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真是客气了。”
所谓软兜就是长鱼的背肉,将鳝鱼去骨之后只取黑色的鳝背,将鳝鱼略焯烫去外面的黏液切了段放在一边,站在案前的罗守娴又拿起一块去了皮的姜,压在指下以刀面推削成薄片再切成极细的丝。
余下就是灶头上的功夫了。
将火要到最大,猪油化在陶锅里,爆炒姜丝如金线时下软兜,待白肉吃足火气成了金黄色,有香气飘出,立即下酒、酱油和糖。
袁家的大厨子潘七见这人一来崔管家连忙使唤了人去前院儿找人,就知道这个自个儿寻来了灶院里的年轻人不是寻常出身。
在罗守娴炒菜的时候,他站在灶旁混似护法铁塔,还把装饭的差事从年轻人的手里抢了去。
吃不饱是吧?
来找厨子了是吧?
铲一大勺,我再铲一大勺。
饭也是刚炒好的,原是他们一会儿要轮换着吃的今日第二顿辛苦饭,葱花蛋末炒的是昨日焖熟的米饭。
在将出锅的软兜上点了点香醋,罗守娴抄起陶锅,将之铺在了满当当的炒饭上。
“贵客请用。”
男人接过比自己头大的汤碗,面色都柔和了三分。
“多谢。”
前头园子里,袁峥得知了那位跟转运使同来的宣威将军竟然自己跑去厨房要饭吃,先是一惊,然后乐了。
“罗贤弟有奇本事,定能处置妥当,你们都不必惊慌,让老崔赶紧将后面大门开了,我那黄河鲤马上就到了!”
“能让人吃饱,你是极好的厨子。”
“贵客这夸奖倒是别致。”
放下吃净的碗,回味着酸甜咸香俱全的软兜和油润怡人的炒饭,穆临安心满意足地坐在人们特意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甚至有了几分与人笑谈的性质。
“我姓穆,字临安,你如何称呼?”
“我姓罗,无字,家里开了个酒楼,贵客不嫌弃,可称我一声‘罗东家’。”
倚着马头墙,忙了一夜兼半日的罗守娴偷享片刻清闲,忽有一阵微风吹来,夹着花香和烟火气,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有东西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捏住,是片桃花。
作者有话说:
长鱼就是黄鳝
吴举人你没想到吧,虽然一样没饭吃,但是年轻人他就是会又争又抢。
穆临安他不是呆,他是傲,看不上的人他就不跟人说话。
本文没有男主,全是男配。
别轻易站队。
后面还有。
第16章 春宴·有味
灶院距离花园不远也不近。
溪水边,弹奏琵琶的女子奏到激昂处,轮指如纵星纳月,灶房院墙边,也能听到凤鸟啼鸣、天音阵阵。
又或者,咿咿呀呀的曲儿从树杈上跳进了院子里,落在了谁的头上,让那端着锅的、切着菜的也忍不住捏着嗓子跟两句。
孟三勺跟了两句:“哎呀,我的郎,郎君,奴为你瘦的不像人模样。”*
跟完唱完了,他对着瞪他的方仲羽扭了扭屁股,就端着一盆洗去了血水的猪肉冲出了院子。
罗守娴正跟穆临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为何那刀鱼肉做的饭不能多做些?”
“‘春江捎去残冬雪’的妙处有二,其一鱼肉脱骨,其二鱼鳞化油,想要做得好,灶下的火要猛,又想要饭焖得恰到好处,就需得有人端着锅一点点将转动,才能保证不会生出焦糊味道,若是锅再大,就难做了。”
“这么说来,若是有三五好友,守着一锅饭,倒能吃得畅快。”
“穆郎君若是喜欢,改日来盛香楼,我再为您做一次也不难。”
端半日大锅就为了一道菜,答应得倒是痛快,孟三勺对天翻了个白眼儿,连忙挤进话里:
“东家,潘大厨杀猪杀的真好,这肉略一洗就没有血水了,就是颜色看着比寻常的肉红一些,您看这样可能用了?”
罗守娴提起一块肉看了看,说:
“这藏香猪肉瘦而紧,肥膘略少,也不知道做成了是什么滋味。”
身价奇高的藏香猪是前日才坐船到维扬的,一共十二头,潘七接过了宰猪取头分肉的活计,做得很是精心。
“嘿嘿,东家,咱们真的要用赤嘴胶做狮子头呀?”
“藏香猪都用上了,赤嘴胶来配也是应当。”
千里迢迢运来七十斤的黄河鲤只为做一道“拆烩鱼头”,可这菜也只是维扬“三头宴”中的一头,另外两“头”分别是“清炖狮子头”和“扒烧整猪头”。
袁峥袁三爷有意用自己的财力震慑整座维扬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手软,知道信州有一富商手里有十几头藏香猪,为了养它们还在鄱阳湖边上圈了小半个山头来牧猪,他当即差人去买,那富商费尽周折将藏香猪从蜀地运出来,原是不肯全卖的,可他有个不成器的独子,每日在赌坊厮混。
被派去的人正是管家老崔,他求买不成,就设下一局,不过三五日就让那富商的儿子输了上千两银子,老崔又带着借契上了富商家门,却不是逼债,借契被当面撕得粉碎,老崔又提出让他的儿子跟着袁家的商队跑三年关外。
这就是要提携管束他儿子的意思,富商大喜过望,十几头藏香猪全数奉上,分文不收,但只论耗在其中的心力与开销,这一头藏香猪又何止百两纹银身价?
