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心做的倒是精细,看着就甜软,吴伯爷,您刚刚喝了清心茶,正好用点心甜甜舌头?”
“不了不了,我向来不爱吃点心,这公主赐下的清心茶一入了我腹中,我越发觉得五内妥帖,一时也不想吃东西。”
说自己“五内妥帖”的正是刚刚喝下了一大杯清心茶又吐出来的那位伯爷,失了仪态,他也没了刚刚的张狂模样。
察觉诸人都有了怯意,气势全无,有人冷笑了下,将点心拈起来放进嘴中。
“一块儿点心罢了……”
嚼了几下,他想把点心咽下去,那点心却塞在他的喉咙眼儿里不往下走,不仅如此,外头的香甜味散去了,露出些许的带着咸味儿的土腥气,这土腥气卡在喉咙里,仿佛一块泥团子,不仅下不去,也上不来,还吸着他嘴里的口水,仿佛一个楔子,直直钉在了他喉管里似的。
见他拿起点心吃了,也没吐出来,也有人拿起点心放进了嘴里。
尤其是那些嘴里还有苦味的,确实馋着这口甜。
刚刚还说自己五内妥帖的伯爷趁着没人看他,也拿起一块玉兰形状的点心放进嘴里。
片刻后:
“唔——呕!”
“呕!”
舌头在嘴里奋力地卷着,一群人又是捶胸又是顿足,费了好大的力气都吐不出嘴里的点心。
有人索性去抠自己嗓子眼儿……
片刻后,满地都是他今早吃的馄饨。
一时间,阁中众人纷纷掩面,就算没吃点心的都被恶心到了。
什么勋贵世家,什么金陵高门,现下都是弯腰扶腿,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
“这、这……”
太监们看着比他们体面多了,立刻拿了器具来洒扫,没忘了给他们端了茶水来漱口。
对,那茶水还是黄连清心茶。
有个小太监只在连水阁的门边儿站着,看完了左边的热闹再看右边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扭头往山上跑去。
“哈哈哈哈!安毅伯喝了一大杯的黄连茶!哈哈哈哈哈!顺恩将军家的老三抠嗓子眼儿抠吐了!哈哈哈哈哈!”
翘脚坐在桌旁,谢承寅一边拍桌子一边道:
“这热闹我就该亲眼看了才对,让人替我看了真是少了许多乐子!”
“你要是真在当场,现在怕是已经挨打了。”
谢序行裹着身上的裘衣斜在榻上,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谢承寅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茶水里都是黄连了,送上去的点心,他们还敢吃。”
“富贵堆里待久了,只把公主的黄连茶当了公主的一时之气罢了。”
谢序行的面前摆了一个小碗,桂花糖浇在蒸熟后切成块儿的芋头上,入嘴是真的香甜。
连着吃了几块儿,他打了个哈欠。
谢承寅有些好奇:“观音土做的点心他们也受了,一会儿正席上不会什么都不吃吧?”
“又喝了黄连水,又吃了观音土,看着正席上那些东西,他们还得吃下去,那就是公主殿下的本事了。”
“可惜,我娘不让我去看热闹,不然这些人的种种情状,我非得记下来,让他们都流传后世才好。”
谢序行看了谢承寅一眼,又吃了一块儿桂花糖芋头。
自从公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些让锦衣卫几乎彻底倒了架子的证据,他就知道过往这位越国大长公主平日里的柔善不争、清逸出尘,不过都是伪装。
隐忍、狠辣,心中权欲滔天的大长公主,却把儿子养成这个样子。
“小侯爷,造膳监又送了点心过来。”
“怎么又送点心?”谢承寅歪在椅子上,“不是说中午有沈东家亲手做的菜?”
“沈东家听说谢百户在这儿,就让小人额外送点心过来。”
一琴提着食盒乖乖跟在太监的身后,说话的时候也是盯着地上的砖石。
谢承寅点点头,让她把点心放在一旁。
等一琴走了,他立即起身,看见食盒里装了些酥饼,立刻拿一块儿放进嘴里。
“别吃独食,拿来给叔叔我尝尝。”
听见谢序行的召唤,谢承寅扭头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一来就端了他所有的点心去榻上,现下还有脸跟他要!
“你都吃了那许多了!”
