”
诚心?让人吃蚂蚱的诚心?!
“沈东家说的是,承寅,公主宴请金陵世家权贵,摆上这些菜色,怎么看都是极体面的,不体面的,是那些稍有些不合胃口就又呕又吐失了体统的客人。”
听到谢序行这不要脸的也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谢承寅笑了。
“行,对!你们说的都对!”
嘴上说着,他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有金陵高门子弟的宴饮邀约,他是绝不会去的了。
万一谁被折腾疯了,逼着他也吃蚂蚱呢?
“沈东家,吉时到了,公主开始遥谢太后和陛下的恩典了。”
凌女官带着宫女们进来,将凉菜都放在了托盘上。
“凌女官,这些是公主的。”
沈揣刀掀开苫布,露出了八盘看着并无不同的凉菜。
“沈东家这是?”
“总不能让公主真在席上饿肚子,这些菜都是我亲自动手做的,旁人用的是陈年野菜,公主这盘用的就是晒干的蘑菇磨成粉,旁人用的是蚂蚱,公主这盘用的是真的蟹肉和豆子。”
说着,沈揣刀顿了下:
“其实蚂蚱肚子先炸后卤味道还不错……外头这几个是真的。”
凌女官双手合十:
“多谢沈东家为公主用心到这个地步。”
说罢,她叫来三个宫女,小心叮嘱一番,自己亲自端着托盘往造膳监外去了。
此时已近正午,镜湖披锦,玉殿裹金,时辰一到,便有宫人引着那些吃吃吐吐的一干人等去往明镜湖边的偏殿。
正对明镜湖有一张向北的供桌,是越国大长公主遥谢陛下和太后。
“忆往昔,金陵众家祖父辈也曾随驾北征,能在雪地里嚼冰咽毡!如今秦淮河上琴箫阵阵,倒是掩了诸家血脉里的马嘶鼓鸣。
“思今日,倭寇成患,匪兵勾结,江南江北军备废弛,我虽是一久在深宅的女子,也是当朝的大长公主,惟愿以此宴激起各家血性,齐金陵一城之心,同两淮勋贵之志,勠力同心,筹军饷,整军备,护山河百姓。
在她身后,一众“客人”跪在地上,冷汗从发根流到尾椎骨。
他们本以为这宴是越国大长公主要立威,要拉拢,谁成想,是盯着他们的血肉来的。
礼毕,所有人入了偏殿,待穿着一身蓝色织锦衣袍,外披红色鹤氅,头上戴冠的女子行至主座,他们立即跪拜行礼。
“都坐吧。”
赵明晗一抬手,黎霄霄当即示意开席。
宫女们鱼贯而入,用精美绝伦的瓷盏端了凉菜,还报上了菜名。
垂眸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赵明晗看了一眼给自己上菜的凌持安。
凌持安给她整了下筷子,轻声道:
“公主请用。”
摆盘时候她用手挡了朝外的那半盘“帘上露珠”。
赵明晗笑了笑,拿起筷子,径直夹起了最外面的“露珠”放进了嘴里。
带着荤香的卤汁在嘴里迸开,跟平时吃的东西到底是不同。
左手虚虚握了下,她将蚂蚱肚子咽下了肚。
“怎么,各位来行宫赴宴,竟无人举箸?这是何意啊?”
根本不知道能吃不能吃的东西,谁又敢吃呢?
“殿下,今日我们吃的……”
“都是能果腹的好东西,怎么,各位是不敢吃吗?”
偌大偏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赵明晗勾唇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母后跟我说过,正安七年黄河决堤,诚永伯府开仓代发淮北四个卫所三年军饷,第二年中秋宴上,老伯爷穿的还是磨出毛边的袍子。诚永伯何在?”
