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碟在沈揣刀提起自己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老夫人,刀刀,此事我也有打算,太后南来金陵,公主会延请悯仁真人为太后诊治,还会集坤道和比丘尼为太后祈福,我想出家拜在悯仁真人座下,到时就在金陵道观之中,也无人能寻到我。”
“出家避开也只是一年年拖下去,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揣刀看向孟小碟:
“你年纪轻轻,心善手又巧,何必为了躲着罗家就一直缩在道观里。”
若是几个月前,沈揣刀会觉得孟小碟能躲在道观也是个办法,如今她不这么想了。
江河浩荡,青山如画,这人间四处是景,合该是孟小碟能无所拘束才对,怎么能为了避着那些恶贼,就让她缩在窄窄的道观里?
“人间风景好,千里万里,该你去走过去看过,才是道理。”
外头细雨蒙蒙,自天落地,伴着无拘无束的秋风。
黑暗中,一扇门被悄然推开。
有人猛地起身,手中握着刀:
“谁?”
“是我,你叔父。”
握着刀的那人轻出一口气:
“叔父,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明日一早有一艘船,要往北面去,船上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装作船夫上去,一路能到辽东。”
站在门口那人身上穿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
“这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和三百两辽东远盛号的银票,你一路到了关外,任谁也寻不着你了。”
坐在床上那人起身,一步步走上前来,拿起荷包掂量了两下。
“叔父,辽东苦寒,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啊。”
手里握着那把刀,这人笑了两声:
“叔父在维扬做了这么大的生意,只给侄儿三百两银子,也太少了些。”
“苗信!我收留你在此,已是全了咱们同族情义,还愿意给你银子安身,已经是你求不得的福分!”
“福分?呵,叔父啊,我虽然久不曾回家,我那叫苗若辅的族叔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可是知道的,你敢说你真是苗若辅?”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
“老老实实给我一万两银子,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站在门口那人比他身量低些,被逼着后退一步,到了屋檐下。
“你说我不是苗若辅,呵,现在外头都是缇骑,你与谁说去?我愿给你一条活路,是我顾念同族之情,苗信,你可别被贪念蒙了心。”
“哼!同族之情?”男人走出门来,正好再说什么,身子忽然软倒在了地上。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之人定定看着这人想要伸手抓喉咙,一脚将他手里的刀踢到一旁。
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雨下的急了些。
一张纸覆在男人的脸上,就很快被打湿了。
她便又覆上一张纸。
“既然知道是我是走南闯北卖木头的,怎么不想想我有箭毒木呢?”
男人在黑暗中翻身而起,自然没有穿鞋子,在他的脚上有几根木刺,正是这人掏荷包的时候扔到地上的。
雨成了凶手的共谋。
将纸覆在男人脸上的那双手白皙柔软。
越是努力想要吸气,越是什么都吸不到,男人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却连眼睛都被挡住了。
渐渐的,他急促想要吸气的声音消失了。
行凶之人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在叹气。
“你又拖不动他,怎么不叫我一起?”
凶手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雨幕里,直直地看着自己:
“上次都是我拖的。”
她说得好认真。
“下着雨呢,你出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做同谋。”
二十年前,同样的雨夜,她们说着相似的话,只是说话的人换了。
第128章 买蟹
◎蟹黄汤包和新米饭◎
天冷下来了,湖里的蟹忙不迭吃着螺蛳蚯蚓黄粉虫,把肉塞进脚尖儿里,约是想着别让水里凉下来的泥冰了自己的一肚子膏黄。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入锅蒸好之后揭开蟹壳盖子,黄的白的,几乎要把蟹盖顶开了。
正经吃蟹的时候,蟹也不便宜,高邮湖三两的母蟹一只就要三百文,邵伯湖离着维扬更近些,遇到渔船里搭卖的蟹能便宜些,也得碰运气。
载了成船的蟹来维扬卖的,还有是从北边洪泽湖、宝应湖来的,这些青壳白肚金毛爪的“横行大将军”用草捆了成一串儿,高高挂在挑杆儿上,在晨雾中晃晃悠悠行到码头,那就是明晃晃的招牌,船还没靠岸就立时就会被等着的酒楼食肆、老饕食客们围堵起来。
昨天下了半日的雨,河水几乎要没上石阶,风也比往日更凉些。
有常往此地来的卖蟹人摇橹到了码头,先寻月归楼、望江楼这样大酒楼的采买,因为这几家蟹买的多,不拘一两半的蟹还是二两蟹,一出手就是二三百斤,筐里的蟹只要都是鲜活的就收回去做蟹粉。
卖蟹看着利大,损耗也大,能将上百斤的蟹立时脱手,虽然不如散卖的要价高,也不用担心蟹死了残了,自然是最好的。
盯着岸上的又何止是卖蟹的?