嘴里这么说着,看见谢序行挑了下眉头,谢承寅手里拿着三块酥饼,把余下的连同碟子都送到了他面前。
“回京里呆了几个月,怎么比从前更不像人?”
谢序行手里捏着点心,抬脚蹬在他的屁股上。
“沈东家听说我在这儿,才送来的点心,那自然是我的。”
“呸!分明是她知道你这人霸道,肯定一定夺了我的点心去,才特意多送了份儿过来。”
谢承寅这话是笑着说的,不成想谢序行竟然直接自榻上起身,抓着他拿酥饼的那只手,从后头把他撂倒在地上。
把酥饼尽数夺过来,谢序行脚踩在他屁股上,看他像个大王八似的翻不过来。
“谢九!你!你背后偷袭!好生不要脸!”
“哼,我若要脸,哪能活到今日?”
啃了一口酥饼,看见碎渣落在了谢承寅身上,谢序行收回脚又回了榻上坐下:
“你还在娘胎就得了爵位,有太后陛下宠着,谢家供着,公主也纵着,要不是有我这个堂叔摔打,你早就成了天下头号败家子。”
“哼!”
谢承寅从地上爬起来,唤了人进来给自己换衣裳。
天蓝的锦袍换成了鹰背褐,身上的配饰也得换过,端着托盘的仆从跪在地上,倒不是因为公主府的规矩大,而是因为谢承寅这一盘子的金玉配饰全是御赐之物。
挑了只金蝉挂在腰上,谢承寅看向要把点心吃光的谢序行:
“你也就欺负我,我可是知道,你流落到沈东家手里的时候天天挨揍,你要是再随随便便就打我,我就让人将沈东家请来,将她如何揍你之事尽数写下来。”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乐了:
“谢九,知道沈东家是女子的时候你是什么模样?”
想到谢序行被一个女人摁在地上揍得像是个翻不了身的王八,谢承寅顿时觉得自己身上也不疼了。
哪知谢序行也不理他,将盘子里的酥饼渣渣倒进嘴里,他裹着身上的裘衣就往外走。
“谢九,你去哪儿?”
谢序行只管往外走,谢承寅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身量仿佛,一个英气俊朗,一个清俊雅正之外还有几分稚气模样,都还是年轻貌美时候,站在造膳监的院门前,恰似一对玉树。
只可惜如今的造膳监忙得很,实在没人有心思赏美人。
两人只看见穿着一身金青色束袖圆领袍的沈揣刀站在院中,对吩咐几个帮厨:
“八道凉菜,全部清点整理。”
“玉树流光二十四盏。”
“春林花媚二十四盏。”
“朝花映雪二十四盏。”
“红光碧水二十四盏。”
“帘上露珠二十四盏。”
“玉盘朱李二十四盏。”
“锦衣连理二十四盏。”
“晨雪满墀二十四盏。”*
看着那些装在盘中处处精巧的凉菜,谢承寅有些惊异:
“不是说都是些不能吃的吗?这看着也没什么不能吃啊。”
他凑近了一道菜仔细看,怎么看都像是蕨菜拌了什么蟹肉之类的东西。
“小侯爷觉得能吃,不妨尝尝。”
沈揣刀站在他身后,语气含笑,谢承寅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不用了。”
“小侯爷,这些菜只是看着能吃罢了,这道菜叫春林花媚,用的是大蚂蚱腿。”
霎时间,谢承寅退出去了三步远。
“蚂蚱?!”
见他这避之不及的模样,沈揣刀笑了:“小侯爷再看看这道菜?名叫玉盘朱李,这里头的红团子是陈年的野菜加了猪肉做的。”
虽说有猪肉,但是“陈年野菜”四个字已经足够吓人了。
谢承寅连连摇头,再看这琳琅满目摆满了大案的“珍馐”,心中肃然起敬。
“沈东家,改日让你给人灌毒药,你怕不是都得先雕个花儿?”
沈揣刀看了一眼院中小灶上炖的蚂蟥,面上带着淡笑“
“小侯爷,我接的办宴的差事,就得色香味面面俱到,说实话,为了把这些东西做的能让人吃,我们这造膳监上下可是用足了功夫的。”
她遥遥指了指一道凉菜:“帘上露珠用的是蚂蚱肚子,为了让它能好吃,我们先炸后卤,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承寅见沈揣刀这般义正言辞,不禁看向谢序行。
怎么世上还有比谢九更会睁眼说瞎话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