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宫设宴款待金陵城中的勋贵世家,所盼不过是他们能有几分祖上的血性,每道菜都精妙设计,耗尽了心思,你且将菜色和菜谱册子给他们一人发一份,让他们以后再想着穷奢极欲之时,就在自家给自己再做一顿。”
这些册子是早就备好的,黎霄霄带着女官们一份份发了下去。
赵明晗不再看他们,转身径直走了。
殿内安静至极,风吹进来,这些金陵勋贵们的脸和手都是一阵冰冷。
安毅伯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册子。
抖着手,将之打开。
别的都还没看清,“蚂蟥”二字先跳入了他眼帘。
“呕!”
他呕吐出的秽物洇着前后左右的蟒袍。
四下里到处传来断续的干呕声。
天光照在明镜湖上,远处红枫如火。
秋风入殿窥探,只看见满地狼藉里混着金陵城里各个世家的体面。
“痛快!本宫活了许多年,竟没有一日如今日这般痛快!”
没有坐轿,赵明晗大步走在石阶上,面上的笑容极为畅快:
“沈揣刀,她说的对!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本宫破旧罗网,另立规则,这才是真正独属本宫的权势。
“我那皇帝弟弟一心想着拉拢这些权贵,我母后想的是他们祖上的功劳,我偏要他们听我的,我偏要他们交了天地,关了妓馆,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我也逼着他们去尝尽世间之愁苦,哈哈哈哈!痛快!”
早过而立的公主殿下身穿蛟袍,步履轻盈,在此时竟仿佛一个采得了最香一束桂花、最红一枝枫叶的少女般,女官们提着衣裙,怎么也追不上。
“殿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明晗转身,看见庄舜华站在枫树下的飞檐亭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庄女史。”
“殿下,石阶上偶有碎石,您脚下小心些。”
赵明晗看着她,她亦看着她的公主殿下。
“你怎得不说我不守规矩了?”
双手放在身前,庄舜华对赵明晗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哈,庄女史,本宫想走的这条路可不好走,本宫想要的规矩也未必立得下。”
“殿下,王朝更迭,皇座轮转,数千年来天下间有过无数公主,舜华从前以为殿下应是公主中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是舜华着相了。”
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赵明晗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的女史,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
“你怎么着相了。”
“殿下是殿下,殿下先是殿下,然后才是公主。”
风吹着枫叶,像是火焰,又像是笑声。
“你也一样,你先是庄舜华,然后……还是庄舜华。”
一把拉起庄舜华的手,赵明晗大声道:
“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赏了那个姓沈的小丫头!”
造膳监里,听闻余下的四道菜不用上了,沈揣刀也不意外。
冷热共十六道菜,最后这四道是给殿下周全颜面的正经饭菜,不给那些权贵吃,正好能给行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加菜。
给宫女太监做饭活计就不用沈揣刀动手了,连戚芍药都闲了下来,懒懒散散坐在了造膳监外头。
谢承寅来造膳监是为了看热闹,结果又是蚂蟥又是狼啃过的骨头,看得他胃口全无,早早跑了,只留下谢序行。
谢序行不光留在造膳监里,甚至还想动手帮忙,他当初在后厨呆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糯米粉、芝麻馅儿倒是都能磨得挺好,沈揣刀干脆给了他些炒熟的黄豆,让他磨黄豆粉。
他倒也干得津津有味儿。
现在无事了,看着帮厨们把泔水之类都提了出去,她问孟小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孟小碟摇头:
“你也歇歇吧。”
沈揣刀不想歇,在造膳监里溜达了一圈儿,她看见了那个几乎要被发配出造膳监的小坛子。
这一坛极臭的苋菜古,她到底是没用上。
拦住她的不是恶臭,而是凌持安——在行宫里用这等秽臭之物给百官设宴,太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沈揣刀听了这话是有些不服气的:
“吃蚂蟥可以,吃苋菜古不行?”
凌持安点头:
“蚂蟥能破血逐瘀、通经活络,公主赐给臣下,能说得过去。”
沈揣刀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笑着答应了不用这个苋菜古做膳。
如今那些东西都用了,这个苋菜古……
她戳了戳孟小碟:“小碟你吃没吃过臭菜?”
“也不能说没吃过。”孟小碟说道,“兰婶子就蒸过臭干,还用臭干烧过黄颡鱼,都是极下饭的。”
“我怎么没吃过?”沈揣刀语气还有点委屈。
孟小碟看她:“你是最耐不得臭气的,从小连积久了的咸菜都觉臭味难当,哪敢让这些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知道孟小碟竟然吃过“臭菜”,沈揣刀越发对这坛子苋菜古好奇起来。
见她盯着墙角的目光越发火热,谢序行探着头走了过来:
“沈东家,你在看什么?”
“我想做个新菜。”她看向谢序行,“谢九,我要做个新菜,你要不要第一个尝?”
她双眼有光,如明光映入秋水,谢序行看在眼里,早把她的阴狠毒辣都忘光了:“沈东家做的,我自然要做第一个尝的。”
半个时辰之后,几位女官带着宫女,端着赵明晗给沈揣刀的赏赐,沿着石阶一路走过来,距离造膳监还有些远,一阵清风吹过,庄舜华停住了脚步。
“持安,你有没有闻到些许臭气?”
凌持安皱着眉四下看看:
“似乎是有些臭味……这臭味还有些熟悉。”
“熟悉?”
眉头微皱,庄舜华继续往造膳监走。
臭味越来越浓了。
离着造膳监还有几十步,庄女史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她看向造膳监外头的茅厕。
凌持安轻声说:“女史,不至于是茅厕炸了。”
用手捂着鼻子,凌持安想起来了:
“女史,这臭气应该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来的食材。”
“食……材?”
“对对对,是一坛子腌菜,坛子口封着,闻着也是奇臭,沈东家本想在今日的宴请上,我好歹拦住了。”
“幸好你拦住了……不然今日宴上失仪的,未必只是那些金陵高门。”
庄舜华这话说的心有余悸,这等臭气,不用进嘴已经足够伤人,若是让上菜的女官、宫女当场吐了,那丢的可是公主的脸面。
“你之前既然拦住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说话,造膳监门口突然跑出来了两个人。
“真的挺好吃的!再说了这东西撒了油蒸熟就能吃,我的手艺什么时候错过?”
沈揣刀端着碗在后头追,谢序行直接爬到了树上。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谢序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是没试过!我是真的吃不得!”
那块绿中带灰的苋菜梗离他嘴边只三寸,他还是扔了筷子往外跑。
“谢九啊谢九,说话时候你是什么都答应,怎么真让你吃了,你反倒成了上树的猴儿?”
谢序行撩着袍角骑在树上,裘衣乱七八糟挂在肩上:
“沈东家,你!你分明是欺我!”
他用裘衣捂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还泛着红,是苋菜古的臭气熏的。
戚芍药被这臭气熏得早就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去,此时和追出来看热闹的孟小碟站在了一处。
“东家,这东西寻常人就是吃不来呀。”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言而无信,谢九爷,啧啧啧。”嘴上欺负谢序行,沈揣刀看着近在咫尺的蒸苋菜古,其实根本不敢呼吸,全靠胸腹里憋着的一口气。
谢序行缩在树上,把自己包的像个巨大的虫子,哼哼哧哧不肯下来。
“这蒸菜真的能吃吗?”
看见庄舜华带着人走过来,沈揣刀连忙伸直了胳膊献宝:
“能吃的,能吃的,庄女史你要不要试试?”
眸光从盘子里怪异的菜蔬转到沈东家的脸上。
庄舜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梗放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