“东家,还有十二个猪头得拆呢。”
罗守娴将猪肉放回盆里,活动了下肩膀,道:“走,进去继续干活儿。”
她步子迈得大,孟三勺在后面立刻屁颠儿屁颠儿跟上了。
只留了穆临安自己在灶院外面的树底下,仿佛升堂审犯人一般地端坐着。
穆临安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已然是饱了。
他也该走了。
站起身,片刻后,他又坐下了。
刚刚,他们是不是说有猪头?
扒烧整猪头要把猪头先煮到能拆骨,再配着原汤来蒸,是一道极费功夫的菜。
灶院后面起了泥灶,架了三口大锅,锅下分别用的是一根大柴,粗细长短都相同,在灶房里各处忙忙碌碌的时候,这三口泥灶就在这儿慢悠悠地烧着,锅里与其说是在煮猪头,倒不如说是“泡”,自锅底而起的小水泡飘飘摇摇,不绝不断,一个个打在猪头的肉皮上,自更锣声声到天光大亮。
终于,木质的锅盖被掀开,是罗守娴手持长筷来试探猪头是否酥烂。
猪头是皮朝下叠放在酱红的的卤汁里的,为了不让猪头的皮受损,锅底先放了层竹片的篦子。
藏香猪不大,头型细长就更小些,用长筷将猪头挑起,看着猪头上的肉皮颤颤巍巍,罗守娴满意地点了点头。
“藏香猪的头膘少筋重,这般微火细煮,肉筋就能化入肉里了,熏一下准备拆骨。”
维扬城吃的猪头味道是咸甜口儿,为了突出主家是北方人,罗守娴就加了一步“熏”。
熏制是用高温将糖烧成“糖烟”使之附在肉上,为了不让烟里的焦味过重,火候要小。
柴草一把把放进灶下,待起了烟,就把擦干的猪头铺进去盖上锅盖,锅盖周围还要用布巾密实封住,待隐约能闻到带着甜香和烟熏气的肉香,这熏制的一步也就成了。
熏过的猪头颜色更深也更亮,孟酱缸用手轻触了下,也不禁点头赞叹:
“这么一熏,肉皮也收得紧了,这般大费周章弄来的好材料,做出的扒烧整猪头肯定不一般呐。”
罗守娴此时已经将手反复洗净,又在案边放了块白净的帕子,这才让人将冒着热气的猪头放在木案上。
猪头是自颌下对剖开的,她先卸下两根带牙的长颌骨,又将手沿着骨肉间的缝隙探进去,下一刻,肉汁飞溅,一对大颚骨也被她卸了出来。
孟大铲和另外两个厨子与她同时拆猪头,其他人的动作却不如她快和准。
“大哥,你行不行啊?”
听见弟弟的质疑,孟大铲将猪头翻了个身,仔细摸着猪骨和肉之间的位置:
“这猪不一样,骨头得摸准了才能拆。”
“那东家就比你利落。”
“也没人比东家利落呀。”
罗守娴没听见这兄弟俩的斗嘴,她双肩下垂,手指和手腕儿灵活非常,拆骨如行云流水,她的神色是专注的,可因为做过无数次,人们很容易能在她的动作里看出一种过于娴熟而生出的漫不经心。
要在灶头上讨生活,就得不怕烫才行,红亮的猪头上热气还在飘着,十二个猪头的骨头已经被拆完了。
将去骨后的猪头在白瓷大盘中装摆成型,再浇上汤汁后上锅蒸,罗守娴这才将自己的手放在温凉的水里泡了泡。
她的手指筋节明显且修长,平时都是烟熏火燎过后的麦色,如今都泛着红。
另一边的孟三勺再次拦住穆临安:“贵客,您怎么又进来了?可是又饿了?”
“并非饿了。”
穆临安看向那位“罗东家”,方才,看着那瘫在案上的油腻猪头,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他从前厌憎江南奢靡之风,只把庖厨技艺看作是权贵间夸耀斗奇的物件儿,与明珠、宝衣并无不同。
今日在这个烟熏火燎的腌臜小院,他竟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穷极其术”的风采。
“罗东家可是烫伤了?我这就派人取药来。”
“贵客不必担心,东家没伤着,只是做厨子的手不能热,不然切菜切肉都不方便。”
在手腕上试了试自己的手指已经凉了下来,罗守娴擦干净手,亲自带着帮厨们切了两道冷盘菜,又去看方刀头斩肉做狮子头。
团作狮子头的肉是一刀刀斩切出来的,瘦的白的肉丁打了料水,揉混在一起,表面坑洼不平,仿佛门前镇守的石狮子头,才被人称是“狮子头”。
方七财的刀工自然绝佳,嫩红的藏香猪肉在他刀下成了极匀的肉丁。
“东家你且去歇歇,待肉切完了,要混花胶、虾仁了,您再来盯着。”
罗守娴用指尖拈了案板上的一粒肉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对孟大铲说:
“一会儿打进去的水会多,调得料水多一些,葱姜料少一分,盐多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