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凌持安的目光都呆滞。
沈揣刀也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庄女史,味道如何?”
“鲜滑。”
庄舜华有些惊讶,竟觉得这臭气都不那么臭了。
“甚是好吃。”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世人以为臭的,吃起来却鲜美,我从前以为错的,也未必如何可怖,多谢沈东家,借你之手,我竟是一次次顿悟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着一盘苋菜古顿悟啊?
沈揣刀一脸茫然,一时忘了憋气,将臭气吸进了鼻子里。
“咳咳……”
顾不上捂鼻子,她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确实是鲜美的,咸味有些重,最令人惊艳的是菜梗芯里,竟然真是滑嫩的。
庄女史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好歹没忘了正事儿:
“沈东家,公主命我给你送赏赐,还让你去见她。”
看着宫女们端着的金锭子,沈揣刀两眼冒金光。
“黄金千两,是沈东家出手治膳的工钱,另有公主殿下题字‘一膳千金’。”
庄舜华笑着说:
“从今日起,沈东家就能告诉旁人,就算公主殿下请月归楼沈东家出手治膳,也得花费黄金千两。”
看着四个大字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沈揣刀笑了:
“以后维扬城里能请得起我的,是越发少了。”
第127章 同谋
◎归来和细雨(二合一)◎
过了中秋,南河边上一片河滩上的芦花就开了。
月归楼的几个小姑娘带着柴刀过去,砍了一片回来,插在了二楼三楼的几个青瓷花瓶里,与一旁盆栽的菊花相映成趣。
“东家走的时候咱们还穿着夹衣呢,现在眼看着都在做棉衣了。”
“也不知道东家吃没吃出来我做的月饼。”
“你做的月饼也是玉娘子调的馅儿,哪里吃得出来?”
嘴里嘀嘀咕咕,她们手上没闲着,窗楹、屏风、扶手,打扫时候容易疏漏的地方都要细细擦过。
几个跑堂在梁上看了几道蛛丝,想着去挑了,她们立即过去帮着去扶凳子。
“用掸子,掸子放哪儿了?”
张小婵看了一圈儿,从瓶里抽了两支芦花递上去:
“用这个。”
那跑堂挑了蛛丝,快手快脚从椅子上下来,又把椅子擦干净。
看见几个小姑娘已经去了楼下,他自己将芦花放回瓶里。
酒楼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方仲羽从后门送走了朱家的孙管家,前头的门板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是袁峥袁大官人家的管家老崔:
“核桃栗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都是我们在辽东的兄弟送过来的,紧赶慢赶,没赶在中秋节前,昨晚上到了,今天我们老爷就让我赶紧送来。”
看着成车的核桃和板栗,方仲羽赶紧让人从后厨来搬进去。
老崔袖着手进来酒楼,看见一块写着“东家不在”的木牌子,乐了两声:
“沈东家一走可是半个多月了。”
这话方仲羽已经听了无数次,笑着说:
“承蒙惦念,我们东家这几天也就回来了。”
“那可好,没有了沈东家,总觉得这月归楼像是少了月亮。”
老崔边说着边点点头,方仲羽见他在看着酒垆,便说道:
“我们楼里新起了一坛通筋活络的五加皮酒,底酒用的是高粱酒,第一次做这等药酒,崔管家您见多识广帮我们品鉴一番?”
“嗯?”老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笑呵呵地点头,“方小哥你这么说,老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仲羽取了个小坛子,漏斗插进去,将酒打得满满的,又用木塞封上。
“难怪沈东家放心一走这许多天。”手里捧着酒坛,老崔笑着说,“方小哥现在看着也有些掌柜样子了。”
方仲羽只是低头笑了笑,正好东西都卸完了,他便送了老崔出门。
看他将门板合上,孟三勺站在他身后嘿嘿笑着说:
“方掌柜,哎呀,听着好气派。”
方仲羽没理他,拿了掸子清酒坛上的灰。
孟三勺跟在他屁股后头:
“自打过了中秋,来找咱们东家的人越来越多了,可照我看,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公主。你知道那个造膳监多大么?比咱们酒楼的后院儿大多了,五六十号人都是伺候公主的厨子,哪个看着都是好手艺,在咱们东家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
方仲羽转头看他一眼:
“你这些话说给大铲哥,非要挨揍不可。”
“所以我是专门说给你听啊!”孟三勺还回头看了一眼通向后厨的窄门,生怕自己亲哥突然冲出来打断他的腿,“咱们东家以后前程大着呢,像这次这般一出去十天半个月的时候肯定还有,说不定以后手里也不止一个月归楼,二毛,你得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自然是真的给月归楼当掌柜的打算呀!”