一个高壮壮的汉子立刻从席上弹了起来。
“殿下说的,正是微臣祖父。”
“诚永伯原本是该降等袭爵,因那件袍子,母后就劝我父皇,虽然老诚永伯在军功上不显,却是能体恤军户的,配得上那个‘诚’字,我父皇才下旨,着诚永伯府三代不降。”
汉子已经跪在了地上。
“我母后与我说,旨意送到的时候,老伯爷正吃的是掺了糠的二米饭,满满一大碗,他也吃的香甜。诚永伯,你如今没了祖上舍家业护军户的气魄,连面前摆的饭菜都不敢吃了吗?”
诚永伯膝行到自己的案前,看着那些饭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红色的丸子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苦。
黑色的肉丝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涩。
“在座这些家里有爵位的,祖上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挣下的富贵?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什么野菜、麦糠没吃过?现在,锦衣玉食日子过久了,一点儿祖上的血性也没了。”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着这些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男人。
此时此刻,她心中有一阵难言的畅快。
她在定新的规则,这个规则不值一提,改变不了世家的庸碌贪婪,更不能让这个世间男尊女卑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觉得舒坦。
“要是如今,让你们从家里掏银子,你们还能掏出来吗?别说掏不出来,就算掏的出来,你们也不会用来养什么军户,供什么卫所,你们只会让那些银子砸进秦淮河。”
“臣等不敢!”
眼见众人纷纷离席跪拜,赵明晗冷笑了声。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娘娘下旨一次又一次,官员禁止狎妓,你们呢?紫金山上千灯宴照亮半座金陵城,你们还敢让秦淮河上的花娘站在灯里给你们跳舞!”
听公主这女子竟将此事在行宫里当众说出口,中秋夜去了紫金依山园的勋贵们面色涨红。
有些事,他们能做,做的时候也不会心虚,却偏是听不得的,也不是谁说都听不得,要是酒席之中,都是与他们往来的酒肉挚友,他们说起来只是谈资罢了。可要是他们的妻女说了,他们会恼怒训斥,要是道旁的平民说了,他们会让人上杖刑,要是家里下人传言,他们会追查到底将人发卖甚至杖毙。
此时,恼怒训斥是不敢的,上杖刑、发卖、杖毙,也是不敢的。
这里不是他们能仗着身份就可胡作非为的地方。
他们只能说:
“公主息怒。”
“中秋那天,本宫在裴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灯照在你们身上,本宫忍不住想,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从前那些愿为我朝披肝沥胆、杀敌破阵的功臣之后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脑筋转得快的聪明人察觉到这位大长公主竟然要借机对他们的爵位下手,心中悚然,连忙转身看向自己桌案上摆的那些精致饭食。
“微臣,谢殿下赐膳。”
说着,他拿起筷子,将一块绿色豆腐似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入嘴清爽微辣,隐隐有些苦意,竟是不难吃的。
这道菜,好像叫“红光碧水”?
知道这些饭菜能入口,这人连忙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了嘴里。
看孙家人在吃,诚永伯也在吃,其他人也纷纷吃起了他们不敢吃的饭菜。
吃得心甘情愿。
造膳监里,沈揣刀将烧好的蚂蟥分在小盅里。
“乍一看,真有点儿像是葱烧海参。”
“葱烧蚂蟥也不错,这道菜叫兰亭墨池。”
谢承寅忍不住捂住嘴:“不知道为什么,听你给这个菜起了这么个名字,我更恶心了。”
“东家,可以上热菜了!”
“好。”
第一道端上去的热菜正是这个“兰亭墨池”。
第二道菜热菜名叫“金庭观竹”。
是炒的各色野菜梗。
这些野菜都是那些粉毛兔子吃过的。
用了荤油,闻着挺香。
第三道菜是白色的,鱼骨熬汤,炖的是光溜溜的羊骨。
作为“祥瑞”的白狼啃过的羊骨。
菜名“天河霜白”。
第四道菜是一些石头。
一些被又烤又炒,又浇了汤烧出来的石头。
巨大的螃蟹爬过的雨花石。
沈揣刀端起铁锅浓汤浸在石头上,上菜的宫女小心问这道菜叫什么。
“炙尽台城。”
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八道凉菜名字都出自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子夜四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