眼见一个穿了青色夹棉长袍的女子利落地越过几层湿滑的石阶跳下来,几个在码头上常年做掮客生意的中人都迎了上来。
“沈东家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沈揣刀与他们打了招呼,转身扶了戚芍药一把。
“这位是我们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我从外头重金请来的,灶头都是得识节令懂行情,咱们维扬城里一年时令变化都在你们这码头上,我自然得带她来多看看多走走。”
几个中人连忙笑着说:
“能让沈东家请来的大灶头定不是一般人,以后月归楼里不知道又要出多少好菜,真是咱们维扬城里食客的福气啊!”
“来咱们码头上卖货的,管他是哪片湖上过来的,都想跟月归楼做生意,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最公道的。”
沈揣刀笑着道:
“好厨子也做不了没菜的席,月归楼能把什么摆上桌,也得仰仗咱们维扬的风水。”
中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脚下如钉在地上一样稳稳站着,心里都想接月归楼的生意。
不单是因为月归楼出钱爽快买卖做的大,沈东家在他们行里是出了名的人脉广手腕儿活,能得她几句指点,说不定就能转了时运。
沈揣刀抬手让了让一位中人,对戚芍药说道:“大灶头,这位是胡中人,附近有名的老成之人,你就让他带你在码头上看货,想买什么都记月归楼的签子,等我一道付钱。”
戚芍药自然愿意,对着那位喜出望外的胡中人点点头,便跟着他走了。
沈揣刀看向余下的两位中人,笑着说:“我想要包四百斤活蟹,公母各半,再要一百斤净母蟹、四十只三两半以上的中母蟹、二十只五两以上的大母蟹,公蟹能到了五两五我也要,二位给我报个实在价钱?”
月归楼中秋时候的“圆月宴”就做了蟹,新的席面还是少不了蟹,蟹粉豆腐、蟹粉狮子头、蟹粉干丝和清蒸大闸蟹都是维扬城里各酒楼都有的菜色了,想要做出花样儿也难。
戚芍药不光能掌灶,在白案上也精通,看着后厨里成筐的蟹壳和处理不完的蟹肉,便说可以试试做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
蟹黄汤包在镇江一带早就有了,小小一个,茶点似的,沈揣刀她们从金陵返程的路上还吃过。
“小包子别人有,咱们就做大包子,比拳头还大的。”
戚芍药说话的时候将两个拳头握在一处。
“做这么大的,既然是汤包,就满满地灌足了汤,让人看着是吃包子,实则是喝完了汤再配着包子馅儿吃包子皮。
“至于蟹肉包子,就是将蟹肉和猪肉一起调馅儿,做发面的包子,天冷时候给客官上几个包子两碗热汤两个小菜,也不用怕这些蟹肉用不完。”
说起做菜,戚芍药身上的散漫气少了许多,顾盼间眉眼都是亮的。
沈揣刀听了,便想试试,正好中秋节为了做月饼雇了好几个精于白案的帮工,也都用成了熟手,要是能将两种包子做起来这些帮工正好可以留用。
玉娘子也觉得做包子好,天一凉,吃点心的人就少了,白案上的活儿少了,她心里也觉得不踏实。
昨天晚上她们两人趁着没活儿的时候还凑在一起研究了该如何做汤包。
戚芍药在宫里的时候有个带她的姑姑是开封人,最擅做汤包,告老回乡之前也将手艺都教了她。
柳琢玉在白案上实在是在天分奇高,戚芍药刚开个头儿她就知道后头该如何做了,等到打烊的时候,两人竟是已经做了两种包子出来,吃着极好。
大灶头和白案大师傅都这般上进,不过半天就拿出了新东西,沈揣刀这个做东家的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蟹买回去,一半是为了今日酒楼里做的菜,另一半也是让她们俩拿来折腾的。
听见月归楼要用如此多的蟹,两位中人连忙应下:
“沈东家放心,您往这边儿来,最近咱们码头上的蟹多着呢,价钱也公道。”
“不是说过了中秋蟹价也只是略微跌了跌,怎么现下反倒便宜了?”
“听闻是金陵出了事儿,好些大酒楼都关了,满街都是锦衣卫。”
“昨儿还看见有从固城湖过来卖蟹的,价要得不便宜,因为稀罕,被好几家抢着分了。”
中人们说着话,引着沈揣刀一路到了两艘船前面,这两艘船都是刚靠岸的,盖在蟹笼子上的苫布还没掀开。
见中人过来了,一人放下船橹,掀开了苫布。
“这是多少斤蟹?”
“空筐十斤,连筐七十斤,给旁人是减三斤水,给您减五斤水,五十五斤一筐蟹,不挑个头和公母,您给一百五十文算一斤。”
“净母蟹呢?净母蟹不挑个头二百文一斤,公蟹您给我一百二十文。”