看见二毛突然盯着自己,三勺眨眨眼:
“还能是什么打算?”
方仲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开他从酒垆后头走了出去。
“你要是真这么闲,套了马车去渡口等东家算了。”
“我可不闲,东家之前定的坛子烧好了,一会儿我得去取的,再说了,东家也说了不用我接,有公主府的人送她回来。”
说起公主府,又想起了行宫里的气派,孟三勺忍不住叹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却得意洋洋:
“以后我孟三勺也是见了世面的人了,跟着东家再去什么富贵人家都不会怯了场子。”
这一日的生意如常,自从中秋过了,天也凉了,月归楼的生意就不像春夏时候那般热闹,排在外头等桌的人也寥寥。
未时三刻(中午1:45),三楼只剩了苗老爷一桌,一楼二楼也只有四五桌散客。
方仲羽送了客人转回酒楼,一棋站在酒垆后面算账,他也拿起一本账在心里默默算了起来。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在酒楼门外戛然而止,方仲羽心中突有所感,转身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穿了老绿色长袍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东家!”
沈揣刀回身看见他,笑了:
“仲羽。”
忘了拿在手里的账册,他径直冲出了店门,站在东家面前,却忘了该如何言语。
沈揣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看着他手里的账本说:
“怎么?急忙忙就要来找我交账啊?”
听闻东家回来了,楼上楼下伺候的跑堂都纷纷迎了出来,通往后院的门一下子开了,穿着罩衣的玉娘子快步横穿整个酒楼,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厨子和帮工。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东家,中秋的时候咱们卖出去了好多月饼和卤货,我们人都给熏得入味儿了!”
“东家!”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欢喜。
“我不过出去了二十多天,你们这做派倒像走了半年似的。”
“东家你去金陵一走许多天,咱们度日如年,一算可是好几十年了!”
沈揣刀抬头去看,见说话的是平日刻薄的宋七娘,忍不住笑了:
“这话听着可是真可怜,罢了罢了,后头车上给你们一人带了半匹布,一会儿就分了,我这次出去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莫愁湖的藕和老菱角我都买了,还有他们金陵一些菜馆子里用菱角粉做芡糊,也让我吃出来了,菱角粉我也买了二十斤,咱们自己也琢磨琢磨。”
她带回来的东西又何止这些?
金陵的茭白名叫“箭杆白”,也是茭白中的上品,沈揣刀不止带了五十斤回来,还让菜农顺江水下来给她送一船,订金都付了。
还有茨菇和荸荠,隔着一条江水,她吃着金陵产的跟维扬就是有所不同。
当然,从金陵走怎能不带鸭子?板鸭、盐水鸭、咸板鸭、咸鸭屯……满满装了半车。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
“这位是戚芍药,是我娘师举荐,来咱们月归楼做灶头的,这次我去行宫治膳,戚灶头手艺精妙,还额外得了公主的赏赐。”
孟三勺那张大嘴巴早就说了东家寻到了灶头一事,后厨众人也都知道,此时见了是一位看着爽利,并无倨傲之气的中年女人,心里也放下心来。
玉娘子这白案师傅和方七财这个刀头刚想要行礼,却被沈揣刀拦了下来。
“咱们月归楼自家养出来的厨子也不差,戚姑姑要真想当了刀头,还得灶上见功夫。”
“这是自然。”戚芍药点头,她生得宽额方颐,大眼隆鼻,嘴唇略厚,是大气端正的面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整洁,知道现下是要紧时候,站得也端正,显出了七八分的气势。
“所以一直到年前三个月,你暂时领着灶头的差事,只一条,每次出新菜,你得是最多的,这三个月我答应你的好处都给你,你也得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
“东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